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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和解 ...

  •   离开畅春园的时候,我站在车辇前许久没有离开。康熙最终留下了弘旺、弘历和张若蔼,饶是如此仍是经历了一场风波。
      听拜堂来报,康熙做这个决定也是听取了太后以及几位倚重大臣的建议,弘历出身不高,太后并不十分满意,晚宴上态度并不热络。倒是弘旺对弘历这个弟弟照顾有加,兄弟友爱之情表露无遗。弘历的出身终究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弘旺在席上将头彩让给了弘历,又惹得不少人私下对弘旺也匪夷二三,弘旺开怀畅言并振振有词,“别人眼中有高低,却不知头上青天无贵贱。”
      我听了也是不由一乐。
      “嚯!弘旺还真会踢皮球,就算万岁爷心里有贵贱让他这么一捧,也不敢有了。”
      “可不是么!把老爷子哄得那叫一个乐。”老八直咂嘴,“平时没看出来这小子巧言令色,真是长进啊。伴驾才几天就把老爷子脾气秉性摸了个透,还懂得借力打力。老爷子最痛恨的就是踩低捧高,损人利己。三个孩子同时带在身边,表面上恭顺亲和,实际谁不知道那是暗地里较劲儿呢。”
      “若霭万岁爷是有意栽培的不假,和两个皇子放在一起这意义也够让人细琢磨的。”
      “恩,确实。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不知道弘旺这算不算歪打正着,因为他先生的关系,对若霭的感情自然是亲近的。张若霭这孩子我进出皇宫见过几次,确实是好基因啊!那小模样,嘿嘿,比个小姑娘还秀气,言行也有涵养,学问经理看得出都是经过高人指点的。看来康熙真是没少下功夫,把若霭放在他们俩中间也是想看看谁能有这个容人之量的。”
      我深以为然,缓缓点了点头,联想到后世张廷玉由于被雍正重点提拔,甚至逾越了祖制,是唯一一个配享太庙的汉人,遭到了乾隆的不容和猜忌,直觉得康熙果然下得一手好棋,一步后想百步,其深谋远虑的高度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了。
      “万岁爷对张廷玉是真的用心了。”
      老八砸吧砸吧嘴,话里有点酸了。
      “要我说他这个也是不着调。自己的孩子都没这么上心的,净操那个没味儿的心。”
      “哼!是,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孩子算计老子的么?他现在防着还来不及。”
      老八听了一乐。
      “也是,天家哪还有什么亲情。”
      “所以他才在别人的身上找真情。寻常人家他这个年纪的老人都是几代同堂,他呢?还要操心这个,提防那个,何其可悲何其无奈,有几个人能明白呢。”
      我俩都沉默,老八叩着扳指。
      “如果真有我那一天,你说我会不会和他一样。”
      我叹气。
      “你有的选择么?”
      他幽幽地望着我。
      “我恐怕比他还不如,在这里我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好歹那些都是他血肉至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
      “别这么说。你失败了就连顾影自怜的资格都没有。”
      他闻言嘿嘿一乐。
      “可不是么,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一路只能走到黑,谁都不敢回头。要说弘旺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和我又有多大的区别,亲爸亲妈一个都靠不住,还要咱俩这孤家寡人拉扯。长成这样也是他的造化,算是他老爹积了德了。你那天畅春园席后说了什么。”
      我抿唇掂了掂话头,他这消息倒是灵通透了,心思多少有些保留。
      “与人为善,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恩,是这个理。难怪他对若霭和弘历都亲厚,和你对他的指点分不开,以后总有他报答你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可心中却不赞同。我对弘旺所作所为哪里是为了他的报答,能够自保已是我为他做的最大努力了。
      “钦天监的事儿?”
      老八沉吟了半晌。
      “放心,我都安排下去了。你确定能有效?那可都是野史。”
      “这历史就像个精密的仪器,一个零件出了问题,就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了。任何可能都要做个准备才是万全之策。”

      没几天,正逢着老八休沐,来我院里点卯。
      “你还别说,老爷子还真拿着几个孩子的八字去钦天监批卦了!”
      我心里一沉,挑眉不语。他也不吊胃口。
      “果不其然,弘历的八字要是普通百姓人家最差也是个福禄双全的命,要是王侯将相么……”
      “就是霸道总裁的命呗?!”我嗤笑,“那弘旺的呢?”
      “还真让你说中了!那些个钦天监老贼多静乖,谁也不敢得罪啊!就是不用我预先准备也错不了的。弘旺的也不差,弘历批的是个兴字,咱们弘旺是一个定字!”
      我沉吟。
      “定若是在乱世当然是能脱颖而出的,可是如今……马上就是康乾盛世,康熙晚年政治经济已大不如前,恐怕他更看重的还是一个兴字了。”
      老八闻言狡黠一笑。
      “这你就短视了,你看的是这个历史,是俯视结果。可康乾盛世怎么得来的,这个过程咱们谁能知道?现如今北方边境不太平,这仗早晚是要来一场的,国库已然经不起大折腾了,这一场仗搞不好在康熙眼里就是定江山的一仗!”
      听了他的话,我倒是精神一振。老八说的不错,或许弘旺真的还可一搏。
      “十四准备好了么?”
      “嗯,他就等这一仗了。”
      不想这一日的谈话不过半月有余,西藏战争爆发,虽然我两耳不闻朝上事,却也依稀能感觉到整个朝野上至康熙下至文武百官,就连老八都为这一场在所难免的命运之战酝酿已久。十四如愿封将,临行前,康熙特地带着三个孩子送行,三个孩子分别写下了各自的祝语,被永久的载入了史册。却不知这三份珍贵的字帖如同一面符咒,悄悄开启了各自人生的大门。

      辇车有些颠簸,改造后的内饰和现代软卧不相上下,我焦急地张望着镂空雕花板的缝隙间。
      “格格,您别慌,传话的小子说话没个轻重的,又不是医馆,哪能作数?十福晋还在安亲王府的时候就是个硬朗的,如何就……”
      “说到底,是我疏忽了。”我叹气,“这些年,紫瑛一个人在老十府里恐时撑的艰难极了,不然以她的底子,哪里至于此。”
      说着心头一痛,那么灿烂娇媚的女孩儿像夏日里的花骨朵儿一样,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我的记忆力一直是这样的紫瑛。可是现在……我捂脸哽咽,不敢想象。
      “快!快点!”我大声命令拜堂。
      安茜无言地握着我冰凉的手。
      任拜堂粗鲁地掼着老十府上的铜铸兽面活环,高声叫门。好一会儿才有门房的人觑着眼插着袖,蔫声碎语。
      “哪儿来的泥腿子,敢在我们府外叫闹,也不怕……”
      我久站在石级下,冷眼看这好似淬了金的高墙心中一冷,冲府门前的拜堂点点头。
      拜堂随即抬手就是一个嘴巴,随即应声一搡,沉声斥道。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瞧瞧自己的斤两,可在我们主子面前站得住脚。”
      府门大开,我昂首冲在最前面,见迎面也聚了不少府上的家丁,为首的正是他府上的总管,便厉呛一声。
      “总管好大的威风,贝勒府好大的排场。”
      只见他惊恐着一双眼还未走到近前就矮下了身,跪倒在地,话音早已打了颤。
      “不知福晋大驾,那些没长眼的玩意儿怠慢了您,您千万别跟奴才们计较!”
      我压下心中一口浊气,沉声说。
      “叫你们贝勒爷来!”
      “福晋啊,这可难为奴才了,这个时辰咱们爷应该还在朝上呢,兴许还得跟咱们八王爷一道回府也说不定。”
      我冷笑,还有这闲工夫和我周旋对付,可见腰板够硬,面上的诚惶诚恐是料准了我顶多是虚张声势,抹不开已故安亲老王爷的面子来点个卯,没胆量也没心情管他宅门里的事儿。想到这儿,我心里的那股让歉疚拱起来的邪火更甚了。
      “老杜,我敬你为胤誐打小瞻前马后的情分,叫你一声大总管。这宅门里的水有多深,你我心里都清楚,想必总管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一个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府里这么多年正房虚悬,任她们争来斗去都没有个结果,是个什么理儿,你不明白?”
      杜总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翕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老杜,我知道我不招人待见。不过八爷府里谁当家你知道么?”
      他抿了抿唇,垂眼再不敢看我。
      “你知道为什么?”
      他已然跪不住了。
      “你信不信,只要我想,照样能让你填了——我家的井!”
      扑通一声他瘫坐在地上,双手勉力撑地。
      “你那个侧福晋怎么和你沆瀣一气才晋了如今的位子,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记住,今后收起你那些鬼祟伎俩,我郭络罗舒晴要是这么好糊弄,就没有今天!”
      掷地有声,我甩了甩披风。
      “带我去看紫瑛,你们真正的侧福晋。”
      都说胤誐追忆故人,嫡福晋多年空悬,还不是晋了园子里一个丫头,还到了和紫瑛比肩的位置,可见是我高看了他。从前是我尊重他们夫妻,总觉得外人不好插手,看来反而是给他人钻了空子,所幸还未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紫瑛平安,我自然要好好和贝勒府算算这一笔账。
      紫瑛屋里的规格倒是样样齐全,可见这总管不是白当的,面上功夫做的周全,让人挑不出个刺儿来。我挥手让他带安茜他们下去张罗,自己上了榻前,紫瑛苍白着一张脸,对我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点郭络罗家小姐的气性!”
      “舒晴姐……我怕是不成了……”
      “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见到你我就踏实了……”
      我狠狠地紧了紧她的手。
      “瞧你这点没出息的劲儿!见了你我才心烦!”
      她听了咧嘴一乐,我反而心疼了,说话也放低了些。
      “别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都听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孩子没了就没了,好好作养,年纪轻轻的,又是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如意的!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你有什么难为的告诉我,不好你出面的,我给你办了也是一样的。”
      她眼角滑泪,摇了摇头。
      “舒晴姐,这是第三个孩子了,我问过太医了,孩子怕是再没指望有了。”
      我垂眼,自是明白这结果对于这个世道的一个女人来说是怎样的噩耗。
      “紫瑛,你有没有瞧不上我?”
      “嗯?”她听了有点懵,“谁有这个胆子……”
      “这就是了。我也是个没孩子的福晋,可你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了么?”我勾唇,“他们都怕我。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八哥看重你。”
      我抬头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贤王府里的女人一个都不少,这可不是个看重的方儿。”舔了舔嘴角,“我以前也和你一样钻过牛角尖,后来一位长辈提点了我。”
      回头我定定地望着她。
      “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以前是男人的钟爱,但是这人情太善变,你还站在原地的时候,不知道对方也许已经转了方向。所以,你要知道适可而止,这样才是女人安身立命的自保良方。有时候你的投入反而是他人的负担,虽然这说法有点不近人情,但是这就是现实,你不是十四五岁的姑娘了,那屋儿里的女人走到这一步不过凭的也是这一口心气儿。你想要孩子为的是什么?是那个嫡福晋的位子那大可不必,我知道你心气儿高,定是不屑的,那么就是为了老十这个人了。可是为了他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值得么?你爱他如斯,他如何报你?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怔怔地望着我。
      “你对得起他了,可对得起爱你如命的亲人么?虽然安亲王府对我有恩,可我是把你当自己的妹子看的,今天说出的话都是我走过的弯路。你今天认了命那才是个输!不然就没有她猖狂的道理!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情这个东西不能只知一味的纵容,也一样要懂得收敛和自省。看懂看透这个理儿,才是你的造化。
      紫瑛,这府哪个不容你,就将她踩入泥里,绝了她的气性;这府里哪个不重你,就将他远远逐出你的心里,再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做个无坚不摧,无往不利的安王府大格格!
      你记得,只有你不倒下,那些你在乎的所有人才会捧在自己的心尖儿上,你珍重的所有人才会当做悬在头上的一道符令。惧你,不难,刀剑足矣;敬你,才是需要你修行的。
      可若是你倒了……你在乎珍重的一样会被别人弃如敝帚,不值一文。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她死死咬唇,摇头落泪。
      “不,不不……”
      “那就好好振作起来,看清这个道理,在你的宅门里好好修行悟道,总有自己立身的一天。紫瑛,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明白,老安王爷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别让他在下面再为你操心了。”
      紫瑛突睁了杏目,缓缓点了点头。
      “我省得了。”

      当紫瑛入碟十贝勒府嫡福晋的消息传来时,我的院子里正在招待一位意外的客人。
      “我们福晋让奴才务必将帖子送到,说福晋定是给她准备了大礼。”
      我听了抿嘴一乐。
      “就知道,属她精乖,半点亏也吃不得。”
      说着招呼安茜叫人把去年台湾巡抚贺岁时送的一株珊瑚盆景从库里取出来。
      “十贝勒府上的喜事妹妹也想沾沾光,姐姐可要给我这个机会。”
      年氏素手一指,身旁的嬷嬷就把托盘上的贺礼献上。
      “就是怕姐姐要笑话我不知深浅。”
      我心理纳罕,这姑娘的记性和脸皮真是和我有的一拼了。之前对我的百般陷害,现在又为了她哥哥能东山再起来向我低头,也算是能屈能伸了。
      “那……就让年妹妹破费了。”
      安茜会意地接过,于屋内的人一并退下。
      “琦瑶,你累不累?有话直说没有那么难。”
      年氏被我一句话说的脸腾地红了,手中的丝绢被揉得褶皱。
      “福晋说的是……之前是我……是妹妹误会了姐姐,多有得罪……”
      “误会?”我轻呵地笑了,“好大的误会。琦瑶在年家做千金的时候就是出名的才女,四书五经不提,女训女戒总是读过的。”
      年氏紧咬着唇,眼圈发红。
      “你也不会不知道女人七出会是什么下场,这一局你赢得着实妙!
      为了你哥能放下身段来找我,也是你们年家的造化,有个如此识大体的大小姐。
      或者说……你志本不在此……
      借年羹尧上位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等你哥能够在军中有所建树的时候,也是你能在贤王府立足脚跟的时候?”
      年氏被羞辱得俨然无法自处,转身就要推门。
      “站住!你以为我的院子是你能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被我一喝,她的动作停下了。
      “年琦瑶,你是真的聪明,我都不得不佩服你。
      你算准了我但凡不是个没脑子的女人,就会做个顺水人情。因为王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单是老十四在朝中,根本无法和雍王爷这么多年在朝野苦心经营下的局面抗衡。即使有我从中作梗,做为王爷的大舅子,荣辱与共,年羹尧的确是最可靠的伙伴,他的高升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了。所谓的原谅和不计前嫌,也不过是女人在男人后院里的利益交换,你敬我一尺,我容你一丈。有了你哥的军功,有了我与你的和平共处,你就可以在这王府里所向披靡了,对不对?”
      被老八冷遇多时的年氏眼泪终于还是簌簌而落,却依然梗着脖子,与我对峙。
      “是又如何?我有错么?”
      对视中,我的心霎时空了。
      “没错,如果我是你,也会和你一样。”我代她轻轻推开了门,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院落,叹了口气,“你陷害我与张大人有染,着实可恨,我不是不气。可也许你不相信,我没有记恨过你。不是因为我大度,更不是因为我傻。”
      许久我说不出话来。
      “是我强拉你入局,如果没有我,也许你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年羹尧有大将之才,绝不会屈于一隅,月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要走马上任四川巡抚,未来大有用处。以他的才干,定能明白我的话。”
      川藏本为一线,做为西藏的大后方,是深入大清脏腑之地的必经之路,前可攻,退可守。
      “但是我有一句话也要和你说明白。昨日种种咱们两不相欠,我能够破你的局,今天依然坐稳这后院头一把交椅,就请你把你的小伎俩通通收起来。不然……
      你可知道十贝勒的嫡福晋是踩着谁的肩膀入的玉碟?”
      我哼笑一声,“鬼魅魍魉不过浮云,你莫要因为一己之私,用你年家的命运做赌注,葬送了你兄长的大好前程!”
      敲山震虎显然对年氏有了不小的触动,目的达到了,又若有似无。
      “福晋明鉴,我父兄对此事全然不知,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兄长更是被我利用,蒙在鼓里,求福晋……”
      我打断他的话。
      “我相信你,也希望今后也能如此时此刻一样。”转身定定地注视着她,“能够相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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