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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3:巫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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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出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招不是只有王熙凤会。不过是骄傲者的显摆本性。
狱卒照例谄媚的笑,“娘娘您坐,保证干净着呢。”说着还对着木椅哈气,用袖子擦了又擦。
如妃得意的高仰着头,轻盈落座,俯视坐于干草上的明朗,又是一阵长笑。
“如妃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不是怕妹妹寂寞,过来陪陪你吗?哟!瞧这儿的环境,还真糟糕,我担心妹妹会不会住惯了章华殿的大屋,在这里睡不安稳。”如妃嫌恶的环视了四周,拿帕子掩鼻道。
明朗轻轻一笑,“是吗?那多谢如妃费心了,我吃得好睡的好。”
“妹妹还真睡得着,皇上可还昏迷呢。你就不怕皇上一旦醒了马上找你算账吗?我说妹妹你胆子也太大了,皇上可从没亏待过你吧,好吃的好穿的哪样不是巴巴的往你哪儿送。你怎么就恨得下心咯?”如妃摇头叹气,嘴角却在偷笑。
“那布偶不是我做的,我从没有害过他。”明朗矢口否认。
“那布偶可是在你宫里搜出来的,证据确凿,到现在了妹妹怎么还嘴硬?妹妹你还是承认了吧!”如妃心情愉悦,“我先前说得没错吧,我会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遭报应,终于让我等着了,妹妹现在滋味如何?”
明朗暗暗叹气,“如果你是为了你的孩子,我想你弄错报仇对象了。当初你和苏姐姐同样怀有身孕,吃了同样的菜为什么只有你有事,说明害你小产的可能是其他原因。而且像苏姐姐那样的女人,那样的母亲,又怎么会害一个还未出世的生命呢?你比我认识她更久,应该更明白她的为人才对。”
如妃目光一滞,先前复仇的快乐光芒慢慢减淡,似又不甘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她害怕我生儿子,抢了她和她孩子的地位。”
“那对付太子不是更干脆些?”
“谁知道,说不定她确实有那样的想法。”如妃强辩道。
明朗知道她的心已经有些动摇,继续道:“苏姐姐前不久也遭人陷害了,差点小产。”
“报应。”
明朗没理她,又道:“害她小产的是由一种叫做芸莱草提炼出来的香料,这种香料的味道馨香,气味持久不退,但闻久了会让孕妇流产,甚至让女子终身不孕。那人真是恶毒,竟想出这种方法害人,受害者无法察觉,反而因为香味好闻,拼命的吸进,殊不知正在断了自己一辈子的梦想和权利。”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如妃再也掩饰不住慌乱,连声音也有些颤抖。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明朗出其不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碧绿的镯子还在,极淡的香味在鼻端盘绕,相当好闻。如妃被明朗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怯怯的看着镯子,说不出话。
明朗松开她的手,又坐回地上,看如妃拼命的想褪下镯子,谁知镯子仿佛缩小了似的就是取不下来。“开门,开门!”如妃大声喊狱卒,待门一开她飞也似的跑了,害狱卒来不及讨好,无奈骂了句“他妈的”。明朗要拦她的手徐徐放下,不禁懊恼,还来不及问她是谁送她的镯子呢。她想“终身不孕”相对于“小产”来说,对如妃的打击更大,那说明她再也没机会了。
接下来又是昏天黑地的睡觉。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男人生气的呵斥声。“你们这些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的往这儿涌,他们那些有身份又高贵的人,我是得罪不起。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我还怕了不成?去去,说了今天探监结束,明天再来……嘿,你没长耳朵吗……嘿嘿,一切好说,好说。刚才您多担待些,您也知道我们也不容易,是不。……您请,我给您搬张椅子去……欸,都听您的,慢慢谈,不着急。”
一阵窸窣声,来人已经踏上干草,坐到她身边,不用睁开眼就知道是谁了。“杜无情,就知道下一个会是你。”睁眼验证猜测果然没错,只是他表情好严肃,好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不过她也确实还欠他银子呢。
“你怎么了?又花了不少银子吧?”明朗想起身,到一半时身子发软,又跌落到草上,幸亏草多不怎么疼。杜无情扶了她一把,手才碰到她就转而覆盖上额头,“你发烧了!”
明朗调整坐姿,挨着他坐好,比冰冷的墙壁舒服多了。“不可能吧,我身体一向好着呢!”说着就用手对比两人的温度,一时比较不出,干脆跪坐着和他额头相抵,这才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发烧了。“对呢,不过我真的很少发烧的,怎么搞的?”
杜无情紧皱着眉,替她把身下的草又垫厚了些,才道:“这里阴冷潮湿,不生病才怪。你好好呆着,不要再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安排一下尽快带你出宫。”
“不行,我还没找出凶手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她也不能例外。”
“自己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逞强?要是早点带你出去,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平时你决定的事我都听你的,这次得听我的。你什么都不要管了,我替你去办,找到她要她负责。知道吗?”明朗眯着眼,对头顶上有些愤怒的脸乖乖点头。
“你也要为你做过的事负责,你让我把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你要对我负责。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明朗睫毛闪了闪,再次点头,头有些晕,她好想睡了,只知道杜无情说了什么她乖乖点头就没错。
杜无情待明朗熟睡,又坐了好久才离开,临走又使了些银子给狱卒。今天白天他其实已经来过,那时明朗正和如妃说话,他便没露面,直接跟着如妃身后,随即目睹了如妃与蔺妃的密会,确定如妃的镯子就是蔺妃送的。
又想起安煜祺的话,谨防有人对明朗下手,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竟然眼睁睁的看她再次陷入狱中,不禁痛恨自己。不是恨这点输了安煜祺,而是没有保护好她,她如今的身体终归不比从前。
他不指望靠桓玄给明朗脱罪,但既然陷害她的是布偶,就从布偶查起吧。还有苏简说的关于太子的猜想,要弄清那几个女人的关系,看来他的银子又派上用场了。
桓玄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听人汇报当前的战况。刘裕与桓谦正在覆舟山酣战,十分激烈。揉了揉胀疼的脑袋,硬撑着坐起,看到众嫔妃满脸的欣喜,还有儿子桓升不带掩饰的担忧,心中甚为安慰。
“皇后,辛苦你了。”皇后只握着他的手轻摇了摇头,疲倦的脸上挂着内敛的笑意。
“升儿,过来!”他唤来自己唯一的儿子,轻抚他的头发。一直以来他最为遗憾的就是自己的子嗣稀疏,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这个孩子。皇后说过分的宠爱只会害了他,所以他的关心始终隔着距离,教导变得苛严,以致他们父子不甚亲近。
“父皇!”桓升眼泪簌簌的掉落,想用衣袖拭去却立即又涌出。母后曾说眼泪会让人变得软弱,所以他从不轻易落泪,但现在眼泪不由他控制,他不明白,这是血液里流淌的无可取代的亲情使然。
“你父皇会没事的。敌人打到咱家门口了,父皇还要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嗯,升儿会和父皇并肩作战。”
一张张泪中带笑的脸,融化了这个一贯对女人不很重视的刚毅男人。只是,少了一个人,就算她不在乎自己,但以她的个性,也一定会象征性的来看看的。“梅妃呢?”
众人来不及说话,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儿呀,你可醒过来了!”是他乳母,从小哺育他陪伴他给予他母爱的人。
“乳娘。你怎么过来了?”通常她知道他事务繁忙,又担心会耽误他正事,一般不会来找他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你放心,那个妖妇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再害不了你了。”乳娘怜爱的说。
桓玄立即明白她说的妖妇就是明珠,心里一紧。不好责备自己的乳娘,细细询问,才知是“云浮子”真人和其他的方士作法后告知乳娘巫蛊一事。屏退了众人,分别召来方士和太医盘问后,心中疑问云起。
方术之法,他不会尽信。且巫蛊之祸,早在西汉武帝之时,就害得他妻儿无辜枉死,成了一代帝王晚年之痛。一个小小的布偶岂能耐他何,他断不会重蹈武帝覆辙。更何况对方是明珠。
她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拒绝他,在逆境中她也能美好的欢笑,她够聪明的与他达成协议,同时尽职尽责的履行诺言。在他面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卑微的,也许,她根本就对伤害他的事不屑一顾,或者说她鄙视任何伤害生命的事。在她眼中,一条狗的生命也是珍贵的。
如果说他对她,一开始是因为她和明朗相似而想拥有她,那么后来,是被她的本身所吸引。她美好而善良!他的手充满血腥,太阳在他眼中,也像弥漫了一层血雾。正如她所说,他永远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想到这儿,脑海中浮现出她灿烂的笑脸,他也淡淡的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于是桓玄立即处理巫蛊案,想尽快查个水落石出。桓玄端坐着,对着满宫的人道:“因为朕突然晕倒在祖庙前,害得祭天中止,对百姓和天下,朕甚感抱憾。乳娘疼朕,朕心里明白,但若因一家之言就妄下断语,害了无辜之人,朕又岂能心安?”说着朝“云浮子”真人看了看,脸色转为严肃,“更何况此事牵扯到朕的爱妃。她曾在结交北方诸国并达成友好关系上立了大功。乳娘,你也不想朕冤枉好人,落下无能昏君的骂名吧?”
乳娘脸有愧色,摇了摇头。苏星晓艰难跪下,眼泪扑簌,“皇上,明珠妹妹是断不会做此等害人之事的,您一定要还她清白才是。”
一旁的桓升也跟着跪下:“儿臣也相信梅妃相信,一定另有隐情。”
桓玄点头,示意他俩起身,继续道:“你们也应该听说过汉朝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牵连之广自古未有所及。连他的亲生儿子卫太子、卫皇后也未能逃脱,每每读到此段,无不叹息。你们也不想此等事情发生在我大楚吧?皇后,你说呢?”
皇后闻言,身子不禁一哆嗦,随即硬生生的压下慌乱,恢复平静。“皇上说的是,巫蛊由来害人匪浅,定要彻查。”
桓玄满意点头,“皇后说得不错。乳娘,朕想亲眼看看那个布偶!”
乳娘立即转身去取,片刻之后,空手而回,脸上满是慌张。“那个布偶不见了!”
众人俱是一惊,左右互看后把视线再次拉回到桓玄身上。
桓玄大声道:“怎么会不见的?内廷刑司连个证物也看不住吗?”
乳娘没想到他发这么大的火,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门锁得好好的,而且还有人日夜把守。我也不知怎么会弄丢了?”
唯一的证物不见,一定是真正的凶手发现它不仅能害明珠,也能把视线引到她自己身上,所以决定销毁证据。虽然可惜,不过也给了他放明珠的借口。“既然如此,就再没理由关押梅妃了,是不是?”
桓玄环顾四下,观察众人的表情,也许那人就站在人群中,站在他眼皮底下。安静的回应令他很满意。
“可是皇上……”是乳娘试着说服的声音。
桓玄打断她,“乳娘。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但朕相信不是梅妃,你能信任朕的眼光吗?”
乳娘终于点点头,不再争辩。桓玄扬手,贴身太监立即上前。“去大牢把梅妃请出来!”贴身太监刚下去,大门外一太监小步跑进来躬身道:“启禀皇上,文武百官正在宫外求见!”
“宣。”
众妃嫔纷纷避于偏殿,仅皇后一人留下。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向皇上皇后磕头问安。
“皇上龙体安康,实乃臣等之福。”
“听刘公公说皇上要放出梅妃娘娘,臣等以为此举万万不妥。”
“有何不妥?”桓玄按压下心中怒火,平静的问。
“自梅妃入宫,不论后宫还是民间,俱是纷纷扰扰不甚太平。先前太庙无故遭了天火,百姓皆以为此乃凶兆,是老天借天火示警,对……”
“对什么?”
“对皇上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妃不满,此等妖妃连皇上的列祖列宗也惹怒了。”百官大着胆子言道。
“妖妃?”桓玄沉声反问。
“这不是我们说的,外面的百姓都这么叫。他们说……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百官低着头,没注意到桓玄眼中的愤怒。“他们说就是因为她惹得老天爷发怒,才有接二连三的灾难,大地动,洪水,饥荒。现在又害得皇上祭天时昏迷,可见是老天在提醒皇上,该醒醒了,看清妖妃的真实面目,以免她继续媚主,应除之而后快。”
桓玄两手紧握着龙椅的扶手,宽袖下青筋爆出。当初为了让众人找不到反对他立妃的理由而诌出她是花神临世,他没想到就是这点害了她。
“请皇上当机立断,除之后快。”
“城外数万士兵都在等着皇上的决定,天下的百姓都在看着皇上,臣等也在看着。请皇上为了正在奋战的、已经牺牲的士兵,为了天下臣民,为了我们的誓死追随,当机立断,除之后快。”
“请皇上当机立断,除之后快。……”
百官跪下,一遍遍的重复。他们竟然逼得他,无路可走!
文官身躯伏地,最虔诚的跪拜;武将佩剑置地,以额相抵。
没人发现其中有一人一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反而面带担忧,为了那个说不认识他的人。
桓玄将视线移向皇后,只见她目光直视,在百官的正前方直直跪下,发出响亮的撞击声。然后和百官一齐道:“请皇上当机立断,除之后快。”
真是他的好皇后!
桓玄站起,朝皇后走去。双手将她搀起,朗声道:“皇后深明大义,洞若观火,一切为朕着想,早先就已劝说过朕。无奈朕当时心神都系于妖妃身上,对皇后的忠言逆耳抛于脑后。朕要谢谢皇后,也谢谢满朝文武尽忠尽责,真是我大楚之幸。至于妖妃如何处置,朕打算暂行关押,待朕有了精神,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好了,朕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桓玄不容拒绝的挥了挥手,闭目养神。
“臣等告退。”
睁眼发现皇后还没走,他疲倦的揉着太阳穴,“朕真的累了,皇后有事以后再说吧!”不容她开口,桓玄起身回房,剩她一人胳膊悬空,再缓缓放下。他对她,看也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