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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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里几个丫头婆子瑟瑟发抖地跪坐一团，我轻吁了口气，借着安茜肘臂地扶持才缓缓坐下。
“格格，忙活一夜了，阿哥爷总算无恙，真是万幸，您好歹眯会儿吧。这些奴才明儿个一早报了爷，自有王总管发落，何必……”
我摇了摇头，本想开口，又瞥见对面几个丫头早已没了脸色。
“这件事情暂时压下来，不必报给爷了。”
闻言，不论坐下那几个奴才，就连安茜也是一愣。
“格格，是有什么怀疑？”
我心中一赞，脸上却不动声色。
“苏妈妈，我来问你，今晚的事情我不多问，你也不必多说，你可明白？”
苏妈妈端正地跪坐在下面，与那几个本来要问罪的婆子有一尺远，静瞧着倒仿佛与她无关。
她深深一拜，低声道。
“福晋，奴才有一言需与福晋单独禀报。”
我点点头，挥手让安茜安置了下面人，直到房内一切恢复平静。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弘旺，苏妈妈难道也不明白？”
一言既出，苏妈妈双目含泪。
“福晋，奴才哪有这样愚钝的道理。福晋对小主子的一片苦心，奴才这几年来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理。从前，是奴才不开眼，蒙了心，从来没有体会过福晋心中的苦楚，是安茜姑姑一语骂醒了奴才啊。说句大不敬的话，寻常人家的宅院里，有个姨娘、通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那当家娘子有几个能把他们当人看的？何况他们的孩子，左右比家生子的奴才强些。可这几年看过来，奴才再不长眼也心知您是把小主子当成大家子来教养的，那风范和气度，令奴才打心眼儿里佩服，不骄不纵，不卑不亢，放到人前也是样样不输那宫里的正牌主子的。奴才卑贱，却也是做过娘的，自是明白福晋如今的良苦用心，希望他今后顺风顺水，当个名正言顺的贤亲王大阿哥，有自己的光明前程。
可是小主子已然明白事理，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心理再明白，也是决计不会放在嘴上央告的。福晋，您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心病，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敬您爱您，却又不敢靠近您，只能装着懂事，人前疏远着您，您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是您怀胎十月的亲生子。可一边又深感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愧对了自己的亲生额姆。他这样小的年纪，已懂得感恩，是何等的难得。如今您让他说走就走，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下人嘴里的腌臜一字一句地都戳在了他的心上。他真的不得您的欢心么？真的让您扫地出门了么？这些小主子就是心理明白，又如何去和那些无知下人辩驳。这样小的孩子总有想不开的时候，他是把您当作亲生母亲来爱护的，虽然这样的方法确是钻了牛角尖……”
“他以为，他用自己的性命做代价去结果了那些闲言碎语的下人们，就能保护了我的名声？”
我长叹。
“我不是不知道弘旺的心思，可我也没有办法呀。宫里已经开始物色今年随驾畅春园的皇孙和伴读了，弘旺是咱们王府唯一的阿哥，可是万岁爷是孝庄太后自小扶持长大的，出身名门的观念早已耳濡目染，这也正是弘旺的劣势。凭我一个待罪福晋的养子，那还不让宫里人鄙薄了去，只有抬了张氏的血统和位份，让他收在名师大儒名下才有些把握……
还有，苏妈妈，弘旺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你在旁常劝解着我是放心的。告诉他，以他现在的身份除了能嫁祸几个奴才以外，堵不了悠悠众口。只有他今后出息了，在大清有了一席之地之日，他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所有人，这是一个作为爱新觉罗家后人的自知。他的血脉里容不得他任性，他的命运里注定了要为了众人而浴血奋斗，哪怕这些人里有非议他，指摘他的。他能做的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苏妈妈哭着磕了三个头。
“福晋的教诲奴才必逐字逐句讲给阿哥爷听。
容奴才再多嘴一句。”
我应声。
“福晋，奴才虽是打小就进了宫，幸得主子仁慈抬爱，并未遭了多大罪，倒是吃穿用度比寻常百姓殷实不少。出宫以后嫁人生子，这一生也算顺遂。唯一遗憾的只有一事，就是养育自己的孩子不足两个月，就为了报答宫里主子昔日的知遇之恩前后在多位贵人府里奶了孩子。到现在我也再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一眼。
福晋，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人之常情还是明白的。您可有想过，如果早知母子终有分离一日，何不尽早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日。阿哥爷今后的路还很长，可是这母子之情也仅有这短短两三年而已。”
之后的日子过得匆匆而淡薄，我不记得那段日子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想过些什么，单记得我重新把弘旺接回了我的院子照料，事无巨细地过问敦促，却再没有提起那夜的事，更没有为这件事与这孩子有过交谈。我相信苏妈妈已经把我的话转告了他。他安静，安静得近乎沉默，没有多余的要求，有时整个人忽然失神，好似时间静止了一般，无论当时在做什么，写字、弹钢琴、与彼特和乔治聊天，甚至和叔伯相处、众人笑闹的时候。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他还是那个过于敏感的孩子，他有属于自己却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疑问和愁苦，任何人也帮不了他，只有他自己能够开解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我也相信他的智慧是足以令自己从苍白中走出来。
我想老八和苏妈妈的话自己也是听进去了的，不然不会折腾个来回又悄悄把他接回自己的身边。老八说得对，我有自己的私心，希望把最好的给弘旺，不能说没有自己的私心，所以从来没有问过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要知道有时候强制地给予往往会掠夺走更珍贵的那部分。苏妈妈也没有错，我和弘旺究竟有多深的母子缘我们谁也不敢预料，何不珍惜当下。为了自己的那点指望，何苦再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给搭进去呢。
渐渐地，弘旺的脸上总算有了红晕，人也开始活络起来，只是不再贪玩，比从前更勤勉了些，开始主动地习字背诗练琴，整个人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朝气。看在众人眼里自是欣喜，苏妈妈也长吁了口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弘旺仿佛变了，这变化是潜移默化的，是毫无预兆的。他像给自己上了发条，却不突兀，让每一个人都对他的变化喜闻乐见，欣然接受。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心里明白，他似乎想通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要以怎样的姿态来从自己的困局中走出来，但至少目前看来这景况是不坏的。
日子险险划过深春的时候，宫中果真传来了消息，要为康熙做寿诞，整个皇宫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股忙碌而亢奋的状态中。弘旺是早慧的，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他的早慧令我迟疑，迟疑他是否真的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他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折？
直到亲手接到宫中的寿帖时，老八斜睇了我一眼，拿腔拿调地问起来。
“怎么着？今年还是让侧福晋代你去宫里溜一圈？”
我挑眉，抚着镶着精致珐琅的义甲。
“听凭贤王爷吩咐便是。”
他冷哼。
“你倒是鸡贼，给我一推二六五，不过这心肠也别太硬了。”
我勾唇。
“也是，怎么着我这正牌的夫人也是要与主子爷共同担待的。”
“切！稀罕！真以为我沾你多大光了不是？”他挤兑我，“我要是真想捞什么好处，就干脆把你这不受里外待见的福晋休了，风风光光娶个蒙古公主回来。”
“哟！可不是！这么现实的事儿是你能做出来的！这么一说，我还真信！”
被我一抢白，他登时瘪了气，哽住不说话了，直冲我翻白眼。
一时，我心中不由得想，当初嫁给你不也是风风光光，不由得勾唇自娱。
另一时，反被他的一句话提醒了。
“哎？说起来，蒙古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真要开战了？”
他闻言低头没有回答，反倒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这次老爷子的千秋宴吧。”
“你进入角色倒是快。”
“那是！衣食父母也是父母啊！”话锋一转，“再者，这次对弘旺也是关键，不是流传老爷子多喜欢乾隆才传位给雍正么？兴许这对你我来说也是个命运的转机呢！”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眼里有些深意，反而说，“那你关心什么战事啊？放心！这世道，天大的事儿有男人顶着，那些喊打喊杀地怎么也轮不上你，你守好你的战场，把弘旺顺利送到老爷子身边才是正经。”说着，又苦笑道，“我倒要看看这乾隆有多大本事，是后世夸大其词还是…….”
“我不是开玩笑。”我垂眼呐呐，“送弘旺不假，但并不是为了皇位，是真心为了他好。你别这么说。”
他良久不语。
“抱歉……都是玩笑话。我知道你对他的用心，可你总要为自己多打算些。”
“所幸是你，再不会有什么毙鹰事件了，已是我的造化。”
他点头。
“你放心，有我在……
弘旺和你都不会再受多大的委屈了。”
顿时，我心房一抽，久久凝望着这熟悉的眉眼，细细描摹当初又是如何的表情。
他被我看的不自在。
“怎么了？”
我摇头，怕自己过于矫情了，戏言道。
“这话说的真让人感动。”
他自嘲一笑，好像在说，真能胡诌，可没在你脸上看到什么感动的神采。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三月十八,康熙六十一岁的生日这一天。我已经有足足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老八了，忙了这么久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天能不出差错，顺利为康熙办好这一场寿宴，达到上面美满，下面和乐的效果，就算不枉费这一番心血。
说起来，我对这厮还是颇有信心的，他的鬼点子可比我多多了，很明显穿过来的时候就比我小了不少，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然也不会因为小小失恋受到这么惨重的打击。但是这一段时间颐指气使惯了，反倒有那么点人上人的气势和优越感了，使唤起人来办起事来还是颇有些头脑的，一点不用我操心。只是他毕竟是理工生，对历史的走向往往有着对未知的恐惧，每每与我谈及此，总有些无奈和气短。眼下，他心里最嘀咕的心事无非就是弘旺今晚的表现，能否入了康熙老爷子的法眼，能够战胜一次历史，为自己未卜的将来再多添一注砝码。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论才智品德，我可以不自谦的说自己的弘旺样样都是佼佼者，没有富二代官二代的骄奢，又多一分名门贵族出身的气度，单这一点上就已脱颖而出。但论诗书经纶，和那些三岁开蒙的堂兄弟有了不小的差距。所以在我和老八的商议下，寿宴之时，康熙必定会想方设法给孩子们一个考验的机会，弘旺只能扬长避短，另辟蹊径，但究竟怎么个扬长，怎么个蹊径，我们谁都没有好主意，真真愁死个人。
这不一大早，我这个懒鬼就睡不着了，蒙蒙亮就睁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寻思。
“格格，阿哥爷来晨省了。”
我嗯嗯啊啊的时候，人已经进了门。
“母亲，昨晚睡得可好？”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好多年没这么紧张过了。旺儿倒是精神得很。”
摸摸他滑溜溜的小脑袋，我笑言。
“别光想着玩，平日里先生的话可别忘了。”
“母亲放心，旺儿省得。听说今天先生家的若霭也会参宴？”
我点点他的鼻子。
“就你猴儿精的，张大人家的公子自小就在宫中教养，这么大的日子，定是要露面的，虽说你俩从未见过面，但你是他父亲的学生，自是比别人多了一份亲近。”
他洋溢着笑脸，忙不迭应承。
“母亲说的是。”
“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光想着玩呢，宫里的规矩可万万不能丢，到时候丢的可是你阿玛的脸，咱们王爷府的脸。”
他转而肃然，一本正经地应道。
“母亲多虑了，旺儿自恪守宫规，不敢逾矩。只是想早些进宫……”
“这么早进宫做甚?小心玩野了心,宴上收不回来!”
“母亲想哪儿去了!阿玛忙着内务府里的事多日未归，旺儿是想早些替阿玛到惠娘娘、宜娘娘那里先请个安。”
闻言，我一愣，这孩子的心路倒是比我的还强些。
“这是你的孝心，不若将我要捎给娘娘的吃食玩意儿都带去吧,倒省了我的事儿。”
抚掌一乐，我不等孩子回答就唤了安茜去吩咐人忙活去了，转而留弘旺与我二人碎碎叮嘱。
“旺儿你是个懂事的，安茜姑姑平日里对你的提点你要字字记在心里，宴上皇子阿哥们不少，苏妈妈也不能跟着，你自己个儿的言行要知分寸懂进退，多看少说，什么话要在心里绕三圈。你要知道今儿个是万岁爷一个甲子（1）后的第一个寿诞，如今满人也随了汉人的习俗，是要好好乐一乐的。可你皇玛法不是一般人，是真命天子，他一乐定是要与民同乐的，宴上众多王公大臣。这样的场合下，你的皇玛法定不能同往日家宴一般，更何况万岁爷如今在畅春园的时日见多，与你们儿孙一代本就不大亲近不甚了解，你更要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咱们安安稳稳度过，回头回府咱们娘儿几个再好好乐。明白了么？”
弘旺晶晶亮的杏眼憨笑着，点头称是，叫我安心。可如何让我安心？！不求有功？真的不求么？可我又如何向他诉说我的私欲呢？我和老八不一样，我对自己的功名成就早已无欲无求，对这孩子唯一的寄望不过是多多历练，今后能够有自保的能力。可饶是如此，竟已千难万险。
我叹息，就让我们为自己再做一次努力，现在就向历史认输，对弘旺太不公平。
注:(1)甲子:六十年一个甲子,汉人老的说法是不过甲子的千秋,过五十九或者六十一。这里指康熙随汉人的习俗，不办六十，办六十一，而且按照汉人的习俗，要大办。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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