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enchant

9、第九章

　　爸爸要去打工？

　　林依有些没回神。他下意识的点头，又想起爸爸平时废寝忘食的工作，怎么突然就不干了呢？他疑惑的看向林爸爸，林爸爸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刻在额头上，似乎再也消除不了：“煤矿效益不行了，但爸爸的工作量一点也没少。就这么一点工资，等你将来考大学的时候怎么办呢？”

　　“……”林依沉默了。好半响，他才问：“那爸爸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我跟你姑姑打好招呼了，先把你送过去，到时候我再走。”

　　林爸爸这么说，看来是已经计划好一切了。林依没想到林爸爸做了这么大决定，居然如此迅速，他想到跟卢湛的约定，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爸爸，我能去卢湛家玩几天再走吗？他过几天就要回家了。”

　　“回家？”林爸爸迟疑一瞬，明白过来，正准备答应林依，考虑一会，又有了别的主意：“之前你说舒爷爷要来家里做客，我一直没时间招待。这样吧，你先去姑姑家，等我那边差不多了，我回来一趟，接你回家，一起招呼他们，成不？”说起舒爷爷他们，林爸爸眼里满是感激：“他们可是我们的大恩人，怎么也要正式表示一下，不能就匆匆来一趟，我还不在家。”

　　“那他们来家里了么？爸爸和你怎么招待的？”一个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林依的思绪。

　　林依怔怔的看着眼前高大雄伟的图书馆，太阳光从有色玻璃上反射，刺得林依眯起眼睛：“没有。”

　　他的笑容里有数不尽的失落：“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了。”

　　“诶？这么不巧……”少女睁大眼睛，看起来又圆又大，和林依温润的杏仁状眼睛不太像。她见林依一脸落寞，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哥，你别难过啊，这个，这个，谁知道呢……”

　　“是啊。”林依又笑了起来，一扫之前的郁卒：“谁知道他也在这里读过书，正好大我一届。只是我入学的时候他正好去交换，回来以后他们高年级的又去了本部，所以没见过他。”

　　“！！！”少女一时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这个，该说是有缘还是运气太差……”明白了前后时间，她又开心起来：“知道那么多，看来哥你是找到他了咯，刚刚还骗我没见过！”

　　“没见到他本人啊。”林依笑她中了自己文字游戏的圈套：“我们只是通了电话，约了今天吃饭而已。”他笑得轻松随意，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恰到好处的包裹着并不瘦弱的身体，俨然一副精英人士派头，谁能想到这人多年前其实是个唯唯诺诺，自卑懦弱的小孩子呢。

　　林依那时候也想不到自己以后会是这个样子。

　　他被林爸爸接到姑姑家，姑姑一直不喜欢他，对他不冷不热的。林依从没有抱怨的心思，老老实实的做完作业，主动给姑姑干家务，打下手，不再像以前一样躲在林爸爸身后，只会怯怯的看着其他人。甚至偶尔还能和姑姑说上几句家常。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小孩子能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呢。一来二去，姑姑的脸色好了不少，还会主动招呼林依吃东西，关心他的学习。

　　“你爸爸可算是有盼头了，你这么出息，他也就能放心了。”姑姑和林依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今天林爸爸来接林依回去，林依打算给林爸爸做些什么。姑姑听林依在学校的成绩，说道：“你像你爸，人老实，没心眼，可惜没个人在身边，教你怎么和别人相处。”一想到以前林依吃了那么多苦，自己对他态度也不怎么好，一时间又多了些感慨：“诶，也好，你妈那种人能教出你现在的样子吗？”话刚出口，林依脸色一变，姑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说：“诶，我没别的意思，就说你靠自己不容易，你不是要学剁椒鱼头吗，我来教你。”

　　林依没有问那句话的意思，按照姑姑教的步骤操作着，心里却在想刚刚那番话。妈妈是哪种人？林依对妈妈的印象非常模糊，记事前妈妈就不在了，但是听到有人说妈妈的坏话，他还是有些难过。可说这话的又是自己的姑姑，自己不好也不懂如何反驳。

　　说不定当初姑姑对自己的态度，有部分是妈妈的原因吧。爸爸曾说过自己长得很像妈妈，可是林依没有任何妈妈的照片。遗照据说也放到外婆那里了，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小时候问起，爸爸都说工作很忙，外婆家太远去不了，也不放心林依一个人去。长大后林依也不再问了。

　　没有弟弟妹妹一起玩，林依一个男孩子又不会有布娃娃。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大段大段的空白时间，他只是发呆看着太阳下山的地方，据说那里是外婆家的方向，妈妈从小在那里长大；或者看矿厂，黑漆漆的厂房，一排排污口从房屋背后面涌出漆黑的污水，灰尘满天，眼中看到的只有灰色和黑色，一如林依阴沉的童年。

　　后来，宛如救世主一样，卢湛进入到自己的生活，处处帮助自己。林依承认他对卢湛是有些过度依赖了，但是好朋友不该是互相帮助吗？虽然他不怎么帮得上卢湛。等爸爸把自己带回去，就又可以见到他了。上周他还跟卢湛打电话，说过几天回家。和他的约定马上要实现了，林依开心不已，手上动作也加快了，虽然上灶还需要姑姑指导，但其他的基本步骤已经很娴熟了。

　　谁知道这个约定过了十多年还没实现。

　　林依和林爸爸开开心心的回到家，等到的却是舒爷爷突然病危，一家人连夜去了城里医院的消息。具体地方，什么病，林依都不知道。

　　电话也拨不通了。

　　附近的人只说白天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进去过，应该是舒爷爷的女婿，到了晚上，救护车突然来了，一大群人亲眼看着舒爷爷双眼紧闭，被抬上担架，昏迷不醒的送到县医院。之后的消息，还是听医院里的人说的。
　　他们去了哪里？舒爷爷怎么样了？一个个问题压的林依喘不过气来，他有无数的想象，却又一一否定了，没有确定事实前他什么都不敢相信。家里根本坐不住，凳子还没热，林依风尘仆仆的又出门了。
　　他跑到医院里，一间一间的问有没有一个姓张的医生，还好有护士认出他，告诉他张医生今天休假，没等林依跑出去找张医生，护士又告诉他舒老爷子一家转去了省会的大医院，之后他们就不知道了。至于病症，护士说是急性脑溢血，抢救不及时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即使老爷子救过来了，行动也肯定不方便了，诶，老人家还是要注意身体……”护士后面的话林依没听见，他不知道什么是脑溢血，但是听到生命危险，便明白这病的严重性。现在舒爷爷生死不知，林依却束手无策，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急就想掉眼泪，无能为力的感觉逼得他张了张嘴，又哭不出来，像是一把突如其来的大锤狠命得敲击着脑袋，一下下毫不留情，只敲得脑中嗡嗡作响，头疼欲裂，无数可怕的念头充斥脑海，胀得眼睛发胀，泪腺被堵住，他无法发泄，也无处发泄。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心跳的加速让他浑身痉挛，安静很久的胃又开始神经质的躁动抽搐。他凭着本能到舒家的房子前，那里人去楼空，从来敞开的大门紧紧地闭上，像一座被封印的荒废院落。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林依痴痴地站在门口，直到周围的房子传来菜肴的香味，而面前的这座宅子仍是寂静的；华灯初上，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传出来，而这里依然漆黑一片。

　　“林依，回家了。”

　　林爸爸走过来，林依没有反应。

　　他直愣愣的样子令人心疼，林爸爸想要拉他，林依却自己转过身，对着林爸爸笑笑：“走吧。”

　　林依的笑容很少。即使有，也是羞涩的，就连表达内心的喜悦，都小心翼翼。林爸爸很少见到他笑得这么灿烂，看上去就好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高兴得抑制不住心情，又不想笑出声，只能是无声的咧着嘴。可是林爸爸也看到，即使林依眼角上挑，努力做出喜悦的表情，那双眼睛却一点不配合，满满的全都是茫然，好像被什么人抛下了，不知所措。

　　林爸爸走到他跟前，一把抱住林依：“想哭就哭好了，爸爸什么都没看见。”他说完，就感觉胸口有湿润的痕迹，然而一切都很安静，甚至没有抽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