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衣城》邈远

1、浮衣 在浮衣城，

　　两个月前，我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
　　在这里，你只要换一张皮就可以成为另一个人。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买一副新的皮囊，任何的善行与恶行，都可以马上脱去。曾经买凶杀人的，摇身一变，可以是一个大善人。这里是罪恶的藏身之所。奇怪的是，这里明明充满罪恶，却如天堂一般，使人忘忧。因为在这里，没人会问你昨天打哪里来，明天又将去向何方。令你一来就忘了昨日的记忆，明日的打算，眼中只剩下今天。这里的人也只关心你今日是谁，因为明天你也许就是另一张脸，另一个身份，因为明天他们也许就是另一张脸，另一个身份。这是一座能让人活得无所顾忌，肆意开心的城市。

　　这个神奇的地方是浮衣城，我就是在这儿认识颜相亭的。
　　颜相亭是浮衣城里的一名裁缝，经营城中最大的皮衣铺——锦阁。
　　锦阁不制锦衣，也不卖缎布，只制作人皮的。
　　在浮衣城，人们管这些人皮叫浮衣。
　　关于浮衣这个称呼的来历，颜相亭是这么给我解释的，他说这是浮在骨头上的皮，是给骨头穿的衣服。
　　我问他既然是给骨头穿的衣服，为什么不直接叫骨衣？
　　他说这样是对骨头的不尊重。
　　我又问为什么。
　　但他这次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以后会明白的。
　　那时候，我正欣赏着锦阁里的浮衣。他们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地栩栩如生、美轮美奂、彷如天织。
　　颜相亭是这些浮衣唯一的制作者，在他的手下，这些浮衣被赋予了生命。他们雀跃地等在这里，等着被主人领走、穿上，然后去社会上扮演一个又一个生动的角色。

　　我看着看着忽然就生出感叹，一个肤浅的感叹。如果我有这样精妙的技艺，这么好的资源，我一定要为自己制一张最精美的浮衣，让自己变成这天下最好看的人。
　　可是，真正拥有如此精湛手艺，并且手握如此强大资源的人——颜相亭似乎并不这么想，因为他是这城中最丑的人。
　　我问他为何不为自己做一副浮衣？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以轻易改变。
　　我笑他老古董，这都什么年代了，整容都已过时八百年，他却还守着这样老掉牙的思想。
　　他听后没再理我，因为那个时候，他正专注于手下的浮衣，那真是个精美绝伦的浮衣。眉如青山，目如墨潭，鼻如白玉，唇如朱槿，容颜面貌皆仙姿，精神气韵尽风流。
　　这些美丽，都是他用银针一点点纹上去的，用他那双极其修长美丽的手刺上去的。
　　每次见到他那双手，我都会惊讶于它们的美丽。
　　其实令我惊讶的不止是他的手，因为除了那张脸，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堪称完美的。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材，出众的双商，优雅的风仪……
　　我一直认为，这样好的身材和品格，实在应该配上一张同样美好的脸。
　　我也一直认为，颜相亭的脸是阻止他成为男神的唯一理由。这也是我为他人生扼腕惋惜的唯一理由。
　　因为那张脸，实在是太丑了……
　　眼睛小得就像没长一样，眉毛稀松到几乎没有。那张嘴巴是他五官中最大的一个，又厚又长，不笑的时候都已经咧到耳后。可偏偏这样丑的人，他的耳朵、鼻子和牙齿却是极为好看。覆在两排厚长的唇瓣之下的两排牙齿细白而整齐。鼻梁高挺鼻翼精致。他的双耳是你能想象的最好看的那种：薄皮下的耳骨流畅婉转，耳下没有任何耳垂，看起来十分清俊。
　　鼻子，耳朵，牙齿，五官中最不容易长得好看、也最不好改变的地方。在颜相亭这样一个丑人的脸上，竟然能长得如此好看。这使我觉得颜相亭戴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部浮衣。
　　我常常盯着他那张脸发呆，思考怎样才能让他同意换张脸。
　　无论换张什么样的脸，都至少会比现在好看百倍。
　　唉，他为什么要这么固执于那张难看的脸呢？
　　我实在好奇他这样做的原因。
　　我是一个云游四海的白衣，浮衣城对于我来说本来只是个景点，我对于浮衣城来说也只是个过客。但我却因着对颜相亭的好奇，留在了浮衣城，而且留下以后竟然就再也没有了离开的打算。
　　我叫丛汀，打都城来。
　　我见过许许多多的善与恶，却从没见过颜相亭这样纯粹到能令善恶混淆的人，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善是恶，就好像，他生来就没有善恶之分。他做任何事，都会让你觉得，善恶并不重要、也并不适用于他所做的事。
　　幸好，我也不是个非常执着于善恶的人，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关于我们是怎样认识的，我想明天再讲给你听，因为故事不是一天发生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说得完的，而且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