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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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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容总说思念圆滑世故,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总是给人一种历经世事少年老成的感觉。
思念就笑,没有辩解,用手将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继续低头清算一天的营业额。
方容一想到刚刚那个秃头大叔仰着头翘着鼻子把两张钞票砸在思念脸上的场景,忍不住大声咒骂起来。“明明自己插队,好心提醒他,还胡搅蛮缠起来,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真是恶心透了!”
其实思念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在这家咖啡店工作了三年,什么样的奇葩客人没有见过,和那些比起来,今天这位大叔只是在自己脸上砸了点钱,还是纸币,已经算是好对付的了。她合上收银机,抬头看到方容气呼呼的小脸,不由笑道:“反正我也没怎么吃亏,没事的。你还不知道吧,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有人拿钱来砸我,今天终于实现啦。”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被人欺负了还不觉得难过。”方容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其实还是在意的,当她被客人楸住头发,她几乎能感觉得到唾沫星子不断得溅落在脸颊上,那时她在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好心提醒不要插队,就被这样当众羞辱,她实在是觉得委屈。但是,在意和委屈,又能值几个钱呢?她如果反抗,很有可能被客人投诉,投诉的进程可能会持续好几个星期,按照规定,面临投诉的员工,在投诉结果未呈现出来前,不得上岗,不能上岗,意味着几个星期没有收入,现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恨不得一角钱掰成两瓣用,她又哪里敢反抗?于是陪着笑被客人用手指头戳着鼻尖臭骂,当客人向她脸上砸了两张钞票扬长而去后,她蹲下来去捡,一张,两张,把钞票抚平,站起来整齐地放进收银机里,动作利索而麻木。
下班时已经是深夜,末班车已经没有了。她有一辆二手自行车,是几年前从一个收破烂的小贩手里买的,车身金属部分锈迹斑斑,刹车不怎么好,车座的皮革也破了,露出里面发硬的黄色海绵。方容总劝她买辆电瓶车,可她舍不得,总说自行车好,遇上堵车直接扛肩上就过去了。
车子吱呀吱呀得往前走,夜风轻柔得吹过她的衣摆,像鸽子的翅膀,轻柔得拍打她的肌肤。风里有鱿鱼和孜然的香气,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南方城市夏季的夜晚,大大小小的排档沿着街道一字排开,老板穿着白色背心和大裤衩子,脖子上挂了根白色毛巾,站在那里烤鲫鱼和茄子,香气四散开去,叫人嘴馋得紧。
路过蛋糕店,她放慢了车速,想了想,还是停了下来,进去挑了一个最小最便宜的蛋糕。没有装饰也没有夹层,只是一个小小的蛋糕胚子上抹上雪白的奶油,上面放了四颗饱满鲜红的草莓。
一只手提着蛋糕,一只手握着车把手,就这样小心翼翼骑回家。楼道灯坏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修,她摸黑进了楼道,二楼孙大妈又把煤渣倒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发出“叭叭”的响声。摸出钥匙开了门,家里安安静静的。思念开了灯,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刚点上蜡烛,就听见门铃响了,一开门,喝得烂醉的沈芙蓉脚下画着八字就撞了进来,思念赶忙伸手去扶,瞬间的压力差些将她压倒。她勉强稳住身形,将沈芙蓉扶到沙发上躺下。刚转身想去拿条毛巾,沈芙蓉就抱着毯子吐了,她倒是吐得舒坦了,将毯子一丢,就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思念花了很长的时间清理掉秽物。盘腿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蛋糕上的蜡烛早就烧完了,她也不在意。反正从小到大她许的生日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伴着沈芙蓉的鼾声,思念默默吃完一个蛋糕,静静得过完了她二十二岁的生日。
第二天起床,沈芙蓉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旁的卡片上写着:念念,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是一条银项链,坠着一颗浑圆的珍珠。十分简单的款式,但思念十分喜欢。
前些日子沈芙蓉打算开一家公司,为了筹措资金没日没夜得出去应酬,经常半夜喝到烂醉回家。思念曾劝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她始终不愿意。说的次数多了,沈芙蓉不愿意听,思念也没兴致再劝下去。母女俩的关系几乎降到冰点。
沈芙蓉前几年曾迷上了炒股,刚开始还赚到了些小钱。那时候她指着屏幕上上升的红线对思念说:“念念,你看,过不了多久,妈妈就能把咱们失去的都赚回来,到时候妈妈就送你出国上大学,上最好的大学。”但很快,沈芙蓉买的那支股票一路暴跌,很快跌停。她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
那是她们母女俩最艰难的日子。缴不出房租,于是低声下气得去求房东,被羞辱一番后庆幸没有被赶出来。米缸见了底,就去买馒头,就着榨菜和白开水吃下去。去菜市场买把葱,小贩少给一角,她都要理论半天。
那么难熬的日子,即便是如今回想起来,她还会止不住得全身发凉,像是一脚踏进深不见底的冰窟,触手可及的尽是苍凉的绝望。这样的绝望,一次就够了。
思念的工作是早晚班轮替,今天要到下午五点才去上班。她梳洗一番后去了趟银行。那是她后来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星期查一次卡里的余额,只有不断增加的数字才会令她真正觉得安心。
从银行出来后就再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干了,干脆漫无目的得在街上闲逛起来。一路逛到中心广场,发现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摆出了一条美食街,天南地北的小吃汇聚在一起,吸引了不少顾客。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并肩走着,不近也不远,街上人潮汹涌,女生端着一盒章鱼烧吃得十分开心,男生走在外头,时不时得用身体将靠近的人群推开。思念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就想起了从前。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她就知道不该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接到方容的电话,她临时有事要处理,希望思念早点来接她的班。思念很快答应下来。回家收拾了一下就骑着车来到咖啡店,还没进门,里头的方容就冲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思念你真是太好了,我问了所有同事,只有你答应了,我真是太爱你了。”思念笑了笑,后退一步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她不大习惯与人太过亲近。方容也没在意,火急火燎得走了。
因为不是周末,咖啡店里有些冷清,拢总不过几个客人。日头西下时,店里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得结账离开,她伸头环顾四周,估摸着客人都走光了,就拿出一本书坐下来看。看得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她猛然惊醒,原来还有客人没有走。她赶忙放下书起身去收钱。
“先生,请问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十分低沉浑厚的男声,像空谷中的水滴声。思念打小票的手不由顿了一顿,并没有抬头,“先生,一共186元。”
那人很快递来两张钞票,捏着钞票的手指干净修长。她将零钱放到那人手边,却听他说:“不用了,当做小费吧。”
她笑了笑,不由得微微抬起头,看到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被随意卷到手肘,西服搭在右手上。只这一眼,她就不敢再抬起头来,只说:“我们店规定不能够收小费。”
听见那人笑了,“那你就帮我处理掉吧。”转身走出了店门。
思念无奈,只得将零钱重新放回收银机。余光瞥到一只皮夹,想了想,还是拿起皮夹追了出去。好在他没有开车,只是步行,思念很快追上了他。不知怎么迷了心窍,她并没有叫住他,而是远远得跟在他身后。他的个头很高,背影挺拔,像一丛竹,步伐很大,大约是爱打球的缘故,走路稍稍有些外八。
又跟出了几十米,他忽然停下脚步,思念也跟着停了下来,手里握着皮夹,不知道该躲还是该迎上去。想了想,她只是来还皮夹的,躲什么?于是上前几步来到他的面前,将皮夹递给他,“先生,你忘了你的皮夹。”
他接过,颔首说了声谢谢,侧身绕过她离开。
回到店里,思念有些心不在焉的,连书都看不进去了,干脆合上放到了一边。好在之后客人并不多,没出什么乱子。
之后一连几天,思念都神情郁郁,方容见了,就笑她:“哟,思念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思念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摇摇头,“没有的事。”
“那怎么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样?啊?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家小伙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思念哭笑不得。
方容倒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说:“思念啊,你也不小了,怎么就不想着找个依靠呢?”
思念沉默不语,方容继续说:“我有一朋友,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和气,我看和你倒是很相配,要不…”
“别别别。”思念赶忙打断她的话,“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
方容自然不信,“你没看网上说吗?每一个不愿恋爱的人,心里都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这话文艺得有些酸气,但思念却无法反驳。
很久后的一天,她坐在阳台上看日落,手边零散得躺着几只啤酒瓶,晚风轻柔微凉,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很是舒服。天边夕阳渐渐西沉,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得亮起,再远些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她忽然想起方容那句话,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简流白。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初升高的开学仪式上,坐在操场上顶着烈日听台上校长念又臭又长的演讲稿,所有人被晒得面如菜色,身旁的女同学告诉她,等校长讲完了,还会有新生代表发言,还问她:“你说新生代表会不会也像校长一样啰嗦?”
她不假思索得回答:“废话,能选上新生代表的,身上多少带了点这样的酸腐书生气。我敢打赌,那个新生代表肯定连演讲的内容都背不下来,要带稿上阵。”
话音刚落,就听台上的主持人激昂万分得说:“下面,欢迎我们的新生代表上台致辞。”
几乎是一瞬间,她整个人被笼罩进了阴影里。她下意识得转头去看,可惜因为逆光,她只能够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个个头很高的男生,背影挺拔,像一丛竹,步伐很大,大约是爱打球的缘故,走路稍稍有些外八。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绕过思念身旁时,他的脚步停了一停,然后才缓步朝演讲台走去。
思念近视,隔了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那天阳光正烈,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声音低沉浑厚,像空谷中的水滴声。
那一场演讲十分精彩,比起校长那长篇大论的模板话,他的演讲内容采古引今,妙趣横生,并且整场演讲下来,他没带任何演讲稿,便出口成章,将一场精彩绝伦的发言娓娓道来。
那是思念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简流白。
这个姓氏可真不常见啊,她在心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