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26:养病 ...
-
明朗总是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却知道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而自己的病还没好,难怪杜无情最后总把那些大夫用冰山脸给吓跑了。
“老夫行医多年,但夫人此症生平从未见过,就是翻阅的典籍中也是……前所未有。请恕老夫……无能为力,您还是……另……另请高——”
不待大夫把话说完,杜无情就吼出了一个“滚”字,吓得大夫差点把自己的药箱给忘了。明朗刚睁眼便看见一张暴风骤雨的脸,倒没被他吓到,只是惊叹为什么他连生气都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以前她好像没这么花痴的吧。
杜无情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一见她醒过来,怒气早跑到九霄云外了。“你醒了!肚子饿不饿?春儿,去准备点吃的。”
春儿早就等在一旁,“是,早准备好了,一直给热着呢。”声音清脆,一溜烟就不见了。
明朗快生锈的脑袋终于想起春儿是谁,“我们现在……是在我们的房子里?”
杜无情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嗯,是我们的房子里。”
明朗急道:“你就不怕桓玄派人来抓我回去?这房子他是早晓得的!”
春儿已经端了粥进来,杜无情接过碗打发她下去,舀了一调羹凑到明朗的嘴边,见她吞下一口才道:“他不会想来抓你的。因为梅妃已经死了。”
明朗直直看着他,直到确信他说的是真的。桓玄认为她已经死了么?怎么可能?还要再问,被杜无情的粥给堵住。还别说,这粥熬得香浓,味道好极。
“就算他还想来抓你,也不可能了。因为他现在正一路西逃,应该是想回到老巢江陵,这里早被刘裕的盟军占领。”
看来,桓玄天命将到尽头。可是他死了,苏姐姐怎么办?“苏姐姐现在呢?难道她挺着大肚子跟着他奔波?”
“不是有苏简在吗?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妹妹的。他们的事你就不要再瞎操心了,我看你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见杜无情取笑她,明朗嘟嘴道:“才不是瞎操心呢!那可是我的干女儿哦。我当妈的关心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
“还没生怎知是女儿?说不定是个混小子呢。怎么不吃了?”一碗粥还剩下一半,明朗已经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喃喃:“又有点儿困了,剩下的我睡会儿醒了再吃吧!”
杜无情放下碗,先前的笑意已被浓浓的担忧取代。在已进入梦乡的明朗耳畔轻声道:“安心睡,我会在旁边守着。”
夜幕低垂时,杜无情倏地站起身,这才感觉双腿已经发麻,顾不得许多,大步流星的往院子走去。“张叔,给我备马。”然后又对一旁的李妈道:“要是夫人醒了,就说我很快回来,尽量给她喂些吃的。”李妈和蔼道:“是。”
他骑得极快,鞭子狠狠的抽在马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没一会儿就到了,府门上赫然两个大字:安府。杜无情深吸了一口气,敲开了朱红的大门。看见张楚,便知道他一定在府内,他知道这一趟不会白跑。
张楚领着他往府内走,沿湖的风景很美,没有人知道,他对这宅子并不陌生。“请,公子就在里面。”说完张楚转身离开,杜无情自己走进去,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安煜祺坐在院中央的大树底下,因为背对着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看得出神。
杜无情一路急切的心,此时忽然慢下来。这里宁静而祥和,却少了什么,他想了想,对,就是——生动。四周葱绿,孕育着勃勃生机,却好像被隔绝在这所小院子外。他暗骂自己无聊,怎么会像明朗那样胡思乱想了。于是加重了自己的脚步。
“杜兄,你来了!”安煜祺身体未动,示意他坐下。
杜无情也不客气,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他一直在看开了窗子的房间。如果他没记错,那间房是明朗的。靠窗就是一张软榻,她常会懒懒的趴在上头。
他转头对着安煜祺,开门见山,“我来是为了明朗的病。我师父远游不知去处,正如安兄所说,如今能救明朗的只有你师父一人。请你……带我去找他。”
安煜祺几日前看过明朗之后便有了这样的提议,但杜无情想找回师父替明朗看病,然后几日下来仍没有师父南宫的行踪。
安煜祺淡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神采,看到这个骄傲的男人眼中的请求,道:“好。”
明朗感觉有双粗糙的手抚摸她的脸。手上张着厚茧,擦的她有些疼,却能感觉到这个人动作轻巧,疼惜不已。她把自己的脸往那双手里埋,更紧的贴着,享受被疼爱的感觉。
忽然有东西落在她脸上,烫得她不由睁开眼。头顶是一个沧桑老人,双眼含泪,挂着菊花笑。明朗愣了一下,迅速坐起来搂着他脖子,亲昵道:“爷爷,爷爷……”
“我好想你啊,爷爷。”明朗眼泪如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老人轻拍她的背,“哭什么?傻孩子。爷爷还没怪娃娃你呢。回来这么久也不来看爷爷,是不是已经把我这老头子给忘了?”严铁心不让她哭,自己却不住的淌眼泪。
明朗给老人擦眼泪,看到自己的大手倏地抽了回来,往后坐了一步,有些惊慌的看着爷爷,然后求助的看四周,杜无情就在一旁,她欣喜的要叫他,忽然看到杜无情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专注的望着她,嘴角好看的上扬。
明朗再次愣住,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在?
她对着一脸错愕的老人小心翼翼问道,“爷爷,你认得出我吗?”
“你不就是娃娃么,说什么傻话?”严铁心故作生气的拍了下她的头。
原来他还当她是以前的娃娃。明朗扑过去,哭道:“太好了,我还以为爷爷再也不会认我,我就失去爷爷了……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们,我怕你们都不认得我,就好像过去的那些日子完全消失,我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总算爷爷您还认得我……我好高兴。”
严铁心心里一疼,“我的聪明娃娃怎么变傻了?哪有爷爷会认不出自己的孙女?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永远都是爷爷疼爱的孙女啊!”
明朗的心汩汩暖流,止住哭声。惊醒似的大声道:“爷爷你早就知道我是女孩子了?不过也对,像爷爷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被骗了。”
“娃娃的嘴就是甜!”严铁心捋着胡须,扶她躺下,“身子才好些,躺下好好休息。”
明朗撒娇道:“爷爷不知道,我天天困得很,都躺在床上好些日子了,我怕再不动动就要锈掉了。你说我是不是患上渴睡症了?”
严铁心面色一沉,又笑道:“你以前不是说睡觉是你的爱好吗?不要胡思乱想。牢里湿气重,你受了寒有些伤风,再加上受到惊吓,没有大碍。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好好调理,才能把身子养好。我开的药一定要好好的吃。”
“爷爷放心,哪怕再苦我也会吃的。我可是健壮如牛的明朗,身体倍儿棒。保证很快就会恢复得活蹦乱跳。”从小她就是出了名的建康宝宝,基本没上过医院。
嘴里虽这么说,可头才挨着枕头,倦意又袭来,想叫住安陪她说说话,又想杜无情也在不免有些尴尬,思量之间,疲倦的闭上了眼。
离去的三人此时正在大厅里坐着,新沏的茶已经半凉,严铁心不在意的喝了一口。杜无情道:“老前辈,明朗她究竟怎么了?”伤寒引起的高烧早就退了,她却一直嗜睡,全身乏力,十分蹊跷。
严铁心一直沉默,锁眉深思。安煜祺也忍不住站起来,“师父——”
“啊,都坐下。你是南宫的徒弟?”
“是的,老前辈。”杜无情不敢怠慢,对严铁心施了一礼。严铁心打量一番,满意的点头:“你师父可有提及过我?”
“提过一次,那时他得知您是明朗的爷爷十分惊讶。”
“我和你师父认识了一辈子,算算已经有二十年没见了。对了,你说他离开了桃源谷?”杜无情点头,严铁心若有所思,仿佛想起了什么,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他终究还是去了!”
杜无情本想追问师父到底去了哪里,严铁心已经又开口:“娃娃是他救的吧?这世上也只有他才有这种鬼才。你一定不知道几十年前他的名字在大江南北都响亮的很。也多亏了当时娃娃遇上他,不然小命休矣。不过——”
严铁心话锋一转,满面怒容,“他胆子也太大了,拿我的娃娃做试验,当她是小白羊么?我要再见了他,非好好骂他不可。”
杜无情的脸顿时变的很难看,安煜祺见师父发脾气,朗声道:“师父,明朗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娃娃的身体以前温和适中,现在却属阴寒体质,这是最主要的变化。脉象平稳,但比普通人缓慢,偶尔还会察觉不到脉动。这说明她气血不畅,阴气亏损,引起畏寒嗜睡也是有可能的。”
杜无情道:“我们没有离开桃源谷时,她的身子一直是好好的,也因此师父才放心她跟我出来。在这里住了没几日,她的瞌睡便多起来。”
“日常生活可有差别?”严铁心追问。
杜无情仔细回忆,“并无太大差别,对了,桃源谷有温泉,她日日都会泡上一个时辰。”
“嗯,我先开些滋阴补血的方子,再慢慢研究。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只好等南宫来解决了。”文房四宝早就备在一旁,严铁心斟酌着写下每一味药,把方子交给杜无情。又对二人道:“你们也无须太过担心,娃娃不是脆弱的人,不然也熬不过那一关。随便伤筋动骨都是疼痛难忍,更何况南宫的手从来不会软半分,能有今日这副样貌,她遭受的痛楚我们都无法想象。她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安煜祺将严铁心送上马车,“煜祺。你娘的身子如何?”
“自上次病后一直比较虚弱,师父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你娘她也不易,而且对你充满愧疚,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才是。”
“我从来就没怪过她,但也和她热络不起来。”安煜祺垂着眼道。
严铁心看着自己的徒儿,越发清瘦,不免心疼,“那你的身子可好?”
“徒儿很好,谢师父挂心。”安煜祺感激的说。这个老人不仅给予了他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生命,还一手抚养他长大,他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手把手教的,他的一身功夫也是他传授,他不仅是他的师父,还兼任了他的父亲、爷爷。
“唉!你呀——!”严铁心叹一口气,“真的好才好!”
“我一直都知道你对娃娃的心思,这次看来,你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了啊!”谈及明朗,气氛才些微轻松,“那个小伙子,嗯,不错,有眼光,知道我的娃娃好。哈哈哈。煜祺你要加油咯。”
“师父说的没错,他是一个很强的对手。”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师父老了,就希望你们都好好的,都能幸福。回去吧,让娃娃醒了能看见你。”严铁心笑着离开,这个孩子是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操心的人。什么时候,他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
经历了长长的休眠期后,明朗精神逐渐好起来,她不敢再对自己的身体怠慢,坚持每天锻炼一小时,把以前学过的健身操、瑜伽,甚至广播体操也回忆起来,伸展胳膊动动腿儿。还是老话说的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春儿和李妈见她怪模怪样的动作,嘴里还喊号子似的,只敢捂着嘴在一旁偷笑。“夫人,先擦把汗吧!小心又伤寒了。”明朗双手正摆成个倒“V”形,活动腰肢,对她俩摆摆手,“不用,出了汗才舒服。”
穿过双腿,发现一个人在不远处看着她,倒着的脸上,眉眼如画,笑若春风。直到他走近,才慌的直起身,“安,你来了!”她觉得难堪死了,瞧她,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的,厚厚的棉袄脱了,衣服袖子也高高卷着,手上还沾满了泥。
明朗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先去梳洗一下,你等等,可以吗?”
安煜祺温柔一笑:“快去吧,别着凉了。”
明朗撒腿就往屋里跑,害得春儿跟在她后边气喘吁吁。简单的梳洗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明朗出来时他正心宁气静的坐着,眼睛不知在看哪一处,好像没有焦点。但她一踏进前厅,他就抬头看向她。
明朗这时突然觉得紧张。这是出宫后第二次见他,上次根本就没上话。而他也非常忙,刘裕追击桓玄,留他在这重中之重的建康里坐镇,处理桓玄留下的烂摊子,同时还要安排好一切等刘裕回来,可以说起到“起承转合”的关键作用。
明朗在他对面坐下,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眼睛不敢与他相对,只敢在他身上、手上徘徊。“呃……安夫人好吗?”
“我娘还好。”
“张楚老大呢?”明朗绞着手指头快速问道。
“还是老样子,我吩咐他去办点事了,不然你现在就能见到他。”安煜祺不紧不慢的答道,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我干娘对,还有逵之兄和刘姐姐呢?”
“都挺好的,逵之已经当爹了,是个儿子。”
“真的?那孩子一定很可爱?”明朗猛地抬头,视线两两交错,再也挪不开去,颤着唇幽幽问:“那你呢?”
安煜祺站起,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我?呵……再没比现在更好的了。能这样握着你的手,确定你是真实的在我面前,对我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他指尖冰凉,话语比触觉更快的刺激她的心。他总让她为他心疼,一直都是。
终于站起来,把他紧紧抱住。以前她的手小,抱不下全部的他,现在她想给予他足够的温暖。只是,为什么还是冰冷呢?连同她的也是。
松开手才坐下,发现杜无情正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若无其事的走进来,替明朗拿了件兔毛领子的披风,把她仔细包好。“才出了汗,这会儿要特别注意些。”
明朗笑着说谢谢,留意他的神情,发现没什么不对。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她又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像是偷情的女人被丈夫当场抓住。又一想,哪有人这么比喻自己的。不觉摇头笑了起来。
“有些人总是要见的,免得心里一直挂念着没个着落。”杜无情平静的说着,“不如就今天吧!”
他果然全看见了。但干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呢。“我怕……把他们吓坏了!”
杜无情斜睨了眼她,对安煜祺道:“那就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安兄以为如何?”
安煜祺已从刚才的激动恢复如常,“我正有此意,但不知杜兄是何法子?”
“不如我们各自把它写下来,再二者择优取一。”
“如此最好。”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脸上平静如水,手里拿着自己写的方法。明朗却觉得此时气氛不同寻常,手心也冒出了冷汗。“明朗——”他们同时叫她的名字,把她吓了一跳。
“啊——”
杜无情望着她时,脸上有了笑容。“事情和你有关,就由你来决定。”
明朗的手在两张纸上来回指了几遍,还是没决定先看谁的。杜无情笑她,“在战场上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呢!”明朗扯出一张笑脸,手在衣服上擦着,汗早就擦干了,估计再擦下去,皮也会掉一层。
从杜无情手中抽出纸,打开一看,充满疑问,这个法子行吗?朝杜无情看去,他轻轻点头。又接过安煜祺的纸,不由瞪圆了眼珠子。
两个男人均是好奇,她的表情也太夸张了吧。
“你们知道吗?你们的想法完全一样!好神奇啊!”明朗激动的说着,把两张纸竖着放到他俩眼前,上面除了字迹不一样外,内容完全一样,清楚写着:明珠明朗是同胞姐弟。
杜无情和安煜祺也愣了,随后相视一笑。
“你们真的没有事先商量好吗?”明朗还在追问,可她即使问一千遍答案还是否定,这真是太巧了吧。“也许,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明朗如哲人般下结论。
杜无情立刻将食指竖到她鼻端,“错,我可不是英雄。”然后回头看向安煜祺,“我,是个商人。最多是个有头脑的商人。”安煜祺不置可否的一笑。
明朗见他们两个怪怪的,正想问出个所以然,杜无情推了她一把,“还不出发吗?”
明朗心中还有疑问,撇撇嘴,“行得通吗?”
杜无情把她拉后了几步,附在她耳畔悄声道:“要不就用杜夫人的身份?既方便又有光。”
明朗翻了个白眼,“别瞎说。”朝安煜祺看去,他优雅如玉,立于院中。杜无情顺着她的目光,不由黯然,催道:“不早了,赶紧走吧。”
明朗诧异:“你不去?”
“有他一个保镖还怕保护不了你吗?生意不能不管,唉——养活你还真是不容易!”明朗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逗乐了,却又不服气,“我又没有吃很多。”
“对!没有吃很多。快走吧,他已经在等你了。”杜无情朝安煜祺望了一眼,又推了推她。
杜无情只送到院子就进了屋,外面已有马车等候,安煜祺手一使力,将她带上了车。明朗再望了眼洞开的府门,放下了车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