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村里那点事儿[许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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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成才。我爸说他盼着我出人头地成龙成凤，所以给我起名叫成才。
许老混...呃，就是三呆子他爹，跟我爸是从小打到大的好朋友。俩人一碰面就吵，有的时候还你一拳我一脚的，但是五十多年了，却从来都没有打散过。我爸跟我说，啥叫朋友嘞，就是你打也打不走踹也踹不开，有个大事儿小事儿都往你身边凑的那个人，那个就叫朋友。
我一直不明白他说这话是啥意思，直到我离开七连那一天，出了连部大门身后只跟着三呆子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不过，那是后话了。
三呆子比我小两年，我领着满村子的小孩上树掏鸟下河捞鱼的时候，他还是个走快两步都得摔一大跟头的小东西。但他总喜欢在后边跟着我们，也不靠太近。大概隔上五六步的距离。
我们在田里抓青蛙，他就蹲在田埂上伸着脑袋看。我们拖着根柴火杆当马骑着满山跑，他也跟在后面跑。他那时候跑不快，我就总得偷偷回头看他，看他是不是跟上了，有没有摔跟头，跑的累不累。
见他要是没跟在后头跑过来，我就朝那群小孩子一挥手，说，快隐蔽！有敌情。于是那群小孩就信以为真的找个坑找个洼的趴进去，谁也不出声。过不了多一会儿，三呆子就气喘吁吁磕磕绊绊的跑过来了。见我们都在地上趴着，于是自己也原地一趴，隔老远的抬头看着我。我瞪他，他就咧嘴朝我笑。那个时候，他牙还没长齐呢。
三呆子长到五岁的时候，他娘死了。那天许老混哭了，三呆子他大哥哭了，二哥哭了，我爸也哭了。全村子的人差不多都哭了。因为他娘实在是一个又漂亮又善良的人。可是三呆子没哭。于是他爹就打他，甩他大耳光，骂他龟儿子，没良心。三呆子给他打的满山跑。
后来许老混一个人回来的，我爸问他，你家三儿呐。许老混说扔山上，埋了！然后我就出去找，找了半宿才找见。他猫在我们经常去玩的草场，躲在草垛子里。晚上夜风冷，他冻得直哆嗦，脸上身上给虫子咬的包包块块的。
我领着他去我家，路上他问我，成才哥，他们都说我娘走了，你知道我娘去哪了吗？
他说完这话我就愣了。我低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月光还是因为眼泪。我想跟他说实话，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就没吭声。
这事儿我跟许老混还有我爸说了，我看见许老混的手指和嘴唇都在抖，眼睛里边泪汪汪的，可是没哭出来。他抬头看我爸，吼道，你个老东西在我家看热闹呐？滚蛋！带你儿子滚蛋！
我爸没说啥领我走了，还没出他们家院门，就听见许老混浑浊的哭声，震天动地的。我回头，看见他抱着三呆子，眼泪糊了满脸。我爸见我没动，就使劲儿扯我，我抬头，看我爸哭的能和许老混比了。
后来，村子里的小孩就老是欺负三呆子，他们追在他后边用小石子泥巴块打他。三呆子就没命的跑，要不他就上树。二驴子去找我，他说，成才，咱们几个里头就你最会爬树，你去把他抓下来。
我说行，然后我就去爬，爬到一半我抬头看他。他抱着树干一直在发抖，咬着下嘴唇不出声的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和那天晚上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我那个时候松手了。像个苹果一样从树上“哐当”一下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
二驴子他们看我从树上掉下来了，“哄”的一下全跑不见了。我躺在地上直哼哼，就好象身上的东西全不是自己的了。迷迷糊糊正要晕过去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成才哥~成才哥~”我睁开眼睛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滑下来了，趴在我身上放开了嗓门喊。我推他，手使不上劲儿，我骂他，嘴里发不出声。
三呆子急了，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背着，一步三晃的往我家走。我比他高一头还多，他只能费劲的拉住我一条腿，另一条腿在地上拖，拖回去的时候鞋前尖都磨漏了。路上他摔了好几次，每次都稳当当的把我箍在他背上，没把我甩出去。我跟他说，三呆子，你装啥好人嘞，我上树是要去逮你嘞，你救我干啥。
三呆子喘气跟老牛一样，呼哧呼哧的，说话一段一段的都连不上，他说，成....成才哥...马上，马上就...就到家咧。你撑，着点。疼...要是疼的话，你就，咬我。
我不吭声了，趴在他那窄窄的后背上，硌的我胃直疼。他摇摇晃晃的把我背到村口，让我家邻居看见了，赶紧就把我接过去，抱着往我家跑。我睡过去之前回头看三呆子一眼，他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汗，发现我在看他，就咧嘴跟我笑。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那口闪闪发光的大白牙了。
我们村里边就一所学校，从小学到初中，一共九个年级。那时候村子里能上学的人家不多，所以两个年级上课都混在一个教室里。我们四年级就和三呆子他们三年级一起上课。
黑板贴两边，前边一块后边一块，我们上课的时候就一半人脸朝前一半人脸朝后。所以我看黑板的时候总能看见三呆子。他上课特认真，因为反应慢，所以老师说什么他就背什么，一字不差的背。回家之后就把背下去的东西全都默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
所以老师总是说三呆子的知识学得很扎实，然后看着我说，成才啊，你太精也太浮，要是有许三多一半的踏实，你就是个人物了。下课之后我就去找他，我跟他说，三呆子，你得意啦，老师拿你贬我。他笑，露两排大白牙，就是笑，也不说话也不辩驳更不还嘴。弄得我一点脾气都没有，摆摆手走了。
这个人，总是能让欺负他的人觉得很挫败很挫败。
我考高中那年，三呆子去我家找我，把他厚厚一摞的笔记本给我带去了。他说那些都是他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说的，虽然少了一个年级，但是应该有用。
我说，咋，你觉得你不帮我我就考不上了？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他摇头说没有，成才哥你那么聪明。然后又笑，我看他笑的我全身难受。于是我就拎起我们家门后的捅火棍追着他打。当然没真打了，就是抡的呼呼作响的吓唬他。
他给我吓得撒腿就跑，往山上跑，头也不回。我在后边追的气短胸闷，他还跑得脚下生风。那个时候我不知怎么，心里头突然拱起了一个想法。我觉得，也许，从此以后，我都再也追不上他了。这个想法，让我的呼吸变得更困难。我丢了捅火棍往地上一躺，张大了嘴喘气。
三呆子大概是跑了一阵见我没追了，就转头回来了。看我在地上躺着吓坏了，扑过来就要把我往他背上扛。我踹他一脚，回原地躺好。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蹲我边上，大脑袋伸到我头顶上盯着我看。阳光底下他那张脸显得更加的黑了。
我问他，三呆子你把笔记都给我了，你不考高中嘞？
他摇头，说我爹让我在家干活，过几年年纪到了就去当兵。
我说，你喜欢当兵？
他又摇头，他说我想上学，书上的东西可有意思。可是我爹让我当兵，我不去他就得打我。
我说，那你管你爹做啥，不想当兵就不去。
他没吭声，过一会儿又咧嘴笑。我知道那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就不再说话了，就那么躺着，于是他也就那么低着头看我，帮我挡掉投在脸上的阳光。
好一会儿，他突然说话，他说，成才哥，我去当兵了，咱俩就见不着了。
我笑，然后问他，咋？你挨我打还没挨够？还想让我领着人追的你满山跑？
他摇摇头，很正经的说，没事，成才哥你打我从来就不疼。你还帮我挡拳头了呢。
我脸上挂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踹他一脚，说，滚蛋，我才懒得理你嘞，个三呆子。我转身下山，他在后边不声不响的跟着，我回头看他他就对着我笑。我一瞬间有点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他还不到一米高的时候，蹒跚跟在我身后执拗的跑来跑去的样子。
我转过身子跟他说，三呆子，我们一起去当兵，就能见着了。
他点头，笑起来。牙齿闪闪发光，眼睛亮晶晶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村里那点事儿[许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