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的事》邬悉

2、无题 初夏的傍晚

　　初夏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微微的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晚风夹杂着时不时的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吃了晚餐没吃晚餐的人们都从大街小巷四面八方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远处山上的钟楼传出悠悠的声响，在这个并不是很大的城里回荡。

　　幽长曲折的巷子里洒满了夕阳橙红色的余晖，一个身穿白色麻布衣服的少年拄着一把老旧的黑色长柄伞，娴熟地拐了几个弯，慢悠悠地踏着一地金黄绕进一条小巷子里。

　　“快看！是汉斯，是汉斯哥哥来了！”
　　一个蜷缩在墙根里打瞌睡的小男孩迷迷糊糊间听见了长柄伞敲击地面发出的声响，猛地抬起头朝巷子深处大叫，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
　　少年止住脚步，转过头冲男孩点点头，温和地和他打招呼：“小亚当，最近怎么样呀？我上次带给你的书有没有看？”
　　亚当一边快速地点头，一边急切地推了推身旁熟睡的小女孩，“莫莉，醒醒！”
　　那是他的妹妹，比他小了三岁。在莫莉只有几个月大、还不会爬的时候，两人便被一夜之间破产的父母丢弃在街头。最后是被一个老乞丐捡了去，带到了这条小巷子里。从此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莫莉，是汉斯哥哥来了！”
　　“啊……”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半睁开眼，抬起蹭满了灰尘的手背就想揉揉眼睛，却被少年叫住了。
　　“莫莉，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么？不要用手揉眼睛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女孩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和满是脏污的脸蛋不同的、干净的墨绿色眸子：“汉斯哥哥……”
　　少年眼底流露出无奈，走到他们身旁弯下身子，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替小莫莉擦了擦脸。
　　“汉斯哥哥，”亚当在一旁欣喜地开口，“你好些日子没有来看我们了，巷子里的那几个老鬼一定想死你了。对了，亨利爷爷上个礼拜日给莫莉讲故事的时候还和我们提到你，跟我们抱怨你好久没来了呢！”
　　“恩恩。”莫莉清醒过来，乖巧地点点头，附和着哥哥的话。乱蓬蓬的浅栗色头发温顺地贴着她消瘦的脸颊。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也就是这个白衣少年，他抬手揉了揉莫莉的脑袋，再次直起身子道：“好了，我得先去你们亨利爷爷那儿看看了。一会儿来给你们讲故事噢。”
　　“恩好的。”两个孩子听话地点点头。

　　老亨利虽然年纪大了，耳朵还是挺好使的。他老远就听见了自己盼了好几个月的声音，快速地用皱巴巴的衣角抹了把脸上油污，从蜷缩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嘿，孩子！”
　　“亨利爷爷。”看见那佝偻的熟悉身影，汉斯快步走过去。
　　老亨利握住汉斯的手，高兴地合不拢嘴。没办法，这孩子从小就经常来这一块儿玩，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前一段日子不知怎么都没有来过，这回终于看见了，怎么能不高兴！
　　汉斯扶着老亨利再次在他的垫子上坐下，自己熟捻地从地上拉过一块沾了泥土灰尘的旧报纸坐着。
　　老亨利开心地翘起胡子，开始问问题：“汉斯，前阵子怎么不来啦？”
　　汉斯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妈妈太累了，我得帮着她多做一点事。所以我去香烟厂找了份工作。”
　　提到香烟厂，他原本愉悦的心情一下子消失了。下水道里的臭味在晚风里被吹散，汉斯远远地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失落的情绪莫名的膨胀开来，占据了整个心头。那彩霞太远了，而下水道才是他真真切切所在的地方。
　　老亨利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却头一次分了神。
　　“噢汉斯，我可怜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看上去这么没精神？”
　　汉斯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莎士比亚说：“笑是一切罪恶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