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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纹身 生,对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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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对我来说,仅仅是依附于人,如黑暗里的幽灵一般浮游于世......
2011年深秋
男人端着电脑踩过陈旧的木制楼梯进入一个二十平米有余的地下室,所踏之处发出“咯吱咯吱”颤抖的怪声。这怪声让我有点担心正对楼梯下面的小书柜会不会连累着一起遭殃。它看上去弱不禁风却承载了三层挤挤挨挨的书本,书本个个立挺着摆出一副傲娇的姿态。
男人穿了褐色的九分裤露出一角不可名状的纹身图案,估计只有九分裤才可以如此调皮地露出脚踝,令纹身看起来颇显神秘。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光怪陆离的图案,中间摆着几把磨损了的陈旧纹身器材,大概用来装饰或纪念的,但看上去与周围一点儿也不相称。楼梯对着的墙上则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不管是作品还是客人的照片都有着一个扭曲怪异的重金属表情参杂其中,张大了嘴巴来炫耀自己的成果,散发着一股复仇式的黑暗。与相框垂直的下方摆了一张塞满小抽屉的棕黄色的桌子,上面铺着印有US国旗的桌布,蓝底的一角边儿半悬在外面。可怜的五十颗白色的小星星被堆在上面的颜料染得五颜六色,大抵因为这桌布可以随处买到,所以主人才用得这么随意吧。几个金属射灯围着墙角打了一圈暗黄色的光,令原本不大的空间更显得幽深。
我趴在一张舒展开的纹身椅上,裸露这上半身等待即将到来的时刻。深秋的北京,纹身椅的黑纹皮冰凉得刺骨,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一阵凉意穿心,似乎要把身体里的热量全部吸走。这副不受控制的身体一向不太擅长产热以至于一年四季手脚冰冷,但在期待已久的时刻来临之前可不敢被霸占了去,于是,我用嘴哈了哈热气希望能快速温热它。黑纹皮黏糊糊的,稍稍动弹下便粘连着身体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我索性将身体微侧过来,双臂平摊在两边尽量遮住被挤压成扁球状的双乳。正中一束白炽光对准了背部,尽管背对着灯光,我的脑海里依然能清晰地刻画出那条霸占了整个脊背的疤痕,它泛着诱惑的粉色,突在那儿,凹凸绉褶又丑陋。
我只知道当我睁开眼睛,凝望着脚下生长在废墟之中花时,背上蓦地一阵痛将我打断。那种痛像是骨髓里有一根炙热通红的细针,随意地在其中游走穿插,把里面搅得浑浊不堪却永远也拔不出来。那时候它就莫名其妙地刻那里了,被一团染有刺鼻酒精味的白色纱布缠住。我被这难捱的疼痛折软了双膝跪倒在地上,地上的碎石瓦砾插入没有任何庇护的膝盖,这种痛不算什么。
废墟里的花倾斜了身子,花瓣和叶子被碾压出一个个边缘腐烂的小洞,茎身也被劈成了细丝却依旧错综复杂粘连在一起。这时,远处跑来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男人,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清一色的废墟上,他的衣服格外耀眼。我只是两眼放空看着他黑褐色的眼袋和布满粗大毛孔的鼻头,它们远比他讲的话更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想起来,依旧有从胃里倒吐一股浊气的条件反射。
他到底说了什么,“……还是没有……找到。”我听不清楚,也不想关心他讲了什么,只是背上的痛,我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又将会如何。
最终,它变成了一条粉嫩的疤痕,似乎结果早就是注定的,跟我关不关心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镜子里,它赫然杵在那里,表面凹凸绉褶,与周遭的皮肤明显不相称,活像一条蜈蚣从背部一直盘踞至腰部,足足有十几厘米的长度。时间久了,看着它偶尔觉得粉嫩得可爱,但更多的时候依然觉得它奇丑无比。
想必在白炽灯光的聚焦下,它定是一览无余。我弩着身体,尽力抬高右肩摆出妖娆的曲线,希望它看上去不那么糟糕。
男人从腰部开始“哒哒哒”割线,声音貌似追寻着摸不着的旋律在他手下舞动。割线针下的刺痛像刀子划过,以高速的频率剧烈地穿透皮肤。我只得抿着嘴轻咬住内唇,将头歪向一边摆出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表情。这种痛还差得远呢。
“疼吗?这种程度的话能接受吗?”
我还在心里琢磨着是否掩藏得够好,长相白净清爽的男人却停下了手中的机子。他的头顶留着铅笔长的头发,任性地偏往一边,而耳朵两侧则像刚刚割过的草坪,又短又齐,地面清晰可见,草丝挺拔刚劲。人都说纹身像是吸毒会令人上瘾,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一点在他身上便可以得到验证。左边的手臂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纹,每个图案独立开来却又互相关联,整体组成一幅象征某种意义的画面。稍有纹身常识的人便能辨别出整幅画面是由最初的小图案,经过一次次向外延伸,不断对旧图案纹补扩展而成的作品。今后相信它们也不会就此停歇,而是继续在白皙却满是毛发的皮肤上蔓延而去。
“唏,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啦。”
“讲一讲这条美丽的疤痕,它的来历吧?”男人顿了顿,“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事儿,就当消磨时间了。”
他略带戏笑讲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那绝不是嘲笑。那样轻松的语气反而让人听起来舒服,他只是不想把它说得像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你是第一个说它美丽的人呐。”
“额……几年前的事了。”我转了转眼睛,想搜罗更多的记忆,但也仅仅只有这些。
“其实,倒不是嫌弃它,只是喜欢的衣服却没办法穿身上,只能眼巴巴地看,这个忍受不了。”我成功地转移了话题,避开有关疤痕的问题。
“不过它确实丑得有点过分。有一次看到权志龙身上的纹身,我就想着或许纹身能让它变得好看些。这下好了!它倒先穿上漂亮的衣服了。”
我撅了撅嘴,脸上却漾开一丝得意。
“Gal!Gal!来点音乐吧。”男人看我不太想讲的样子但又担心气氛尴尬。
“好啊。”
“想听什么?”说罢他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打开混在颜料瓶最深处的两个音箱,然后又不太麻利地把线插在旁边的电脑上。
“呐,随意好了。”
他嗯了一声敲打几下键盘,一首《Blue》缓缓从颜料瓶堆里滑落出来,感性得足以令人酥软的嗓音平稳地填满了有限的空间。
男人重新专注地低下头,手里的小马达继续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蓦地,我抖了下身子,身体本能地抵在纹身椅上。为了躲避纹身针开始触碰疤痕而产生猛烈的刺痛,肌肤反而与黑纹皮粘贴得更紧了。
我闭上眼睛倔强地把头歪在一边,感受愈来愈猛烈的刺痛。纹身针将疤痕逐一撕扯开来,留下新的痕迹。有那么一刻,密密麻麻的马达声在忧伤又温暖的音乐里似乎开始变得些许销魂。
此刻,我怎么也不会预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正在创作的作品,因为它,我从一个藏匿在黑暗里的窃手,变成了一个在阳光下肆无忌惮的窃手。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我的内心逐渐被邪恶控制,开始窃取更多的时间甚至试图霸占整个身体。当我开始体验美妙的幸福时,那一刻却又变成了我在这个世界逐渐消逝的另一个开端。但我知道,蓝是爱我的,也试图拯救我,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慢慢消逝不见。
我承担了这具身体所经历的所有的苦难,然而尽管如此却没有拥有它的权利,只能像一个幽灵一般浮游于世。我不需任何的努力,只需适时地配合,因为我只是作为一个感觉存在而已,对,只是一个痛苦的感觉,抓不着也留不住,没有任何痕迹的一个存在而已。
在生命走到尽头的一刻,我却不想只作为一种痛苦的感觉存在于世。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应该留下我存在的痕迹,就算作为一个替身,也应该有不被世人遗忘的痕迹,哪怕只有他一人……
然而,将来的那时那刻,我早已消逝地无影无踪,更不能提笔或是在电脑上写出任何的字。因为,我早已,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