《玲珑录》绝对少主

2、逍遥岛沈残幽

　　红尘隐隐女儿心，忍作江湖痴梦人。半随风尘半流水，一饮刀剑忘游尘。风雪掩面三千歌，手中剑花挽遗霜。秋心成愁相思豆，一任浮萍逐青光。萧萧数年临白首，回头不见剑和刀。
　　——《忘游尘》
　　冷榕掀开墨色花帘进来的时候，刚刚看见路谜坐在那张紫藤椅上悠悠地翻着书，身旁放着的是一盅梅山茶，幽幽的清香浮在空气中。
　　“这本《忘游尘》你只怕是要翻烂了，看了多少遍都嫌不腻的。”冷榕将手中的草药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路谜，又道：“你教我去寻的那一味半夏庄老板的铺子里并没有，许是你记错了罢。”
　　路谜却不答言，手指细细地摩挲着书页，阳光斜斜地射进来，路谜苍白的脸沉在里面，只剩下一圈剪影。
　　冷榕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青花壶斟了一杯茶，“你整日捧着那本书是要魔怔了罢，我倒是想见见写这个本子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没有寻到半夏，若是有天梨也是好的，并不是什么大事。写这个本子的人是个无名氏，你约莫也找不着他。还有……”路谜掩了手中的书，抬起头来望着冷榕的眼睛，“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阿榕。你该唤我一声姑姑。”
　　路谜第一次见到冷榕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大雨，路谜撑着一把青竹伞看见了躺在阶梯上的冷榕，那时的冷榕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一身白衣浑身湿透，整个人泡在雨水中，路谜不禁皱了皱眉。
　　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多半是有伤在身，若将他放在这里不管，只怕的命便没了。
　　此时冷榕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路谜，路谜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看到的最漂亮的一个孩子，眉间碎玉，眼底生雪。
　　路谜便将冷榕捡进了家里，而这个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叫“冷榕”以外，旁的事情全都给忘了，家中族人，父母家乡，都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路谜觉得他应该是烧糊涂了，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从此冷榕便在路谜家里住下，帮路谜打理打理书阁，也算是报恩。冷榕虽然年纪小，但是路谜觉得家中多了一位男子终归是不合适的，所以便叫冷榕唤她“姑姑”。
　　这一声姑姑，一叫便是六年。
　　冷榕的眼中突然好似结冰一般冷了下来，“我自是知道的，倒不用您这么提醒，姑姑。”
　　路谜看了看冷榕也不言语，冷榕只怕是大了，心中想着叫她“姑姑”多有不好意思，自己虽比他大个几岁，但站在一起依旧像个姐弟，让他唤自己“姑姑”，心中肯定不大情愿，他若是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二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显得有些冷，路谜觉得应该换个话题缓缓情绪，便道：“你方才怎地去了这么久，难不成是有事在路上绊住了？”
　　“倒没什么，只不过是在路上听了一些人嚼舌根的话。”冷榕见路谜与他搭话，脸色微微好了一些。
　　路谜一向不喜欢听人家的闲话，不过此时也只得顺着冷榕的话往下面说。
　　“哦？什么舌根，说与我听听？”
　　冷榕一顿，“你素来不喜欢听别人的家常，今儿怎么如此积极？其实并没什么，说的是七年前那桩名震九州的宫闱秘事，关于凉国公主和寂国世子的。”
　　路谜淡淡地道：“原是这个。既然人都已经死了，何必再将这些事情翻出来，弄得地下之人也不安生。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冷榕道：“既然民间有传，空穴才来风，也不光是完全没影儿的事情吧，听闻凉国长公主卫晚才情卓绝震动天下，九州众位公主中，她若是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又闻长乐公主极其擅笛，那一曲笛子吹得出神入画，可令顽石动容，行云留步。”
　　路谜道：“死者为大，一个人便是有八分好处，也有人将她说出十二分来，此是常情。不知你在那里听到了什么墙角？”
　　“茶馆儿里面的人都说，凉国长公主并非嫁到寂国三年后逝去，而是三天之后。”
　　路谜一愣：“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高手果真在民间，连这些事情都能挖出来。这可苦了那位公主，连入了土都还不安生。”
　　冷榕在一旁道：“长乐公主名动天下，才貌双全，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真真叫人惋惜。听闻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虽然也是个难得的，但容貌才情皆不及长姐一半。”
　　路谜抬眉道：“你倒是打听得真切。你可知方才你出去的时候，有人向我寻一本书，你可知道这本书是什么？”
　　冷榕在一边望着树上的鸟儿，头也不回地道：“是什么？”
　　“是点苍子的《寒山遗迹》。没想到有人还记得有这样一本书。”路谜拿起一边的梅山茶，细细地呷了一口。
　　冷榕有些震惊：“《寒山遗迹》乃是点苍子留下来一本奇书，世人少有人知晓的。便是得到了这本书，里面也是些天文，寻常人是看不懂的。不知寻书的人是谁，我倒是十分好奇。”
　　“陵国霜州，沈残幽。”路谜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冷榕的眉目间瞬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神色，“原来是这位威震江湖的沈大小姐，江湖上不是传闻她身体不适缠绵病榻么，怎么又找得到我们这僻静地儿来寻书呢？”
　　路谜道：“她倒是没有亲自来，不过是差了身旁的一位叫高寒的侍女来的，《寒山遗迹》人人只当是一本看不懂的天书，其实这是一本武功秘籍。点苍子当年身负盛名，以一手丹青妙笔享誉九州，但是多数人不知道的一件事是点苍子还是个习武高手，只不过他一直隐居山林，别人不知道罢了。”
　　“那么，沈残幽寻这本《寒山遗迹》难不成是知道了里面是武功秘籍？”冷榕皱了皱眉，“只是不知道她是何处晓得的。”
　　路谜站起身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中抱着一个长盒子，“这我倒是不知，那位沈大小姐差了侍女前来，那侍女倒是十分客气，向我福了福礼，口中道‘我们主子听闻姑娘这里有一本点苍子老前辈的《寒山遗迹》，心里着实喜欢得紧，还请姑娘成全’。”
　　“哦？难不成你就这么将那本书给了她，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冷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路谜放下手中的长盒子，这盒子是用离国的五花紫木做的，上头的香气是寻国的雪山寻欢，通体精致，形式喜人，一看便知是下了极大心血的。
　　“你猜里头是什么？”路谜用手指敲了敲盒子，朝着冷榕说。
　　冷榕略一思索，“这个盒子像是一个琴盒，《寒山遗迹》是件好宝贝，若是寻常的古琴只怕是请不动它，莫非是……岐山画骨琴？”
　　“不错。”路谜点点头有些赞许，“里头正是岐山画骨琴。”语毕又道：“这逍遥岛沈大小姐当真是好本事，岐山画骨是多少人琴梦寐以求的东西，征国少青帝曾派三十道士三千精兵去往岐山寻找，多年未果，天下人人垂涎，也皆无终，没想到这件旷世珍宝竟在逍遥岛。”
　　冷榕在一旁道：“《梦巫世言》上说‘千年前岐山有一女江氏，丈夫久征不归，十年立于岐山尖顶崖上等待夫君，数年后才得知丈夫早已为国战死，伏地哭泣三天三夜，其泪化血，因思夫心切，取身上一骨，用泪血画出丈夫容颜，后来此血骨化为一琴，而江氏亦化为琴中之灵。画骨琴因爱赋灵，若有痴情之人可以琴画出心爱人之骨，再续情缘’。”
　　路谜用手勾了勾琴弦，琴音如珠如玉，迸裂而出，“没错，话虽这样说，但是《寒山遗迹》虽是个宝贝，可沈残幽的武学境界却臻于完美，再学任何传世武学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画骨琴乃能重生肉骨之躯，万一日后心爱之人有个什么不妥也好有所预备，但她却并没有藏着它反而用画骨琴来换《寒山遗迹》，难不成她自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心爱的人？”
　　冷榕摸着琴盒上的海棠花道：“逍遥岛上的人自古行事邪僻，沈残幽更是邪乎其邪，江湖传闻她喜世人之所厌，厌世人之所喜，行事怪诞，不拘常礼。听闻在江北浪沧亭一战中，生生削去了枯灵派掌门人三根手指。年纪不大，行事倒是狠辣。”
　　路谜朝着窗外望去，道：“江湖儿女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便是你不犯人人也要来犯你，沈残幽自小便在江湖中长大，行事自然是不同的。只是她武功大成还要更加精进，如此年轻便喜于求成，到不符合她的性子。”
　　窗外的紫兰花香透着纱窗幽幽地飘着味儿进来，室内突然一片宁谧寂静，半晌方听见冷榕如溪水般缓缓的声音传来：“前儿我刚巧翻了翻《寒山遗迹》，竟没想到书的最后头写着一句梵文，我一时兴起便将它译了出来，上头写着：“小成者，可大成；大成者，必招致极反。”
　　路谜手一顿，“你的意思是……”
　　“只怕这位沈大小姐寻《寒山遗迹》不为求成，只为求死。”
　　路谜脸色一凝，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抚摸着琴弦，半晌方道：“这画骨琴虽是个灵物，但是灵邪一体，邪气太重，常用者恐不得长寿，先将它置于茶萧阁罢。”
　　冷榕应了一声，上前去默默将琴收好，转身往后院去了。
　　路谜又坐回那藤椅之上，将方才的书拿了起来，看到那“萧萧数年临白首，回头不见剑和刀”一句，不禁敛了敛眉。
　　萧萧数年，人世沧桑，谁又抵得过命运呢。
　　逍遥岛沈残幽，只怕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