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朝阳万剑归》顾行歌

2、剑客之殇

　　天边夕阳如血，染红苍穹。
　　风吹而过，木叶萧萧，沙沙作响。
　　飞鸟划过妖娆的天际，窜进密叶之中，准备过一个恬静的夜晚。
　　而它却不知，这个夜晚并不恬静。
　　正如树欲静，而风却不止。
　　树下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衣，仰头而望，触目之处，是一座高耸的山峰。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已经两个小时了，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若是有人在此，必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死人，站着的死人。
　　但是他却不是。
　　因为他的眼中绽放着光芒，不过这光芒中却带着一丝深入骨髓般的寒冷，透着浓浓的杀气。
　　在他的掌中，握着一把剑。
　　一把被点缀着宝石的剑鞘包裹着的剑，珠光宝气，华丽堂皇。
　　剑未出鞘，却已光芒四射。
　　这把剑就像是倾诉着他主人的身份必定是一个有钱的剑客。
　　可是他没有钱，甚至是个穷光蛋。
　　他没有钱去制造华丽的剑，所以这把剑本不是他的。
　　现在之所以会握在他的手中，只是因为一个道理。在江湖中，只有这么一个道理，能者居之！
　　再华丽的剑，配不上一个锋芒毕露的剑客，也不过是一段锈铁而已。
　　那种剑客，简直就是对这把剑的侮辱，根本不配拥有这把剑。
　　而他是一个剑客，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剑客，于是他有了拥有这把剑的资格。
　　当然，当某一天他失去这个资格的时候，他也将不配拥有它，并且还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正如这把剑之前的主人一般，当他的手松开这把剑的时候，他的生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剑是剑客的生命，剑客的生命亦是掌中剑。
　　这是剑客的不归路，也是剑客的悲哀。
　　谁也无法改变，这也许就是江湖中剑客之间永恒不变的道理。
　　夕阳散尽，夜幕渐至。
　　在这一刻，他嘴角忽然划出一道笑容，这一笑就像是诉说着黑暗的到来。
　　然后他抬起脚步，轻踏落叶，顺着山间古道，徐徐而上。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如同长虹冲天，直破云霄，霎时间，已融进群山万壑之内。
　　夜晚已经来临，四下俱寂，风声潇潇，似是情人的幽叹。
　　山巅上灯火通明，灯檐下是一座石门，石门上刻着三个迥然大字，无涯阁。
　　江湖中人尽皆知的无涯阁，以神秘著称，阁主“离慕天”更是诡秘异常，一身功夫诡异莫测，十数年前从域外疆土来至中原，创建天涯阁，短短十数年便屹立武林第一阁，期间灭门灭派无数，无论正邪。致使武林纷纷视之为祸害，欲除之后快，但数年下来，皆无功而返，就连武林泰斗，武当少林也遭受重击，依旧未曾除去。
　　青衣人的速度很快，他已经来到了山巅之上，此时正凝望着眼前的石门，嘴角依旧带着一抹微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步对着石门内走去。
　　在石门两侧各自站着一个天涯阁弟子，他们已经看到了走来的青衣人。
　　他们相视一眼，然后迎了上去，老远就问青衣人的来历。
　　青衣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往前走。
　　不仅如此，就像是连看都没看见一般。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微笑，径直走去，即便是要迎面撞上，也没有丝毫的停留的意思。
　　两个无涯阁弟子不得不避开，同时他们再度接着问道。
　　就在他们还未说出话的时候，青衣人脸上的弧度更胜了一些，眼中陡然闪过两道冷冽的光芒。
　　光芒瞬息消失，而那两个无涯阁弟子只觉得颈间一凉，旋即鲜血似血剑般激射而出，倾洒一地，让夜色显得更加妖艳、凄然。
　　两个无涯阁弟子眼睁睁的看着前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身体上的温度逐渐的消失。
　　在他们的脖颈上，各有一条细长的剑痕，兀自溢出鲜血。
　　他们的话还未出口，只可惜永远也出不了口了。
　　因为——死人，是说不出话的。
　　青衣人依旧向着前面走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不过他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哎！若是你们不挡道的话，兴许会活的更好。既然想知道我是谁，我就告诉你们吧，我就是……‘血屠’青锋。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听见了，若是听见，便记住若有来生，就不要再挡我的道了。”
　　他的声音虽淡，却透着浓郁到令人心悸的冷意。
　　只可惜这世界上挡道的人太多的了，而且这些人在他的眼中都该死。
　　就好比他接下来要杀的这个人一样。
　　青锋一改之前的淡然笃定，开始风驰电掣般的对着无涯阁深处掠去，并且显得有些急促和紧张。
　　因为，接下来这个‘挡道’的人已经值得他如此急促对待，也值得他有那么一丝紧张。
　　青锋很快并且小心翼翼的来到了无涯阁主殿，他隐侧在树阴之内，注目看去，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内盘坐背对着自己的那道白衣身影上。
　　这就是他今天的目标——无涯阁阁主离慕天。
　　他死死的盯着这道身影，如同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一样。
　　而他的手却在抖，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第一次在杀人前有些慌张，因为他没把握，他没有把握杀离慕天能够像杀其他人那样，一击必中。
　　即便是他的‘猎物’近在咫尺，静静的端坐在那里，但是他依旧不敢去杀。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杀人，不是速战速决，而是稳住自己，保持自己的镇定。
　　一个自我都不能够控制和调节的人，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已经失败了一大半。
　　这个道理延续到他身上，无疑等同于是失去了一半的生命。
　　他深深地呼吸着，调节着体内的慌乱。
　　不得不说，他的心理素质很好，不一会儿，他就将自己稳定住了。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于是他握上了剑。
　　对他来说现在是杀人最好的时机，也许在下一刻这个时机就会凭空逝去。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嗖！”
　　他的身影已经掠出，如同一道飞虹，划破空气，速度快的惊人。
　　其实，在他看来，速度才是杀人最锋锐的利器。
　　一息之下，他已经掠至殿内离慕天身影的身后。
　　手掌一翻，寒光闪过，毫不犹豫挺剑刺出，他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一刹那间，已经刺出了五剑。
　　在他看来，无论谁的反应再快，武功再高，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逃过他这五剑的封杀。
　　虽然他刺出的速度连他自己的肉眼都跟不上节奏，但是他感知到他的每一剑都确切的刺进了肉里，而且他自信都是要害，这些年，他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够知道人身上的哪一个地方是致命要害。
　　甚至最后这一剑刺出后，他还依旧将剑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将自己心中仅剩的一丝紧张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他没想到这一次会这么的顺利，或许这一次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将对手想的太过于复杂了。
　　他抬起头来看去，离慕天即便是已经败在自己的剑下，但却依旧有着值得自己看一眼的资格。
　　然而，就在他头抬起来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旋即心头的紧张就再次涌上。
　　因为他没有看到一滴血。
　　试问，天下间有谁被连刺了五剑后，还能够不流出一滴血呢？
　　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五剑都没有刺中。
　　但是，未刺中，又为何有明确的刺中感知呢？
　　青锋没有去细看原因，因为接下来事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急忙翻手收剑，可是即便他使出浑身力气，这把剑却像是被万钧磐石压着，没有丝毫的动静。
　　这时候，一个有些温婉，但却莫名透出一丝丝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青锋，你知道作为杀手，刺杀失败是什么结果吗？”
　　青锋抬眼，便看到面前的离慕天虽然依旧盘膝坐着，但是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子，露出一张年轻而又显得神秘的面庞。
　　而在离慕天的面前，青锋看到了自己的剑尖被离慕天左手的食中二指夹着。
　　青锋的后脊一阵发凉，他现在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五剑，每一剑的刺出，都被离慕天用手指夹住了。
　　也难怪自己会有刺中的感觉。
　　青锋的心逐渐沉了下去，他自信的速度，精准，以及自己的武功，原来都在离慕天的掌握之中，他很难相信，这需要多高深的功夫！
　　青锋不假思索，急忙撒剑扯身，离慕天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杀手失败的结果，就一个字，死！
　　他不想死，或者……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
　　所以他想活下去。
　　但是他已经晚了，因为离慕天已经出手了。
　　青锋只感到劲风迎面而来，旋即便看到离慕天的右掌已经闪电般印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虽然看似软绵绵的一掌，可落在青锋身上，犹如一座山压在身上一般。
　　青锋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这一掌，居然直接将他击出了大殿之外。
　　“嗤！”
　　在他身影飞出之际的同时，闪着寒光的飞剑紧跟着疾驰而出，刺啦一声，生生的穿在了青锋的左肩上。
　　顿时青锋左肩鲜血横流，他捂着伤口，忍着剧痛，对着山门之外隐遁而去。
　　剑伤虽然痛，可是何尝有心中更痛……
　　剑客被自己的剑所伤，他的生命就等于已经失去了意义。
　　杀手失手，虽然逃出一命，但对他来说，已经死了。
　　或者，他毕生都无法再去做一个正常的杀手了。
　　虽然活着，但是却是苟活。
　　虽然生着，但是锋芒已逐渐黯然。
　　青锋已晦暗，生命已如花凋落，最终伤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