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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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三岁那年车祸截了腿，现23岁，职业画手一名。
他，五岁那年高烧瞎了眼，现25岁，无业游民一枚。
一个想动不能动，一个能动不想动。
因着邻里隔墙路儿窄，一来二去，俩人竟成了杯茶之交。
他总推着轮椅，急吼吼的撞进他家去，就为着蹭他一杯热茶，顺便欣赏一番“瞎子泡茶不烫手神功”。
他总倚着沙发，慢悠悠地用杯盖划拉着茶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催促——大多是开着嘲讽的。
茶杯被准确地推到他眼前，就好像这动作做过了几十年一样。
“诶你说，”他一边缩着舌头吸溜着茶水，问道，“看不见的感觉是啥样啊？”
似是不堪噪音之扰，他皱眉：“就那样吧。还能怎样。”
“那你觉着是你那样惨点儿还是我这样的？”他没心没肺地笑着。
“你说呢？”他轻哼一声，“什么都看不见，这腿能走多远？”还不和废了似的，他没把话说全。
“其实有的时候啊……看得见还不如看不见呢，”他的声音似乎被水气模糊了，“有些东西，眼睛睁破了都看不见。”
“看得见还不如看不见。”他“哧”地笑了一声，“如果你想抱怨你们公司那点事，那就出门左拐下楼找扫地的王阿姨去。”
他端着茶杯，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瞎子和腿残永远不能相互理解，就和他俩家之间的墙十多年来雷打不动风吹不倒傲然挺立一样。
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他放下茶杯，揉揉鼻子朗声笑道：“我去买了副墨镜，今后你别总宅在家里，咱哥俩儿撩上墨镜出门去，你帮我推着我给你引着，艾玛帅裂苍穹啊！”
确实摔裂残穷。
他“呵呵”一声以抚慰一颗脱缰草泥马般的傻比之心。
后来，他仍是往他家溜，不同的是，他带上了画笔，声称“房偿主债”，向沙发对面的那片雪白伸出了毒手。
“嗯……这墙这边是个成天摆残念脸的睁眼瞎，那边是一位未来的绘画巨匠……”他翻了那墙的牌子时如是说，“这么独一无二的墙，咋能这么寒碜呢？得做个美颜啊！”
于是，他每天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轮椅声，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当然还有——
“诶哟老天爷对你真是太残忍了，竟然夺走了你欣赏传世杰作诞生过程的权利……”
“呵呵没关系，肯定和楼上那整残了的花妮儿有得一比。”
“卧槽你凭啥说它丑啊你又看不着！”
“画如其人。”
“……”
拌嘴是经常的，一般无关痛痒。
但现在似乎不大一般。
“我要搬走了，”他轻声道，没停下手上动作，“和另一个小公司签了约，那边……待遇会好一些。”
“是啊，”他点点头，“小公司，至少不会拿有色眼镜看你……”
“我不在意他们怎么看！我……”他的语调中掺进了一些莫名的成分，但似乎又很快被他咽下，“唉，没了我，你可多寂寞啊……”
“没了你，我这清静。挺好。”
“那就好……”
然后便是沉默。
真假几分，无人追究。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那样结束他们的对话。
有些人总和某些事物有着孽缘，比如学生和作业，比如白领和加班……
——比如他和车祸。
得知他出事时，他正沏着茶，茶水颜色很薄，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壶了。
他停下手中动作，第一次憎恨起自己的眼睛来。
待恨意退去之后，他突然想测试一下，“什么都看不见，这腿能走多远”。
——至少，至少要走到他身边去。
要对他开嘲讽傻比才走路不看路，还要敲那颗除了犯傻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榆木脑袋问他哪来的胆子撇下他的“传世杰作”。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这时，手机又响了。
“对不起……你不用来了。”有个声音道。
“他走了。”
房里似乎从未如此空寂过。
他缓缓地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没关系。他想。
没关系。至少还有那面墙。
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墙。
从葬礼回来，他轻车熟路地开门、换鞋。
他将自己摔在沙发上，蹬开碍事的毛毯，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好像这样就能回到黑暗之中一样。
一周前，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环视这个宅了这么久的地方。
多了一种感观，却多了一份莫名的落寞。
他缓缓地转动视角——薄尘轻覆的地板，大理石制的茶几，放置多年的茶具，雪白的墙面……
雪白的墙面。
他身躯一震，颓然后靠到木门上，双腿微微颤抖——
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世杰作”。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
他让他看到了这世界，却不肯为他留下一分存在过的痕迹吗？
他想，他或许找到了那份落寞的来源。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闭上眼以免视线触及那片雪白，无力地将手臂垂在沙发边缘，却不想扫到了一件异物。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那是一幅墨镜，镜片颜色比他原来用的那种的淡一些，大概是被卷在了毯子里，一直没有被发现。
一个遥远的、愚蠢的想法窜进了他脑子里。
他伸出手，温柔地将墨镜捞起，瞳孔却骤然缩小——
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色块。
透过他的墨镜。
在那片“雪白”的墙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戴上了墨镜，紧接着骇得跌回了沙发。
——“有些东西，眼睛睁破了都看不见。”
那是一幅仅有半墙高两着色的画，却壮观得令人张口结舌。
苍穹之下，辽原之上，一轮朝阳正寸寸攀升，薄薄云层一线排开。远处似有点点飞鸟投下残影，近处稀树孤然孑立。视野开阔得让人如临其境、身心舒畅。
一片光亮之中，大地的最中央，一个青年背负着另一个青年，向着朝阳迈出脚步，而背上的青年伸长了右手，指向前方。
寥寥数笔，勾勒出模糊的身影，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量。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两个身影，像是要将这场景在脑海中反复涂画重现，珍藏一生一世一样。
而当他微微转头，瞥见角落里的一行小字时，迟到了一个星期的眼泪，终于滚出了眼眶——
“我替你看，你替我走吧。”
仿佛一封延期送达的情书。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