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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落尽一枝春 她一直期待 ...

  •   他们将自己的前半生学来的戏唱成了自己的人生,将自己的后半生演成了一出唱不完的戏。

      【一】

      十岁的时候,父亲送我去大名鼎鼎的吉祥戏班学戏,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海棠红。
      由于还没有正式拜师学艺,我暂且只是一个打杂的学徒。父亲走后,班主带我四处逛逛以便我尽快熟悉环境
      当我走进戏班后院的时候,海棠红正在练功,缀着流苏的裙摆在空气里划出美丽的波浪,一根长长的花枪在她的手中虎虎生风。我从不知道有人能将花枪耍的如此好看,只一眼我便看得愣住了。班主拍拍我的肩,道:“小伢,你根骨奇佳,如果好好地磨练,将来比她唱的还要好。”

      我茫然的看着班主,不解其意。我不知道什么是唱的出色,只知道海棠红的那几句唱词唱的让人心痒。
      那时候她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旦角了。

      海棠红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很爱笑也很温柔。在整个吉祥戏班里,她是对我最好的人,其他的人不过当我是个打杂的下人,只有她会偷偷的教我一些基本功,怕我拜了师之后跟不上会被师傅罚。她会在过年节的时候,给我买来爱吃的糖糕和面人,她也会温温柔柔的喊我:鹤云,不要偷懒,学戏很苦,但是只有练得好了,才能唱出一折好戏来。

      海棠红长得很漂亮,唱戏唱的也很好,是戏班子里最有前途的角儿。师傅常常在我偷懒的时候骂我,让我多学学海棠红,因为她几乎也是整个戏班子里最用功的人。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劲,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我十三岁的时候,海棠红在我们那一片大火起来,几乎家家都知道她的名字。她成为了最为炙手可热的角儿,到戏班子里来听戏的人都是听她唱的《霸王别姬》的。

      这一年,她十八岁,完成了她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成为了真真正正的名伶。

      我记得很清楚,在海棠红正式登台唱《霸王别姬》的晚上,她那双漆黑乌亮的眼睛充满了笑意。
      她说,鹤云,我今天做到了答应过他的事,剩下的,我只需要等他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海棠红并没有喝酒,但是我知道她醉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光,说了许多她自己的事,那些事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她说她叫秦月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姐,你不叫海棠红吗?
      她大笑着拍着我的头:傻小伢,海棠红是艺名,等你以后出师了也会有一个属于你的艺名。
      然后,她低下头来很认真的问着我,姐唱的虞姬好不好听?
      我看着她也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海棠春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头顶,说:鹤云,你的根骨比我优秀,我相信以后这折戏你会演绎的更好。你是为京剧而生的,而姐只是在用戏来等一个人。

      就在那一个晚上,我知道了海棠红在等一个人,也听到了十三岁的我尚且不能理解的故事。
      然而海棠红的故事没有讲完,我却隐隐的猜到了结局。

      【二】

      海棠红等的那个人叫赵武,是个家境没落的贫穷公子。
      在我们如今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不得不早早的骑在马背上闯出自己的天下。
      他在海棠红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这座城,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如今。

      可是海棠红倔强的相信,这个人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答应过她,那是他的承诺,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这个承诺只说了一半,海棠红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半我看着她嘴角的笑忽然就懂了。

      海棠红遇见赵武的时候,她八岁,赵武十一岁。
      因为灾荒,她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她卖到了赵武的家里做丫鬟。
      站在赵家院子里的时候,她低着头又惊又怕,浑身不停的打着哆嗦。
      赵武从厅堂里走出来,摸了摸她的辫子。

      “我家又没住吃人的老虎,姑娘你莫怕。”

      海棠红一抬头望见了赵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永远。

      海棠红在赵家的头三年,赵家的家境还算得上富裕,生活似乎一直那么的无忧无虑。
      赵武喜欢听戏,她便跟着他一起去各个戏班子里听戏。
      在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里,她听见了缠绵和安宁,她觉得日子如此的过下去倒也算是幸福。那些赵武喜欢的东西,她会不自觉的喜欢。时间久了,海棠红也学会了一些曲调,随口唱出两三句来倒也像一回事。
      在那段较为安稳的时光里,她总是不自觉的哼唱起那几句自学的唱词,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喜欢唱戏,但是她知道赵武喜欢听,那她便会努力的去唱。海棠红永远都不会忘,她过十岁生辰的时候,赵武说的那句话。正是这句话,点亮了海棠红的一辈子。
      “别人唱的戏总是过于中规中矩,而我家月娥唱的却很容易让人着迷。”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赵武眼神里藏不住的深深笑意。

      在这个战乱频发的时代,每天都有人遭遇家破人亡的人间悲剧,同样的赵武也不例外。在海棠红十一岁的时候,赵家经历了最为悲惨的一夜,全家老小除了赵武和海棠红之外被屠戮殆尽。赵武和海棠红被赵武的母亲藏在赵家最隐蔽的角落里,那天夜里海棠红死命的抓住拼命想要冲出去的赵武,两个人在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和漫天的血光中活了下来。海棠红和赵武走出那个角落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整座赵家大院没有一丝声息。赵家人流淌的鲜血溅满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曾经整洁光亮的青石板上躺着的是横七竖八的赵家人,他们的眼睛依旧张开着却再也看不见他们头顶上那片蔚蓝色的天空。赵武英俊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修长的手攥的青筋暴起。海棠红在赵武母亲的身边轻轻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伸手合上了赵夫人的双眼。
      她回过头看着赵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少爷,我知道你想为老爷夫人报仇,你想做大事就去做,你也不是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我。”海棠红八岁来到赵家从来不曾叫过赵武少爷,赵武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喜欢听海棠红脆生生的喊他阿武哥,这是海棠红第一次这么正式的称呼他。
      赵家的破败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富贵惯了的赵家公子一时难以承受这场带着血光的巨变,一连几天都不曾开口说话,家里的钱财也在那一晚被搜刮一空。为了报赵家收留她的恩,也为了赵武,海棠红将自己卖进了吉祥戏班。最开始她只不过是个最下等的打杂的丫鬟,却没想到因为几句随口哼唱的戏词被老班主看中,收为弟子。
      那一年,海棠红和赵武两个人相依为命,赵武去给当地有名的武人做学徒,而她白天要在戏班里打杂做帮工,晚上要拿着自己赚来的微薄的报酬养活已经落魄的少爷和她自己,夜里还要趁着赵武睡觉的时候偷偷的出来练功。这一切无论多苦,她都甘之如饴,因为她的少爷,也因为赵武的母亲。
      时间的流逝总是一弹指,海棠红十二岁生辰的时候,赵武决定出去闯一闯,积蓄力量为父母报仇。赵武走的时候,留给海棠红一根碧绿的翡翠簪子,那是赵武母亲的遗物。那日渐坚毅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是这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笑容。
      “月娥,我要走了。你看赵府门前的那株海棠树,等它红了,我便回来了。到时候我会娶你为妻,还要听你唱的最好的《霸王别姬》。”
      马蹄声声,带走了赵武踌躇满志的一腔热血和海棠红望眼欲穿的思念。
      他要她等的,她便等得,无怨无悔。

      【三】
      海棠红当红的第四年,她一直等的那个人回来了,那已经是他离开的第十个年头。
      时间的流逝,不曾留下明显的痕迹,却又总是会提醒别人这一切都在改变。这几年,戏班的生意红火,早已不再需要四处走走停停的卖唱,班主盘下了城东的一处地方开起了规模较为可观的戏楼,而我也能开始在舞台上出演一些有分量的配角,而海棠红的当家地位从未曾有过改变。
      花谢了又开,叶黄了又绿,随着时间的转轮一点一点的向前推移,我早已忘了那个人的存在,然而他却那么突然的出现我和海棠红的生活里。他坐在戏楼的贵宾席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还站着两个看起来一样精神的士兵。彼时,海棠红正在后台上妆,对前面来了什么人一无所知。
      前台的大幕已经拉起,演的这一折戏是《穆桂英挂帅》,海棠红唱穆桂英,而我唱穆桂英的女儿杨金花。熟悉的锣鼓声已经响起,我跟着海棠红迈着碎步走上戏台。我似乎觉得台上的其他人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海棠红和我自己。每一个表演的步骤都是在台下排练过无数遍的,我似乎觉得这本不应该跟平时有什么不同。然而当我看到海棠红旋身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的与众不同的光芒时,我便知道这出戏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来过,正暗自高兴的将发套取下,准备打清水卸去这一脸的油彩。即便已经习惯了戏班里的生活,但作为正在发育的十七岁男子,我似乎仍旧觉得脸上厚重的脂粉会让人感到难受。当我端着水盆从走廊里回到后台的时候,海棠红正浅笑盈盈的看着我。
      “鹤云,你表现的比平时还要好,姐很开心。师父说,你长大了,要取个艺名,总不好永远唱配角。姐看着你唱虞姬和穆桂英都可以担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姐就可以把吉祥戏班的当家名伶交给你了。”
      “姐,别老取笑我了。师傅说我唱的还不到火候,担正角还差的远。我只想跟着姐你唱,你唱多久,我就跟你唱多久。”
      “你呀,真是个脸憨嘴甜的伢,别总想着跟着姐唱,多没出息。姐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总有一天会不唱了,难道你也不唱了?你忘了小时候师傅说过你什么了吗?”海棠红满眼都是笑意,似乎有什么事让她无比的开心。“师傅说,鹤云你总是吉祥戏班最有出息的。”
      我无言以对,只好点头回应她。我抬头向她看去,海棠红亮晶晶的双眸似乎盛满了希望。我隐约的觉得,她好像等到了什么人,而那个人似乎就是故事里的赵家少爷。想明白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充斥在我的心里,我为海棠红高兴,然而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似乎有些不开心。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想象中的那样发展,赵武来戏班的次数很频繁,但他听戏的主角始终只有一个,那便是海棠红。我一直以为他会在剧幕落下之后,来找海棠红,或是见她一面,可是赵武并没有出现在后台,也没有来见海棠红一面。我看着海棠红的表情由最初的期盼慢慢的变得有些犹疑,甚至开始时不时的走神。我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问她什么,我想安慰她,却无从开口。
      这些反复细碎的折磨结束在那一日的午后。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我亲眼看着曾经勤奋苦练,温柔坚定的海棠红迅速的走向毁灭。

      【四】
      海棠红连着失踪了七日。
      当我在城西的一家酒楼角落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她身前的桌子上堆得满是喝空了的酒壶。我用自己挣的不算多的钱给她结了账,然后带着她回家。城里的夜微微有些凉意,我背着海棠红走在没有几个人的小路上,耳边是她反反复复的呢喃。
      “说话不算话的混账,……..就是个王八蛋。”
      海棠红这个样子回到戏楼,一定会被班主狠狠的责罚,这是我不想看到的。于是我只好在戏楼附近的客栈开了一间房送她去那里休息。
      那一晚,她在客栈的床上睡的半点安稳也无,二更天的时候坐起来吐得一塌糊涂。好看的脸上晕染开的红润似乎也在诉说着她的不舒服,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是。就这样折腾到三更天我才睡下,当我躺在客栈地板上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睡意。我想我是清楚的,海棠红的失常与那日见的那个女人有关。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那场戏来的不是赵武而是一个穿着很讲究的女人。她派人传话过来,要海棠红下戏之后去见她。我猜得到她是谁,心里的那种不安汹涌而出,因为传话过来的士兵说:“赵夫人说海棠红的《贵妃醉酒》唱的好,希望能在戏后见一见吉祥戏楼的当家花魁。”这句话我没有办法传达给海棠红,因为我怕她难过,我不希望她去见那个女人。然而,戏班子里总是不缺少嘴快好事的人。海棠红下戏回来,跑龙套的春桃添油加醋的把这话告诉了她。海棠红那一瞬的表情有些怔忡,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她有条不紊的将妆容卸完,又摘下了她一直戴在头上的那枚簪子,步履稳健的掀开后台的帘子见那个女人去了。
      我偷偷的跟在海棠红的身后,远远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我觉得那个女人跟海棠红是有几分像的。我不清楚她们在聊些什么,只看着海棠红慵懒淡定的回答了那女人几句,便结束了短暂的会面。海棠红离开之后,我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又有些不甘。当我回到后台时,海棠红不在,那只备受她珍惜的翡翠簪子还留在梳妆台上。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好,锁进了海棠红的柜子里。
      从那天晚上开始,海棠红便失踪了。
      这便是海棠红用了十年等来的结果,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却带回了另一个她。
      我知道海棠红一定很伤心,但我总觉得她不会放弃,因为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可是这一次我却错的有些离谱。
      第二日回到戏班,班主狠狠的骂了海棠红一顿,却并没有重罚她。班主看着海棠红长大,过去十年她的努力整个戏班的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班主除了作为海棠红的师父,也充当了她半个父亲。然而,我们没有放弃她,海棠红却开始放弃自己。
      我渐渐的发觉到,海棠红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她依旧还在台上唱着别人的人生,只是没了过去的满心欢喜。她的眼里再也没有光亮,就算台下坐着她曾经等了十年的赵武,那些过去动人心魄的光芒也不再有了。海棠红唱戏的味道变了,少了过去的那些认真,多了的却是不曾走心的敷衍。台下排练的时候,海棠红整个人变得懒散起来,只有跟我配合,还尚且带着几分认真。我很担心,因为海棠红的笑容越来越少,整个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焦急的去问师父,海棠红是不是毁了?
      师父有些伤感的摇了摇头,说这都是命数。师父略有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曾见到过的担心。
      “小红的身上丢了从前的精气神,然而在台上的展现出来的却是异常的风情万种,这不是好事啊。伢,你好好唱,吉祥戏楼的未来就靠你了。”
      师父说的时候,我未解其意,只知道海棠红自己慢慢的毁掉了自己。当我真的明白了师父话中的意思,已经太迟了。

      【五】
      海棠红最终还是见了赵武一面。
      赵武是个听戏的行家,他很快便发觉了海棠红的不一样。起先,他写了几封书信试图跟海棠红沟通,却不料海棠红根本没打开看这些信。那些信在拿到手中的一刻便被丢进了后台的火盆里。我在旁边卸妆,镜子里映出的是海棠红看着火舌一点点将那些书信吞噬的毫无表情的脸。而后,赵武发觉那些信丝毫没有回音,便派了手下来请海棠红出去见他一见,叙叙旧。毫无疑问的这些都遭到了海棠红的拒绝。直到赵武找到了我。
      我还是有些开心的,海棠红听了我的话决定去见他,而我又有一些莫名的心疼和愧疚。
      因为我知道,她去见那个人,只能是再给心里多添几道伤痕。
      那天唱过《霸王别姬》,海棠红直接去见了她曾经等待过的那个人,与上次见他夫人时有些不同。这一次海棠红没有卸妆,直接顶着满面的油彩去见的赵武。我远远的看着他们,却有些伤感,我不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让赵武放弃海棠红这么优秀的女人而另娶。如今再看这一对璧人,只是觉得物是人非和悲哀。我想到了海棠红去赴约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
      她说:“没了往日的情分,我和他只是是旧相识的陌生人。再相见,也不过是各自带着虚伪的面具来寒暄几句罢了。”
      海棠红就那样带着微微的笑意站在戏楼院子里的树下,淡淡的看着隔了十年再见的赵武。赵武脸上是浅浅的温柔,他似乎在问询着什么,而海棠红始终无动于衷。直到海棠红拿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来,那英俊的年轻军官才变得激动起来。他试图想要跟海棠红解释什么,而海棠红只是摸了摸他的脸颊,将那把被抚摸过无数次的铜钥匙塞进他修长好看的手中,带着笑意和决绝微微启唇。
      我看得很清楚。海棠红说:“赵家大门的钥匙,我保管了十年,今天该还给你了。你有你的身不由己,也不欠我什么,希望你将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惦记我。如今,也是时候说再见了,少爷。”
      那是海棠红和赵武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之后,海棠红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爱笑刻苦的海棠红。我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她会去见赵武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的告别。
      那些日子,戏楼发生了很多变故。在这个战火纷飞,社会动荡的年代里,小人和罪恶层出不穷。我没有想过,这些可以吞噬人的恶魔会出现在这小小的戏楼中,找到海棠红。
      距离海棠红担正的下一场戏开场,还有不到一个月,她每日都起的很早练基本功和吊嗓,似乎又回到了过去最为勤奋的岁月。我被蒙在鼓里,傻乎乎的以为我还是可以跟随海棠红唱戏唱到永远,她唱多久,我便陪她多久,直到最后的一场戏开场前。

      【六】
      戏台上的大幕即将拉开,海棠红正在仔细的给自己画最后一笔油彩。
      我站在海棠红面前,端不稳自己的气息。她转过脸,拍了拍我的头,语气轻快的笑着说:“鹤云已经长这么高了,今儿个好好看姐唱,以后这台上的角儿便都属于你了。姐说过,姐的鹤云是吉祥戏楼最有出息的。”
      我想要张口,跟她说姐咱不唱了,咱们私奔吧。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姐你别唱了,我有些大洋,你拿着快点走吧。”
      海棠红摇了摇头,笑容依旧在她的脸上,语气却严肃起来。她说这出戏她必须唱,因为不唱的代价戏楼和班主承担不起。班主是她的师父,戏楼是她在这广大的天地间唯一可以落脚长大的家,这是她唯一可以为这里和这里的人做的事。
      台上板鼓已响,京胡已奏,大戏就要开场。这场《霸王别姬》打着的是吉祥戏班当家花魁海棠红最后一场戏,台下的观众自然是高朋满座,也包括那个要抢海棠红回去作小妾的当地土财主。而我满心期待着能救走海棠红的那人却没有出现。
      我大概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那土财主听戏时看中了海棠红的风情万种,向班主提出要求,如果不从便毁了整个戏楼。海棠红带有一种别人不曾有的傲气,自是不从,然而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为了推迟过门的日期,海棠红提出最后再唱一出戏作为对戏楼的报答。
      上台前,海棠红将那支翡翠簪子塞给了我,对我说,“如果今晚发什么意外,有人要毁掉吉祥戏楼,拿着这只簪子去找赵武就可以了。”我不解的看着海棠红,她微微一笑,淡淡的说:“即使两不相欠,看在过去的情分还是可以获得所求的保护。原来啊,情分也是可以换钱的。”
      这一场戏是她一生里状态最好的一场,我站在后台的帘子里看着那晚光彩夺目的海棠红走向她人生的终结。我恨我自己不能保护她,给她一世安稳,不能让那些小人和罪恶远离海棠红和戏楼。
      海棠红咿咿呀呀的唱着:“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剧情已进行到虞姬自刎。剧幕将落,我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明显。海棠红连续几个旋身过后,抽出宝剑横在颈上一抹,旋即躺倒在地上。台上寒光一闪,台下掌声雷动。我一把将大幕拽下,迅速冲到海棠红的身边。那把道具宝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锋,沾满了鲜血掉落在海棠红的身侧。
      我伸出手按在海棠红脖子的伤口上,淙淙而出的血很快就染红了戏台。
      我低头看着海棠红,她的目光已经涣散。
      “月娥!”
      她偏了偏头想看着我,而眸中已然漆黑一片,再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她神志已然不清,飞扬的眼角似乎有液体缓缓流出。海棠红张了张嘴,轻声的呢喃着什么。我贴着她的嘴唇,努力的想要听清她想要说的最后的话。
      “阿武…哥,海棠….又红了….,你…怎么…还….不回…来…….”话未说完,却再无声息。
      我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脸慢慢的贴在她的脸上,我的泪顺着海棠红的脸颊流到她的颈子里。我该是猜到她会这么做的,因为海棠红早已生无可恋。
      “月娥。你总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姐,但我却一直想叫你月娥。你一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从未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也在等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恨自己不能保护你。也不会知道,我有多恨自己没能告诉你,我喜欢你。月娥,我现在告诉你,是不是还来得及?”

      【七】
      三年后,我穿着海棠红留下来的戏服,顶着完整的妆容站在赵府门前的那株海棠树下。
      赵府的黑漆门里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和充满了母性的呼唤,那温婉的声音似乎唤的是“月棠”。我淡淡的笑了笑,伸手将一方绯色的丝帕系在树枝上,那是海棠红二十岁时秀给赵武的礼物。这是她未能达成的愿望,如今我替她完成。
      有时候,人生就像一场戏,又或是戏里唱的便是人生。我已经分不清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只好一遍遍的提醒自己。
      我叫林鹤云,艺名一枝春,最爱海棠红。
      海棠又红了,而她却走了,树下再没有等待归人的倩影。

      【番外】有梦难圆

      孟媛只看了赵武一眼便爱上了他。那年轻的军官英武笔挺,眼眉里藏着的是深深的故事和仇恨,他的一举一动在年轻的千金小姐眼里都甚是迷人。孟媛用尽了千般手段才嫁给了赵武,甚至不惜搬出自己的父亲威胁他,夺去他的兵权让他的仇恨永远沉淀在心底。
      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知道赵武的心里是有人的。可那又怎么样呢,高傲的孟媛从不相信有什么爱情是天长地久的,她坚信着只要自己嫁给了赵武,总有一日他会忘了她的。
      在那场出名的战役之后,孟媛跟着赵武回到了他故乡的小城驻扎修养。成亲两年,赵武总是刻意的跟她保持着距离,就算是跟她在一起过夜也是在他喝醉了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孟媛有时觉得,赵武似乎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她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多疑错觉,她以为时间长了总有打动他的一天。孟媛认为自己各方面都很优秀,赵武没有理由不爱她。
      直到她发现赵武总去一个叫吉祥戏楼的地方听一个叫海棠红的名伶唱戏。
      头几次下人来报的时候,她并不怎么在意。这年头的男人总是有些特别的爱好,去听戏总比去逛女人成堆的窑子强。可是次数多了,她也开始留意起来,因为赵武并不是所有人的戏都听,他只听一个人的,那人正是吉祥戏楼的招牌——海棠红。
      孟媛开始有些心慌起来,在她的印象里赵武一向是冷情的人,除了他心里的人,从不曾对别人上过心,连作为他妻子的自己也不曾例外。没想到打破赵武习惯的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下贱的戏子。她不甘心,她想看看那叫海棠红的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海棠红的戏唱的很出色,这是她坐在赵武习惯坐的位置上听戏的第一印象。然而她的心里却是依旧不屑一顾,不过是个长得不错的会勾人的狐媚子罢了。
      当海棠红素面朝天的出现在孟媛眼前的时候,她有些愕然,这名伶跟自己长的竟有几分相似。不过很快,孟媛重新端起了军官太太的架子,语带不屑的对着海棠红说:“我家先生素来喜欢听戏。近来,听下人说他常来听你唱戏,应该是很喜欢你。如果妹妹不介意,不如给姐姐个人情,收拾收拾东西,过两日搬来赵府,给我家先生做个姨太太,倒也能保你一生富贵平安。”
      她以为艰难生存在乱世里的小小名伶听到自己这样说应该是喜不自胜的,却不料对面的海棠红听了她这一番话并没有什么反应。那双跟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竟然是淡淡的讥讽。孟媛看着海棠红轻启朱唇,吐露出的却是滴水不漏的答复。
      “赵夫人抬举我了。十年前,我叫秦月娥,只是赵家买回来的一个小小的丫鬟,而如今我是海棠红,不过是戏楼里一个醉生梦死的戏子。赵府门第太高,我已高攀不起,不敢打扰你和赵军官的琴瑟和鸣。若是夫人对听戏感兴趣,下次再来我一定让人备上好的茶点,等候你的光临。”
      原来海棠红就是赵武心里的那个人,难怪赵武总是在喝醉了的时候对着她露出微微的笑意和缱绻的温柔。孟媛觉得自己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开始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着她,那种感觉是生生的疼。然而即便是如此,她也还不想轻易的认输。
      她在跟赵武的过去较劲,也在跟自己较劲,她不想承认她最初的决定是个彻底的错误。
      从那时开始,每个日夜她总会梦见海棠红和那一双与她九成相似的眼睛。
      然而变故来的如此之快,不过短短的数月,吉祥戏楼的当家花魁真正的变作了故人。
      海棠红死了。
      出殡的那一日,整座城仿佛下了一场大雪。孟媛站在赵府的门前看着吉祥戏楼的队伍远去,说不上什么滋味,只知道这个年代人的命并不值钱。她认出了队伍最前面捧着秦月娥灵位的那个俊秀的少年,他曾在出殡的前一日来赵府找过赵武。
      那时候,孟媛站在他们的不远处偷听,她对海棠红始终是好奇的也是妒恨的。
      她隐隐的听那少年站在赵府的门口对着赵武大吼。
      “月娥死了,她让我把簪子给你,便是留给你做个念想,也是希望看在她跟你往日的情分上,帮一把吉祥戏楼。”
      “那日你为什么不来?你要是来了,海棠红也不会自刎!她等了你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你回来!”
      孟媛看着赵武沉默不语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曾看到过的悲戚和伤心。她知道她便是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她觉的海棠红的一生是一出悲剧,然而他们这些人又有谁是真正幸福的呢?死去的人获得了解脱,活着的人依旧在人生的路上煎熬着,永无尽头。
      来年的春天,孟媛跟赵武有了他们的女儿,赵武给这个孩子起名叫赵月棠,意思是月光下的海棠。可孟媛其实心里是知道的,那是秦月娥和海棠红的结合,赵武在用自己的女儿怀念着那个故人。
      孩子满月之后,她去了吉祥戏楼,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听戏。
      谈不上什么原因,孟媛只是想去那里看看。台上唱戏的名伶叫一枝春,是个男旦,亦是吉祥戏楼新的当家名伶。孟媛觉得台上的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极了海棠红,她忽然感到脸上有眼泪涌出。孟媛知道他是谁,一枝春便是那个曾经在赵府门口嘶吼的少年。他倾尽自己的一生来怀念那个不会回来的故人。
      他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她在台下无声的流泪。
      她叫孟媛,父亲取名时是希望她有梦能圆。然而她的梦,终其一生都未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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