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杜红秀

1、第 1 章

　　程曦没有想到，会在那么突然的状态下见到顾承。
　　彼时，是一天中太阳最强烈的时候，程曦坐在市中心广场的露天咖啡座哪里，前面摆着一杯卡布奇诺，放着一碟刚出炉的黑森林，程曦用近乎透明的洁白纤细的手指搅动着杯子里的褐色液体，姿势曼妙。
　　这种曼妙优雅的姿势还是程曦在年少的时候第一次跟着顾承翘课到他们家乡小城唯一一家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顾承手把手的教给她的。那时的程曦还是一个十六岁的青涩小姑娘，整天穿着一件洗得的发白的牛仔裙，到膝盖以下的地方，套在她因幼时发育不良而略显消瘦的小身板上，显得空荡荡的。可顾承却是他们学校最耀眼的那个人，随随便便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套在顾承身上都好像在反光一样。
　　那时的顾承是多么的年轻鲜活，那时的程曦是多么的不惹人注目。
　　就那么一瞬间，在时隔十年之后重逢的那么一瞬间，在程曦看到顾承，而顾承却没有看到程曦的那么一瞬间，程曦的脑海里就像是好像台风过境。摧枯拉朽，瞬间瞬间所有神经全部罢工。
　　满脑满心，都是那个她昔时无比爱恋的少年。
　　可十年未见，谁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为爱可以不顾一切的青涩少年。
　　程曦也有十年没有回家了，也是，家乡已经没有自己牵挂的任何东西
　　程曦看这顾承从马路边的便利商店里出来，细心周到的替后边的一位大着肚子的女子挡着身后的玻璃门，小心护着身后的人不要被门磕到，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塑料袋东西。
　　这是程曦不曾从顾承身上看到的温柔。
　　那个女子，是顾承现在的妻子吧。所以，顾承才会那样温柔细致的对待她。
　　就像是那样温柔细致的对待自己一样。
　　程曦的眼底迅速凝了一层水汽，心里酸涩不已。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顾承护着那个周身洋溢着幸福的女子走远了。
　　而后，大脑便不受控制的又一次开始循环往复起那一段美好里交织着酸涩的记忆。
　　其实认真说起来，程曦和顾承，他们是真正的相爱过，在一生中最美好美好的十六岁里。
　　程曦自小，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
　　在程曦的记忆中，她就从来都没有见过父母。小小的她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小伙伴们都有父母，而我没有过呢？为什么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隔壁的小丽的妈妈都会很高兴的去学校，而我永远都只有奶奶呢？……这样的疑问不止一次的浮现在程曦的心里。程曦小小的时候玩过奶奶，而回答她的，只有奶奶无休止的沉默和夜晚眼角偷偷拭去的眼泪……久而久之，越来越懂事的程曦不再问了，也在邻居那些嘴碎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嘴里拼凑除了零碎的真相：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在生下自己后因贫穷跟别人跑了，爸爸出去打工一去不回……只剩下了奶奶……
　　自此，程曦越发懂事，也越发沉默。
　　而遇到顾承，则是出乎意料的事。
　　似乎每个学校都有那么一个男生，张扬，家世好，长得俊朗。或者成绩没有那么好，但却是班级里大部分女生的谈资。言情小说里不都有那么一个男主角吗？在规矩森严的初中，和老师对着干是一件多么风光的事啊，这意味着你像传奇里不畏强权的大侠或者英雄一样。而这样的人总能得到大部分女孩子的爱慕，尤其是在学校男生的质量普遍不那么高的情况下。
　　顾承在程曦所在的高中，就是这样的存在。
　　其实程曦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关注这些无聊的八卦的。所有天天在家与学校之间奔波的人都没有闲情来关注这些风花雪月。小丽曾拿着班里女生关注量极高的《男生女生》问程曦看不看，程曦随手接过翻了几页，便不感兴趣的放到桌子上。
　　也是，整天发愁怎么吃饱饭，下学期学费从哪儿来之类繁琐而现实的问题的人是没有资格去操心琼瑶奶奶嘴里的情啊爱啊之类的朦胧的感情的。
　　由此，程曦成了班里唯一一个不怎么关注顾承的女生。
　　这在当时，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也是，对于班里那帮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来说，不关注顾承，那么在这单调乏味的生活中，哪里还有一丝鲜活的色彩？
　　夏天，放学铃打响了，所有的学生都像离了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全部涌了出来。今天是程曦值日。原本值日要两个人的。但是小丽这个见色忘义的损友却和班里的其他女生约好说放学后去看顾承的篮球比赛。毫无义气的小丽双手合十，水汪汪的大眼睛扑棱扑棱的闪着，拖着长长的调子对着程曦撒娇：“亲爱哒亲爱哒，今天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么一次。哎呀，人家真的好想去看顾承的比赛啊。我都和沁沁她们说好了，爽约不好嘛。明天给你买香芋奶茶哦。我家程曦最好了，谢谢亲爱哒。”
　　也真是无语了，程曦望着一溜烟不见的小丽娇俏的背影恨恨地想。
　　打扫完整个教室的卫生的程曦已经是累的腰酸背痛的。等到程曦慢吞吞的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的落了下去，只剩满地的余晖。程曦在残阳中慢慢的走着，顺带盘算起家里还剩不多的生活费。
　　想着想着便开始发愁，唉，奶奶的医药费还没有着落呢，还有，下个月不可能天天喝粥吧。
　　程曦自顾自的低着头走着，便没有看见前面的自行车，等听到耳边响起“快闪开”的大喊时，早已经来不及了。
　　“砰”这是程曦被撞倒的声音。“好痛”这是程曦发出的痛呼。
　　“啊，碰到人了。对，对不起，你没有事吧？”程曦趴在地上，手心，膝盖一片火辣辣的刺痛。可恶，一定是擦破皮了。程曦在心中恨恨地想的时候，就听见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道歉的声音。
　　程曦还没抬起头呢，便又听到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喂，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
　　耍帅也麻烦看一下场合好吗，真是，能不能先扶我起来啊。在心里狂吐槽的程曦想到。
　　也就是这样，程曦因为“一个自行车引起的血案”（小丽语）而认识了顾承和于泽平。
　　当然，顾承就是那个酷酷的学着道寺明说话的男生，而那个小心翼翼给程曦道歉的人就是这个名字很老实，第一印象也很老实的于泽平。
　　于泽平一直说自己撞了程曦，在以后的一个月里，天天下了课就来找程曦。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程曦买点饼干，巧克力之类的好吃的。当然，这些好吃的大多数是进了小丽的肚子。而深觉不好意思的程曦也是在拒绝了好多次之后还是对于泽平这样的近乎讨好的道歉投喂毫无办法。在无奈之下便也随他去了。
　　而和顾承的交集，也就这样如同开了挂的神展开了。
　　某天，顾承毫无征兆地走到程曦的桌子前，俯下身，程曦看见作业本前投下了一片阴影之后抬起头来，很是莫名其妙的看着顾承问道：“同学，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可不可以麻烦你走开，你挡住我写作业的光了。”
　　全班同学倒地不起。
　　慢慢的熟悉起来，慢慢的关系也好了起来。
　　当然，这中间也付出了诸如“课桌里被放了死老鼠”“作业本被无缘无故撕掉”之类的恶作剧。
　　在顾承和程曦的绯闻传播起来的时候，于泽平最后一次找到程曦问：“她们都说你和顾承好上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其实程曦也不知道。
　　也说过了我喜欢你之类的话，也拉过了手，也相互甜蜜的吃过饭，也曾许下诸如顾承一生一世只爱程曦一人之类的天长地久的诺言。
　　那个时候，是真的相互喜欢的吧。
　　可程曦的心中，一只有着隐隐的不安。
　　是啊，顾承是那么的优秀。家世好，相貌好，被全校大部分女孩子喜欢着，性格开朗，朋友又多，篮球也打的那么好。而自己呢？长相只能算是清秀，学习也一般，性格也不怎么好，只有奶奶一个亲人。顾承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呢？
　　或许真的像是小丽说的那样，顾承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换换清粥小菜了吧。
　　那一天和平时一样，程曦来到学校，放下书包，便开始晨读起来。
　　然而直到上课，顾承还没有来学校上课。
　　直到一周后，班主任宣布，顾承转学，再也不来上课了。
　　班上的女生大多数都看着程曦窃窃私语。那小声讨论的话题不用听也知道，肯定的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就她也配”之类的话。然而程曦一直坐的直直的，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那里听课。
　　不是不伤心的，只是程曦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这一天来了，就像天花板上另一只迟迟未掉的鞋子，掉下来了而已。
　　只不过，程曦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只掉的鞋子会砸地她这么疼，生生的，在她的心上砸出了血。
　　十六岁到二十岁，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四年里可以发生的故事太多了。小丽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一所三流院校，在送别那天她抱着程曦痛苦，说班里关于顾承和程曦的流言都是她传的，只因为那少女的嫉妒心。
　　又听到了顾承的名字，但是再没有以前的痛彻心扉。程曦笑着对小丽说都过去了。而后，送别。
　　程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于泽平和他一起。
　　只是不甘心而已。
　　想着如果能再见一面，程曦肯定要问一问为什么他当年不辞而别，问一问他当年有没有真正的喜欢过她，问一问，十六岁那一年，他开心吗。
　　而真正见到了，却发现没什么好问的了。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还有什么想不开？看着顾承和他妻子相依而去的背影，程曦看了半晌，淡然一笑，有什么好问的呢？他有了他的陪伴，而自己也终将会有自己的幸福。年少无知的岁月里，有他陪自己走过一程，便已足够。
　　看着手机上闪起于泽平的来电提示，程曦淡淡笑了。她起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就当是和十六岁那年的自己，聊起了那年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