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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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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霜降。城东王员外家的丫鬟如柳,年十六,尸体神情姿态仿佛睡梦之中,面色惨白如纸,左胸口穿孔至心脏,浑身血液不翼而飞。
九月二十一,东市肉铺王二,年三十一,次日巳时,被发觉仰躺于地,面容狰狞,仵作验尸,颅内已空,已死亡四五个时辰。
十月初一,寒衣节。
新坟前故人洒泪,一对烛,三炷香,不知何处吹来了风,才烧了一半的冥楮还带着火星,就混着烟与灰吹得满天飞。白纸裁成的衣,粘上点点灰黑,像潮湿处久置发了霉。
旧坟坟头却已杂草丛生,无人问津,只有墓碑还模模糊糊记得主人姓甚名谁,再过个百十年,怕也忘得干净。
有人肿着眼走了,又有人噙着泪来。
天幕低垂,四方暗色。
三缕烟断了牵扯,消散无影。最后一滴蜡泪也即将干涸,烛火随时要灭。
月色朦胧,照拂还留着的最后一个人,他跪在坟前,双肩抖动,埋头不住地呜咽。妻子难产而死,生出的却是个死胎,留他孤身一人于世,如何不悲?
夜风有些刺骨,他发觉自己呆得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却没发觉阴影已从背后将他笼罩。
他忍住腿麻站起身来,一边转身,一边用灰仆仆的手抹眼泪,尘土糊住眼,他又用衣袖揉了揉,复才睁眼,只见——
一抹诡异的黑影,立在坟茔之间。
这一下吓得他腿软直接跌坐于地。他哆嗦着往后退,背撞到冰冷的墓碑棱角,又疼又麻。
那黑影一动不动,又好像下一秒就要扑面而来。
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两桩凶案,仿佛于其中窥见了自己的结局,一股寒意直蹿进心窝。他慌张地抓起一块石头,似乎是要自卫,手却在颤抖。
天上的星子黯淡无光,黑影身后的一片静寂暗色像未知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口。
石块砸向黑影,画出一道弧线落到黑影身前半丈处,那一扔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和勇气,他只能死命往后缩。
突然,那片暗色里睁开两只铜铃大的圆眼,泛出幽幽磷光——他心头咯噔一下,直接吓死了过去。
次日,案卷上又添一笔。
沿街的早摊稀稀拉拉只有几处才支起篷,贩夫摆出几张桌椅,备好的早点下还用泥炉子煨着火。
天光初破云,尚且晞微。
几簇明亮火焰由橙红烧至青白,在清晨的冷风里兀自跳动。
像半夜空荡的坟茔,红了眼的恶狼伏在暗处,只有眼底映出的磷火闪烁。
鸡鸣未落,击鼓声响彻,盖住城门处一阵惹人牙酸的嘎吱声——城门开了。
击鼓为号,不止是叫开了紧闭的城门,还叫醒了无数梦中贪欢的人,叫醒了整座城。
于是长街上行人忽然多了起来,粥铺面摊茶棚里坐上了人。人气总是伴着热闹,滋溜一口面条吸进嘴里,耳畔的谈话声车马声都弱了几分。
“那几桩案子还没查出来?”
“唉,大清早正吃饭呢你提这个……真影响人食欲!”
“上月中旬查到现在,大半个月都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前些天碰到小舅子的大姨妈的闺女的二堂哥,就衙门里当差的那个,那财迷脸上阴云密布跟他下月晌钱被扣光了似的……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听,咳,听说县老爷遇到个云游化缘的和尚,和尚接过施与的斋饭,却说凶手不是人,杀了这三人的可是……”
“是你。”
敖烈突然把视线从才端上桌的馄饨上移开,抬眼看了下坐在同一桌对面的混沌。
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混沌几乎听见无声的话语。
这两个字不是诘问,不带语气。既没有对凶手的谴责,也没有对亡者的同情,只是陈述一个已知然的实情,平淡无比。
众生如蝼蚁,三只虫豸的小命在一条高贵且年轻的龙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沧海一粟上附的一点灰罢了。
混沌扯着嘴角笑了笑,“太子爷不吃?”
敖烈仍看着他:“你为何不吃?”
混沌抬起右手,宽大的黑色衣袖把他的整只手遮得一丝不露,一点漆黑探出了袖口,正压在敖烈左肩下方绣着飞龙暗纹的目中央,犹如点睛之笔。
混沌若有无奈:“我倒是想伸爪子拿勺开吃,这周围的人见了可就都不用吃了。”
敖烈眨了下眼睛,似乎是明白。混沌便要缩回手,才拿开不到一寸,就被他一把捉住,混沌顿时愣住。
总不能嫌他脏了太子爷的衣服就被砍去这只爪子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得多想,因为敖烈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袖子里,感受到五指与五爪相扣传来对方的温度,混沌更蒙了。
年轻的龙正是风华正茂,鳞片光彩流转,身姿强劲矫健,不说飞天潜渊,单单盘在一处,此处就是一番惹眼风景。何况龙之所至,风调雨顺,胜比一副奇绝画卷。
云雾且作留白,山水皆成背景,惟有那龙跃然纸上,可见傲骨铮铮,可闻穿云啸声。
化了人形的龙,风采不减,只问:“那这样如何?”
握着爪子的手,一紧一松,从指缝滑走,混沌却还未回过神来。
敖烈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囫囵一口吞了,没尝出个味道。
混沌看见露出袖口的一截葱白手指,睁大的眼中惊讶闪过。他一言不发地收回手,又直把手腕都露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指甲到腕骨确认了所有细节发觉不是做梦,才第一次用手握住勺子,笑出了声。
“原来用手是这种感觉。”
混沌沉浸于自我欣赏之中,两碗馄饨冒出的腾腾热气也掩不去他脸上笑意。
殊不知此刻身后那片天万里朝霞已经烧到了极致,敖烈一眼看过去都要被灼伤。
敖烈立马撤回了视线,莫名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低下头又舀起一口馄饨吃进嘴里。
这一口,却是后来再也吃不出的人间美味。
早晨那只手虽只维持了一会儿,但甚得混沌心意。
于是他主动向敖烈说起了这城中东坊西厢各家的好处:“对街的戏院叫梨如雪,白天不比晚上热闹,旦角开唱的时候从大门匾额下开始往里挂灯笼,从大红纱灯挂到绘着鱼虫鸟兽的精致宫灯,七七四十九盏一路要亮到院内一弯水前,戏台正在那四面飘灯花的水中央……”
台下的看客茶与酒,台上的戏子笑与泪。
人间的风情,大抵不过如此。
混沌却还不够懂。
他娓娓道来的只有那台上台下的无限风光。
水袖一挽不过是图个夺彩的花样;眉梢一带眼神里流露的却是凶兽天性里磨不去的恶意;唱词里的缱绻缠绵恩恩怨怨,于混沌,恐怕还不如“借童男童女之精华兮”的情感来得透彻。
敖烈打断他,问:“你进去听过戏?”
混沌回想到自己因內丹异样还变不成人形时,只能以可大可小的肉虫样子残喘求生。
那一日它好不容易钻到一个坛子里,掉进去就被桂花酿淹了个透心凉,呛了满口的酒液,幸亏它水性好。酒坛中游来游去,忍不住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错,又来几口,周而复始,最后……
大醉了一场。
后来它是被摔桌上给摔醒的。不知哪个没长眼的买了这坛酒,晚上带到戏院边听边饮,兴致高处,酒坛一歪把混在酒液里的混沌一同洒了出来。
这一初折子戏才唱到开篇,众人已在喝彩。
小肉虫子抖抖朝天的六只小爪。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
它翻过身,顺着桌腿往地下爬。
有八千四百有余零。
混沌住了嘴,往事不堪回首,那点得他心意的火星灭了个干净。
他们俩走在无人的河畔,鹅卵石露出水面。
“太子爷要听戏?你放了我,我为你唱一曲如何?”
敖烈不接话,见对岸一饭馆人声鼎沸,才意识到是午饭时间。
“凡人最喜食何物?”
“我只晓得婴儿洗三之后,食其手,指骨脆极掌肉滑口。再大些,断乳之前未沾油荤,肉质鲜美多有奶香。孩提好动,肌肉不柴,正是五分劲道五分嫩;少年之血,赤比朱砂,最是可口。放其再长几年,透白的筋和新撬开的脑花,蘸着鲜血,入口即是美味。”
混沌看着敖烈冷下来的脸,继续作死道:“就是不知道凡人喜不喜欢我说的佳肴美馔了。”
说这话的代价是混沌这一天除了早上那碗馄饨,再没能吃任何东西。
是夜,混沌大灌两壶茶水,走路一个趔趄都听到肚子里浪出的水花声,还是觉得饿,简直前胸贴后背。合衣倒在床上,还没想清楚怎么问候那长脚蚯蚓的祖宗十八代,饿着饿着就睡着了。
一阵风把半阖着的窗吹得大打开,寒意争先蹿进屋。敖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关紧了窗户,回身一看,混沌像虫子一样蜷缩起身子,不知是饿的还是冷的。
敖烈走到床塌前,混沌面朝外,没醒过来。
上古四大凶兽之一,此时顶着个精致的人形,凡人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敖烈甚至觉得西天取经途中遇见的任何一只妖怪,都能轻松吞了他。
当初孙悟空那一棍的威力,果真是不一般。敖烈想,孙悟空用了足足十成十的功力,气血上涌,金箍棒辟地而去,打下去发挥出来的威力绝不止十成十。
摔在山涧的混沌,人形破碎,三魂去了七魄,内丹已散,离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就只差一步。
铜铃般的两只眼,盯着混沌胸膛的起伏。他像老旧的风箱,空气艰难地从口鼻入橐,却无法阻止地往外跑。
混沌早已是神志不清了,眼睛将闭未闭,隙开一道缝,只看得见一团四周直冒金星的庞然大物。
五行山下的小土丘还能产星星?
混沌头一回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回看见他还没来得及想,就彻底昏死过去了。
白龙靠近了些,炽热的鼻息直喷到混沌脸上,血水糊了头发,杂乱地粘住半张脸,红白黑三色混作一团,惨不忍睹。
混沌痛苦地从喉咙里挣出一声呻吟,嘴角溢出血。
唇红如血。
白龙化成人形,俯头将唇贴了上去。
柔软,冰凉。只有混沌的血和自己的唇是温热的。
两唇相贴处有一团莹莹白光,没入唇齿之间。
五百年结成的内丹,他还是给得起的。
山涧溪水向东流,几丝血色转眼间就被涌来的清水涤尽。
他要一路朝西去,万水千山树影与云早遮了迷心的光景。
锯角退鳞,万刀之苦,弃舍龙身,白马驮经。
三十三天,天外天,灵山圣境。
到了佛祖修行之处,方知西海珠宫贝阙之繁华不过二三。
自山下琼树玉芝,瑶草琪花,计不清其种其数。白鹤松间闲步,仙猿林中攀援,青鸾随彩凤飞旋入云雾,一啼一鸣似兆丰瑞延年。
遥遥可见金瓦殿宇,待近看玛瑙花砖,明晃晃世间难见。浮屠塔危危而立,塔尖刺入霄汉,更有别处蕊宫珠阙宝阁珍楼。
如来佛祖升他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霞光绽开后,两脚落地之处,生出两朵般若花,未开。
佛见未开般若,曰:“七窍。”
敖烈不解,佛曰:“不可说。”
化龙池里走一遭,得复原身,白龙熠熠。
旃檀功德佛,斗战胜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已各自归位。
敖烈盘在大雷音寺的擎天华表柱上。
寺前优钵花,他数了数遍,仍数不清是几何。
敖烈总觉得自己在此处呆了很久,不知岁月,又见西天同来时不变,仿若时光静止。一瞬即是千年,千年即是一瞬。
第六次数出和原来不同的结果后,他终于从柱子上下来,到如来面前。欲言,却不知言何。
佛曰:“万发缘生,皆系缘分。”
如来唇若未动,声已入耳。面容常乐,目中悲悯,是见众生。
敖烈看着那双眼,不见众生,只见一人。
仿佛那舍去的内丹,还和他系着一根线,千丝纠缠。
万里之遥,一步之远。
他愣了片刻,绝尘而去。
身后两朵般若,即开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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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混沌饿得都要蜷成一团,爪子抓着绣花枕头,扯歪了勉强把一半抱在胸前。
看样子梦里也没能吃上东西。
茶水没喂饱他的胃,倒是把嘴唇滋润了个遍。
敖烈靠近了些,一如当年,俯身低头。
鼻息交汇,唇与唇只隔不到一指距离,敖烈伸出舌尖。
混沌眼皮下的眼珠,不知是否因梦,微微动了动。
佛曰: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舔之,则有割舌之患。
敖烈舔之,只尝到了无尽的甜。
次日起了个大早,混沌和敖烈吃遍了长街,自然,混沌引路,龙三太子掏钱。有个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银庄钱袋在,混沌吃得无比痛快。
熬烈大手一挥,接着数日内混沌吃遍长安。
但凡有贵的,绝不点便宜,但凡有精的,绝不要粗糙。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混沌势必要进行到底了。
酒足饭饱。
熬烈放了象牙筷,一席话在肚子里百遍翻转,一个恍惚间就吐了出来:“人间百味,不必人来得可口?”
混沌一口清酒咽下喉咙,酒液的凉气沿着喉管一路冷到了胃里。
混沌看向熬烈,沉默不语。
只有烛火兀自跳动着,明明灭灭,光光影影,在两人静默不动中印出抹抹变幻难言的剪影。
像一场角斗,沉默才是最终胜者。
敞开的窗外夜色无边,深沉的墨色里仿佛闪过点点亮色。终究是冬了,梅花初绽,冷香彻骨。
朔风带刀,砍裂这一方暖玉。
混沌缓了缓莫名的凉意,嘴角慢慢扬起,藏了两空夜色的眸,坚定不移,却映着烛光闪动。
这年头的第一场冬雪,适时的落地。
混沌嘴角结霜舌尖含刃:“我倒想问不知那秃驴有何等能耐,太子爷去了趟西天,就成了说客?”
熬烈深深看着他:“我只是自己的说客。”
这话过耳穿脑,混沌心头一跳,方才咽下的酒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这簇荒野上猛地蹿起的火苗,让他猝不及防。
秋后草黄,冬至枯干,暗压压的寂寥荒原此刻火光冲天,火焰的长舌疯狂舔舐而过,眨眼间以燎原之势一路熊熊燃到了心口。
“佛说七窍,当初我不明,如今方知,现我问你七窍,你可悟得?”
北风吹,大火燎,烧得火红,烧得苦痛。
混沌收了僵住的笑:“我是魔,悟不得。”
熬烈西天取经历经磨难,没修成西天神佛的看淡世俗轻情寡欲,倒修来了一副宠辱不变波澜不惊的厚颜,他说:“凡人有著《庄子》,曰:人皆有七窍,以食、听、视、息。食视听息,七情六欲,人皆有之,你食人无数,于人间百年,怎会不悟?”
这歪理说得一本正经。
混沌心想,那秃驴果然教不出什么好东西。
混沌站起身,这才突觉这屋顶太矮,四壁太窄,隔了外面的冷风冷雨,却分明是个以温暖为诱饵的牢笼。
他往外走去,熬烈自觉跟上。庭院深深梅林浅,纷飞的雪花成了三盏纱灯外最惹眼的亮光,照出满枝殷红。
“我本就是要杀人作恶的魔物,”混沌找到最艳的一枝,尖锐的爪子往树枝上轻轻一划,齐刷刷的切口处还透出翠青色,爪子拿着红梅就送到了敖烈面前,“你偏要我收了爪牙敛了魔性做个叩神拜佛的废物,叫我如何是好?”
熬烈接了梅,另一手凭空变出来一只玉冠,他两步绕到混沌身后,挽起披散的发,滑凉如绢,束发于冠。
混沌顺着他落到肩头的手的力道,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眼观眼,雪花从视线的夹缝中飘过,梅香在交汇的鼻息中散开。
熬烈将那一枝梅插入绾好的发中。
墨发玉冠,红梅白雪。
“一枝转赠的梅就想收买本王?”
熬烈稍稍低下头,“另赠与你白龙一条,可够?”
混沌不答,熬烈定定的等着一丝回应时,他突然稍一仰头,直接咬上了熬烈的唇。
不够。
一枝寒梅,几句情话,哪里能够!?
三百年的内丹也赔不够他这虫生日后都吃不成的人肉大餐!
生生咬出了血。
混沌尝到龙血的滋味,这才放松牙关,伸出舌头舔了舔熬烈嘴唇上的血。
美味无比。
熬烈也不恼,不顾伤口的吻上混沌沾了血的唇,舌把血腥味带入口中,便是一番纠缠。
食髓知味。
直到两人嘴里都成一种滋味,也不舍分开。
混沌勾着熬烈脖子的双手紧了紧。
赔上永生永世的龙血龙涎龙|精,才算是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