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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婆娑 ...

  •   眼见深秋,而以康熙为首的一行贵胄仍然耽搁在此。原先是一个皇子小十八,如今又多了一个名噪一时的八福晋。不知现如今的京城里民间又是传得如何沸沸扬扬。
      不愿皇阿玛担心,勉强留下了他三番几次送来的几个随侍宫人在殿外候命,因为葛特的存在,不敢让他们有丝毫近前,依然都是安茜料理我的起居,只是外间的活计渐渐轻松了不少。听安茜说,个个都是宫里最得力机灵的,可见皇阿玛的用心。
      于是,我又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这于我而言并不陌生。
      先前的青霉素过敏,乃至后来我的失算败阵,我早已习惯了清心寡欲,甚至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我不以为耻,反而庆幸这样的日子来得还不算太晚。
      个把时日下来,和葛特安茜三人的独居,我开始有了不分今朝,不明亲疏的错觉。恍惚间,我以为自己仍然置身东厢,拂面而过的依然是京城中那独有的干涩又夹杂着淡淡青草气息的秋风。
      “格格,别站在风口上,快进屋吧。这围场的夜风可是最凶的。”
      我任凭安茜拉扯自己进了里间,直到坐卧在床前,葛特都寸步不离。
      “外面还是没有消息么?”
      葛特摇了摇头,面无表情。
      “一切如常。”
      “也好…….”我喃喃自语,“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已经是好消息了。”
      “福晋恕奴才无状,奴才真不明白您的担忧所为何事?
      按说这个时候,您应该安心养病才是,万岁爷恩典,又嘱秦太医日日来瞧,足见福晋在圣上心中非比寻常的尊贵。虽说奴才未见十八阿哥的病状,但瞅着金殿那边这么大半个月的人心惶惶,可见其凶恶非常。您当初怎么能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螳臂当车呢?如今怎么还有心思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哦?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葛特一急,没了往日的分寸,仰首与我双目对视。
      “这奴才如何不知?!福晋当然是在担心小阿哥的安危还有万岁爷的境况了。可您别忘了,您如今也正身染恶疾呀!”
      我被他说得一蒙,随即笑了。
      “是啊!你这么说倒也不错……”
      颔首兀自寻思着,我也不愿再多言语。倒是身旁一直沉默的安茜悠悠地开了口。
      “格格……咱们如今能做的除了为小阿哥诚心祈福别无他法……”
      心念倏地一动,不觉抬头不加掩饰地向安茜投去赞叹的目光,随即心中大恸。
      我的安茜终究是不一样了,是磨难让她成长,也是灾祸让她智机,更是苦痛让她变得敏感如斯。
      拉近她,我含笑问。
      “安茜,你就不担心我?”
      立在一旁的葛特听我们二人之间一来一回,愈加不明就里。他当然不会明白,大概这世上除了我和安茜之外,任是谁也以为安茜的话不过是示意我们二人是绑在了“痄腮”这一根绳子上,殊不知,这话里还有另外一番暗含。
      因为,在这里,在这个围场之中曾经亲眼目睹痄腮症的全部病发症状的只有我和安茜二人。也是痄腮,让依兰那么小的孩子就再没有重见光明的机会。
      闻言,安茜不温不火地笑了,笑得依旧温婉,却少了往日明媚的春色。
      我登时明白了安茜的意思。
      一声无言地生死相随,却只是心照不宣。
      若是以往也许我会为此好生把她一阵呵斥,可是如今我竟也开始习惯接受了她面对生死的决绝。
      “如何能够不担心呢?格格说的是傻话了。”
      正在我兀自思量的当儿,安茜麻利地拾掇着手里的汤匙盥盅,声音沉闷却坚定。
      我浅浅地笑了,不忘让傻愣愣站在一隅的葛特递上铜镜。
      眯着眼,我不禁对自己的病况细细琢磨,端详了半晌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收拾利索的安茜这才支起了身子,瞧我对镜愁眉,也忍不住开口。
      “格格?”
      我深吸气。
      “怎么会……”
      我低声喃喃道,旋即又合眼摇首,困意如潮。
      “格格?可是又烧了?”
      安茜心凉的手背触碰间,不用说也知晓了答案。
      闻言,我阖目仰靠在床沿微点了头。
      “安茜,先不要为我忙活了,且回我一句话。”
      不等她回应,我顾自开口。
      “小篮子那会儿可是烧了多少时日才有了胀腮之症?”
      竖起耳朵,用仅存的意识努力分辨着安茜的回答。
      “这……两三日便……毕竟是幼童……您已有……约莫再有……就开始……”
      安茜……我又烧糊涂了么?为何你的声音却越来越飘忽了呢?
      这大半天的光景,终于还是在安茜碎片般断续的言语间画下了休止符。
      我知道痄腮之症是低烧转高烧,继而胀腮,到最后的生命垂危。这期间患者多是体温持续升高,昏睡不止的。两腮肿胀之时也是最难熬的关键时刻。而连日来,我也已见见开始睡多醒少,而且体温一直处于低烧状态时好时坏,内服外调一直未曾间断过,却也敌不过病来如山倒。我日日在安茜和葛特细心的照看下醒来,又在他二人一丝不苟的呵护中入睡。这样的日子竟让我有些依恋。

      “福晋,眼瞅着就过了晌午。怎么秦太医还未来为您诊脉?”
      葛特在外间踱步的焦急就连我这个仰卧的病人都能够悉数察觉到。
      “无碍!兴是十八阿哥那边给耽搁了吧!”
      我口中搪塞,心中却也开始打了鼓。
      “横竖格格今儿个精神大好,倒是昨日也是这般情景,快至晌午才由孙太医神色匆匆地亲来为您把的脉,说是万岁爷吩咐了秦太医要事,无暇来为格格日诊,看顾了好一会儿,口中还振振有辞,不过倒与秦太医不同,未下处方,神色匆匆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难不成是十八阿哥的病情又有反复?
      越想越后怕了起来,自觉地开始为秦太医的失约猜测种种。
      是啊!不要说十八阿哥与依兰相比年小体弱,饶是依兰病愈也去了大半条命,最后病毒还是侵入了神经,造成终身失明。更何况十八?
      “哦?还有这事儿……”
      悻悻地应声,心中的盘算却越发打得响了。
      可是,我还是心存侥幸的,至少这多日来,我的情况就有所缓和。烧也开始退了,两腮之状根本没有肿胀起来。就如同我和安茜所共识的,对免疫系统健全的成年人来说,总好过孩子许多。只要多加休息和正确的护理调养,这一关也并非危乎生死。
      时间却不留情地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太阳就要落山,我竟全无了睡意,不耐地嘱着安茜。
      “安茜,快去让小左小右打听打听消息。可是小阿哥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让把守的侍卫给咱们带个信儿也是好的,好过咱们在这里胡思乱想。”
      兴许也是按耐不住对十八阿哥的担忧,安茜一口答应,转身才要掀帘,只听殿外一阵躁动。
      葛特警惕地低呼一声。
      “福晋!”
      我无言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万岁爷口谕!宣八福晋面圣!钦赐!”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均手足无措。
      口谕?面圣?这个时候?!
      我惊呆。
      安茜、葛特满脸愕然。
      没有时间让我们纳罕,外间又响起了尖哑的催促。
      “八福晋郭络罗氏速速领旨!万岁爷急召!”
      小左推门而入,满脸惊慌,嘴里也拌了蒜。
      “福晋……带刀侍卫……是万岁爷的御前禁军卫队!”
      什么?!
      顷刻间,大脑嗡地一声,随即便陷入一片黑白中。
      我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孤身走出处所的殿门,只记得临行前死死拉住安茜的手。
      “等我回来。”
      飘散在傍晚的秋风中的声音气弱悬丝,就连自己都不确定。

      一路无言,我紧随一行御前侍卫,双眼却不敢懈怠。
      我如今身染恶疾,虽然短短几日已有好转,但也不该此时急急渴渴地召见。
      莫非……莫非是出了大事?!
      心中一个惊叹号突显。
      来不及深思,金殿近在咫尺。
      几步之遥,我驻足仰视,环廊瓦格如故。
      然而,在我踏足殿门的一瞬间,身体像塑化的石膏,登时僵直惊呆。
      大殿空旷得让人胆寒。尽头的高座一帘之隔,一个金黄的高大身形如雕塑一般端坐。
      我知道那是我的皇阿玛,但喉咙却生生被什么卡得死死。
      因为除了一身水绿袖袍福禄马甲的我以外,偌大的面厅两侧齐齐直立的不是满蒙亲贵,更不是奴仆,竟是随行的一干阿哥主子。而最令我为之一振的不是他们一字排开的阵仗,而是这大殿中一改往日的陈设装潢。从殿侧的顶橼到正中央的熏炉,甚至所有殿内主子的腰际和奴仆的外衣,竟然都蒙上了凛冽的白。
      这一刻,我的心倏忽间滑落。
      下一刻,我对自己的无可奈何,回天乏术憎恶到了极致。
      “皇阿玛!”
      这一声颤抖倾注了我所有的气力,双膝重重地与石板撞击,竟不觉得疼。
      大殿余音回荡,却没有回应。
      泪早已扑簌成线。
      我的阿玛,您的心一定也在落泪吧。
      晴儿对不住您,晴儿帮不了您,晴儿救不回您的爱子。

      原来,同在这一片历史的苍穹下,我们依然束手就擒。
      我以为这一回可以例外……
      我以为这一次可以幸免……
      我以为这一轮可以皆大欢喜……
      到头来终究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十八……还是走了……
      那个与我朝夕相伴半月有余的顽劣孩提从此再不得见……
      和十六形似的轮廓和神似的面容,让我既怜且爱……
      他,还那样小……

      “座下八福晋郭络罗氏,你可知朕为何召你至此?”
      双臂一紧,我幽幽抬手望去,不敢置信皇阿玛的出口一问。
      是啊!为何召我至此?我又何尝不觉疑惑?
      是为了告之我小十八的噩耗?
      显然不。
      大殿站无虚席,神色敬畏,惊惧竟胜过悲痛几分。
      膝下一凉,心中早已冷了大半,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么?
      但是,不应该啊!难道我的后路都一一落空么?
      怎会?抛开八福晋的身份不说,我是御封的阑珊郡主,已故亲王的干女儿,更是蒙古草原的第一女巴图鲁。这份荣耀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
      思及此,我阖目,轻吁了气,遂坦然平视。
      “回皇阿玛的话,晴儿不知!”
      又是死一般的静,腰下大半的身体早已没了知觉。
      “不知么……”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尤其漫长,皇阿玛终于轻声开口,听不出心绪的高低。随即,金色帘幕后的他大手一挥。
      “遵旨!”
      孙太医一行太医院御医纷纷上前矮身行礼。
      “孙某冒昧,还请八福晋见谅!”
      孙太医一步跨前,手里拎着他几十年傍身的陈旧樟木医箱。
      是要为我当庭诊脉?
      我懵懵懂懂地伸出小臂,任他切脉。
      他神如钟,目光深沉。又起身与身后众太医低声交谈。
      之后,是素有太医院泰斗之盛名的林太医。我与他虽不熟识,但当初我还在宫中当差时倒与他一同入宫为医的胡太医交情甚笃,早就闻名他医德匪浅,自然对他心生敬意,不敢怠慢。只是如今,他已年迈,胡太医几年前,在我借青霉素过敏之名的疫症大好不久后便告老还乡,这也预示着他们这一代的老太医已退居二线,把最光鲜的舞台让给了诸如林太医、秦太医一代小辈。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用目光搜寻,几位太医似是对林太医的诊断有惑,均亲躬为我一诊,却始终未见秦太医的身影。这不禁让我心下大罕。
      还不及我思虑明白,林太医在几位太医默然摇首之后,恭谨揖身回禀,而我的脑壳也随之像煮沸的热锅躁腾欲裂。
      不为别的,只为林太医在一番脉相生动细致地描述最后直白地诊断结论。
      “……综上所述,又有随侍八福晋处所的宫女亲症八福晋从未有胀腮之症发作,微臣同众太医院大人一致认为林太医昨日一诊所言非虚,八福晋的恶疾……”老太医顿了顿,“不药而医!”
      我怔忡地望着自己的小臂,大脑除了一句不药而医往复,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
      不药而医……
      不药而医……
      天啊!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秦太医确诊感染痄腮,现如今又如何不药而医了呢?!
      我这才心中一息残念,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环顾整个大殿寻找秦太医的身影。因为我察觉到林太医的一席话后,皇阿玛隐忍不发的危险气息。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目下的情形已非尴尬所能比拟,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要知道如今小十八已经故去!
      理论上,这个时候我不药而医,又亲侍小阿哥半月有余,最重要的是治愈小阿哥的“偏方”可就是出自我手啊!同样的处方,何以小阿哥就不幸夭折,我便不药而医了呢?这其中怎能不引人遐想?
      这个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秦太医为我申辩,为我以正视听!
      然而,任凭我东瞅西看,却也不见秦太医的半个影子。
      “……哼……”高座之上,一声冷哼,我瑟缩不已,“怎么?还是不知么?”
      我茫然以对。
      难道我只是热寒之症?
      难道是秦太医误诊了?
      难道阿玛要将秦太医误诊降罪于我?
      “既是不知罪,又为何找寻秦太医为你亲证!”
      哑然,我跪坐当下,竟是左右不是。
      难道我不该么?
      他的误诊何以要我按罪论处?
      这岂不是有些牵强!简直就是冤枉呀!
      “看来你是要一路走到黑了!那就让朕告诉你!”
      皇阿玛突然起身,几步上前,徒手撩起了珠帘,双目迸射出盛怒前的火花。
      “昨日夜里那贼子就已畏罪自尽!”
      “啊!”
      我一声情不自禁地哀嚎,双手紧捂颤抖不已就要失控的双唇。
      自尽……畏罪自尽……
      这……
      突睁了目,在光洁的石板上我甚至可以看清自己因惊恐而疏忽放大的瞳。
      自尽……畏罪自尽……秦太医……误诊……胀腮……不药而医……夭折……
      一个个碎片连同这几日萦绕心头的疑窦,我一一拼凑。
      只是一瞬的觉悟,我浑身痉挛般战栗,喉头不间断地一耸一耸,关节皆不在自己的控制。
      这……这是……
      有人竟要置我于死地……
      置我于死地……
      我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了双臂,天寒地冻了心,冷得彻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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