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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王有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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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下人们一阵儿忙乱,很多人更是愁眉不展,好似这正当时的三月春光,浸不进人的眉梢眼角,也融不了大家伙心头存了一冬的寒冰雪。
主人和主母住的正院雨香阁中,这股慌里慌张的气氛还未弥漫过来,端王妃宋贞正甜蜜蜜坐在桌前,和陪嫁来的奶妈妈说话。
“妈妈,春脖子短,眼见这时候了,该给王爷做夏装。你说,是这石青王爷穿了好看,还是天蓝王爷穿了好看。”
前几天宋贞的母亲来看她,闲话里和她提起,今年钦天监报上去,此夏恐比往年热些,她一听到母亲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立刻给王爷多准备些夏衣。
宋贞笑的像是喝了蜜水一般甜,看的奶妈妈也高兴。自打他们小姐嫁过来,夫妻和睦,从来没拌过一句嘴,王爷房里也没有旁人,说不得很快小姐就能怀上小世子,以后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呐。
主仆两个的喁喁细语,配着廊下黄莺儿的啼鸣声,真真是一派太平好光景。
商量了半天,宋贞说道:“奶妈,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昨天才送上来的新料子,都是今年各地才上进的新贡料,你去取了来,我再挑挑。”
刘奶妈笑:“小姐这是挑花眼了。”但还是亲自带着钥匙去库房了。
因宋贞一直娇养着,家务事不太通,她母亲宋夫人也心疼女儿,不忍叫她操劳,一直以来,只是额外加倍训练刘奶妈,现在宋贞房里的大小事务和钥匙对牌这些,全都是刘奶妈在管。刘奶妈不含糊,大小差错从未犯过,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宋贞这日子,都过的舒心极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宋贞和另两个花瓶儿一样站在墙角听使唤的小丫头。
正此时,门外奔进来个圆脸丫鬟,一双眼睛猫眼儿一样机灵,手中打着得珠帘儿还未放下来,稀里哗啦一阵儿脆响,伴着珠子声,喊叫道:“娘娘,快点儿,咱们套车回相府去。”
这丫鬟叫茱萸,是宋贞身旁除了刘奶妈外最得宠的,见她这么失礼,宋贞唬了一跳,倒不怪罪她:“怎么这么慌张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么?”
大周朝贵族世家,十之八九住在内城里头,宋贞也不算远嫁,娘家宋相府与端王府只隔了三条巷子,步行只要两刻钟就到的,来往传递消息极方便,宋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家里出事儿了。
只这一小会儿,她脑子里就猜了好多不吉利的事情。
是母亲忽然病倒了?
还是父亲和小弟因为是走科举的路子,还是军功的路子再次争吵。
亦或是她从小养到大,但却留在家里陪母亲的那只年纪很大的白色波斯猫儿妙妙没了?
尤其是一想到妙妙,宋贞就有些胸闷气短。
茱萸头上是汗水,眼眶里却喊着点点星星泪花儿,哽咽道:“娘娘,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时半会儿的,她却是解释不了那么多。
宋贞本来就是个软绵绵的性子,问都顾不得问,给茱萸推着,手中还攥了块儿之前自己看好的松色仙鹤纹料子,迷迷瞪瞪上了马车,不过小半刻钟,稀里糊涂间进了宋相国府大门儿。
路上前头有马车夫,不好说话,给扶着下车的时候,宋贞看小道上没旁人,才问道:“茱萸,到底家里发生了什么,你说啊?”
噗通一声,茱萸便跪下了,泪水淌了一脸都是,抽抽搭搭道:“小姐,他们都说,王爷要休妻了。”
“啥?”宋贞不敢置信的看着茱萸,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傻丫头,听了谁给你胡说!”
她是端王爷宫炎生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的,皇后娘娘亲赐的婚事,她还记得一个月前,那嫣红色的嫁衣,那华丽无匹的盖头,那被他颤抖着握住指尖,一起倒在嫁床上时的羞涩甜蜜,记得他看她时眼中的宠溺,记得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在她额头的一吻……休妻?开什么玩笑呐。
“是真的!他们说,王爷在外头犯病了,先前的什么事儿都不记得了,知道自己已经娶妻,十分不信,当场写了休妻书,正在使人送回王府。他身边儿跟着伺候的伴伴昭明,因为劝阻,被当场打死了!”
宋贞还是不信,但茱萸这样子,可不像是骗人的。尤其是她最后说昭明被打死,更是叫宋贞身上凉了一下。
她进王府才小一个月,对昭明这个人不太了解,看起来似乎是挺得宫炎生信任的,就这么被打死了?一想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宋贞吓得打个寒战,指尖儿冰凉冰凉。
正说着话,那边儿宋夫人得了信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跑过来,看见了宋贞和茱萸两个人立着,脸色就不太好,目光淡淡的飘过茱萸身上,让茱萸打个激灵,跪着将头埋得低低的。
什么时候宋贞出门儿不是前呼后拥,没十几个人丫鬟婆子跟着的,要是王爷做主,叫宋贞回来省亲,那更是不得了,除了自己的丫鬟婆子,还会有王府的宫女、太监跟回来伺候。这么孤零零两个人,连刘奶妈都不见,必然是茱萸捣鬼。
“我儿,你怎么突然回家。”宋夫人挽住还呆呆的宋贞,打量着女儿,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儿蛛丝马迹。
直到此刻,宋贞还是不太相信茱萸说的事情,对宋夫人道:“母亲,王爷要休妻呢,这是真的假的。”
她这呆头呆头的一说,宋夫人脸一下子垮下来,在她肩膀上敲了一下:“浑说什么,青天白日发什么癔症。”一低头,对着茱萸呵斥:“怎么照顾的你们小姐,刘奶妈呢?”
茱萸身子抖得筛糠一样,在地上膝行几步:“夫人,王爷真的要休妻,王府里面已经乱套了,我想着带娘娘先回来避一避,有您和相爷出面,定能把这件事拦下来。”
宋夫人一辈子精明,自然看得出来茱萸说的是真是假,狐疑的哦了一声,心中想法转了千百个,但对茱萸的不喜,却越发累加的多。
哪怕这件事是真的,茱萸这么做也是对宋贞好,可是她怎么不能瞒着宋贞呢,看看把她的贞儿吓得脸都白了。
宋夫人挽着宋贞的臂膀,淡淡道:“我当时多大的事儿!贞儿,你回房去,你妹妹最近学着绣荷包,还给你留了一对儿,你们姐妹俩玩去。王府那边的事儿,有我和你爹呢。”
宋贞听见宋夫人说那句“有我和你爹呢”,才跟冰块儿给捂热被窝里一样,想起来掉泪了,一下子哭了满面:“娘,为什么啊?”
宋夫人也头疼,她女儿养到十六岁,乖乖巧巧,甜甜顺顺的长成了,谁见了不稀罕的,这端王又是抽的什么疯啊,她这老人家也想知道为什么。
这边宋夫人有条不紊,先哄好了女儿去和妹妹宋念玩耍,再叫人去知会宋相爷回来。
宋贞还是懵懵懂懂的,只心里七上八下,但却比方才有主心骨多了,因为母亲已经许诺她了,万事有母亲和父亲,她只管等着宫炎生过来接她回王府吧。
宋念才十三,看见宋贞回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下子扑过来,道:“大姐姐,我好想你啊。”
喵的一声,两人脚下,一只长毛白猫儿钻过来蹭了蹭,两只碧蓝的眼睛盯着两个主人,宋贞最后的一点担心也抛到九霄云外。
她抱着肥嘟嘟的喵喵,又和宋念欢欢喜喜说了会儿话,竟然完全将王爷要休妻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还想着,这一下倒也不算坏事,可以在家多住几天了,其实嫁到王府这一个月,她还真的挺想家的呢。可是王妃想要回家省亲,太难了,就连母亲去见她,也只能一个月一次呢。
宋贞美美的抱着自己当闺女时候的锦被,躺在闺房中睡了十几年的熟悉雕花大床上,进入了梦乡,梦中,全是宫炎生那微挑的桃花眼,他可真是生的好看啊,尤其是穿着她亲手给他缝的红色夏裳的时候,更是那般无匹的风流。
那红色,纯粹的像是要从衣襟上,袖子上,下摆上留下来,美的炫目、灿烂、飘逸如风。她没敢跟旁人说,她觉得,宫炎生穿正红色喜服的时候最美,比穿其余任何衣服的时候都美,只是说出来,嬷嬷和丫鬟们一定会笑话她的,因为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就只有在婚礼上才穿整身的红色呢。
宋相府,宋夫人和宋相爷的房内,没人睡觉,一片愁云惨淡。
奔波了一天的宋相爷和宋夫人相对无言,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像是平白老了五岁。
终于,宋相爷叹了一口气,对宋夫人说道:“罢了,你好好劝劝贞儿!”
宋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这是她今晚上,哭的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这么久都没叫伤过一次的心肝宝贝贞儿,为什么就这么命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