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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莲华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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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莲华依旧
冥湟宫五百十七年,苍圣神教崛起江湖。对于这个以建立武林新秩序为纲、却正邪未明实力不清的新组织,正道众人皆在观望。
他们试探,警惕,又不禁狐疑:
如果苍圣神教真是潜伏的危机,自然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牺牲者;如果这个新兴组织存心为善,那也该首先释出诚意,又怎能让各大世家纡尊降贵去套近乎?
那时候,沉寂收缩的冥湟宫、举棋观望的正道世家、动向未明的苍圣神教鼎足而三,在武林中形成一股微妙的平衡。
平衡之下,暗流汹涌。
明眼人一看即知:无论是正道世家先忍不住动手试探,还是苍圣神教终于表明立场,这状况终不可持久。
只是,那时却没人想到: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自即位以来一直蛰伏的冥湟宫主,竺晚舟。
事件的开端是常见的边境之争。苍圣神教根植巴蜀,飞速扩张,很快触及了天南冥湟宫的势力范围。所幸矛盾未及激化,双方已各自收敛。胡尘啸暂不欲与冥湟为敌,遂释出诚意,道歉致礼,并提议结盟。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冥湟宫主竺晚舟却在这时给苍圣教主胡尘啸去了一封信。
信中除了感慕胡教主气度风范之类的套话,就只有一句重点:
“泱泱苍圣,结盟事重也。晚舟不敢轻慢,惟亲身与会,方显诚意;又以素慕谢三圣使人品德行,愿竭精诚,邀公子暂栖寒舍,协商此事。六月初三,寒江之约,三年为期,届时晚舟将焚香祷礼,送公子而归。”
言下之意:
要道歉,可以;要结盟,没问题——只要把谢霜衣谢三圣使送到冥湟宫呆三年,一切好说。
此条件一开,不仅苍圣震惊,冥湟宫上下也议论纷纷。都觉得竺宫主强行要人,肯定不是谈判这般简单,想必另有所图--
只是,图什么?
是青莲公子的宸昭宝剑?还是欲以谢三圣使为质要挟苍圣?
谁也猜不透,冥湟宫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一条传闻:据说,三年前宫主与谢霜衣荆楚一会,不仅不打不相识,更有缘得见三公子真颜。宫主一见倾心,念兹在兹,更不惜借结盟为名,留他在身边。
传言真假当然没人知道。
六月初三,竺晚舟亲率冥湟宫毒蛊两大护法与上百弟子,盛装列队,恭候于寒江之畔,迎接青莲公子•谢霜衣大驾。
那一夜,位于苍圣冥湟两大教派边境的寒江,江风瑟瑟,旌旗猎猎。天际,一钩弦月静悬。
沿江一岸,冥湟宫弟子列开长队,伫立等候。每个弟子手里都提着一盏宫灯,灯芯不知以何等材质制成,竟发出淡淡青光,诡异中别有一番静谧风情。
远观之,却如一尾满身奇特青鳞的长蛇,正自蛰伏江畔。
静默无息。
天地间,只剩下江水无声东流。
竺晚舟放松身体,斜斜靠在雕饰出奇花异草的紫檀木椅上。他一手支肘,半眯着细长的眸。神情似乎十分疲倦,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他座下分立着冥湟宫两大护法:妖毒护法•龙玄青,魔蛊护法•纪天回。
竺晚舟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却悄然停在二人身上。借着宫灯暗昧的青光,他小心地打量起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传说中如冥湟宫主左右手的存在。
妖毒•龙玄青三十九岁,因自幼以身试毒,外表鸡皮鹤发,宛如七十老翁;文武全才,心计深沉,却喜怒无常;所使兵器为一口淬毒弯刀,刀身湛蓝,阴狠诡异,门下弟子皆惧之,名为“毒牙”。
魔蛊•纪天回四十二岁,清俊温雅,作中年文士打扮;短于武学,长于谋略,长年来辅佐父亲,忠心耿耿,办事效力皆尽心尽职。可惜总觉得他竺晚舟年轻识浅,不足担当大局,不肯将蛊部势力尽交他手。
……
如今局已布下,但看谁技高一筹。
竺晚舟手指轻轻扣击座椅,但笑不语。目光却穿过这两人,远远投向无尽苍穹下、浩浩汤汤的寒江。
鱼虾蟹鳌,难困蛟龙于浅滩;问鼎江湖,冥湟宫主又岂能缺席?
所以他等,等谢霜衣,也等一个自己亲手创造的契机。
只是,要重见那人呢……
谢霜衣,青莲公子。
口唇扇动,竺晚舟默念这个名字,少时难忘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一个灵动的身影,一张清丽的容颜,扬眉动怒时通红的脸颊,彷佛可以滴出水来的清亮眸子……一笔一划,一分一毫,在脑海中逐渐鲜明起来。
会心一笑,心中却是一叹,瞬间敛为深沉莫测的表情。竺晚舟望着江面,江水映着一钩弦月,波光粼粼。
转瞬三年,岁月匆匆,他已改变如斯,却不知那人,是否能莲华依旧?
月涌江流。
刹那间,一叶扁舟,自水天相连处疾驰而来。
舟上,一人独立,衣襟被阵阵逆袭的江风水气激得贴体拂扬。易水萧萧,单薄身躯却始终挺拔如不蔓不枝的水中莲。
没有灯火,只有天地间清寒的月光,无比安静地落在那人身上,照出竺晚舟记忆中眉目轮廓,清俊潇洒,历历分明。
那一刻,竺晚舟无声地弯起了唇角,深深笑意。
你终于来了,霜衣。
小舟来得极快,顷刻已至江岸。
寒江沿岸颇多礁石,小大不一。冥湟宫主座椅正是设在其中最大的一块礁石上,拔地十丈,居高临下。
威势隐现。
谢霜衣若要拜谒,上岸后犹须小心登临。这般布置,用心昭然若揭:无非是冥湟宫人自抬身价,借机暗贬苍圣一头。
到了岸边,持灯弟子已恭恭敬敬退在两边。早有一名紫衣人分众而出,向谢霜衣躬身为礼:“冥湟宫毒部第三香主仇骨烈,奉护法之命,恭迎苍圣神教谢三圣使。请圣使随我上崖,拜谒本宫宫主。”
这人三十多岁年纪,白面微须,执礼甚恭,神态却颇为倨傲。
按说,谢霜衣以圣使之尊,代苍圣教主致结盟之意,冥湟宫主纵不亲迎,也该派遣毒蛊二护法好生款待;仇骨烈只是龙玄青麾下一名香主,却是哪来的资格代主迎宾?
不消说,又是冥湟宫人一番“良苦用心”。
谢霜衣不由暗恼,想自己身份尊贵,几曾受过这等欺辱?何况此回身为神教代表,更是你们宫主亲邀结盟。总算他教养甚好,想着出发前胡大哥的叮嘱,忍住火气,不冷不热还了一礼,道了声“有劳”。
仇骨烈一笑,貌甚得意,自引了谢霜衣攀岩而上。
巨石本已陡峭,夜色中更是险峻。
仇骨烈提了盏青灯,领先而行。他身躯半侧,有意无意遮住大部分宫灯光线,口中却道:“请三圣使留神来。暗夜攀援多有不便,千万小心脚下。”
谢霜衣一瞥,暗淡的灯光下,仇骨烈一张白面皮似笑非笑,满脸幸灾乐祸,哪有半点关切之意?只怕心下正盼着自己踉跄跌倒,狼狈不堪,可不就坐实了谢三圣使拜服竺大宫主,苍圣神教叩首他冥湟宫。
……当真是,好不要脸。
谢霜衣心头火起,再不理会仇骨烈,冷冷一甩袖子,大踏步向前走去。
仇骨烈讨了个没趣,只好作罢。待谢霜衣走到险处,忽地“哎哟”一声,佯惊道:“谢公子,你怎么了?”他作势欲扶,指缝中微芒一闪,正是令中针者关节酸麻的冥湟宫“软骨针”!
这一下出手虽快,但青莲公子何等样人?自是瞧得分明。谢霜衣袖袍一拂,指风弹出,正中仇骨烈手腕。
仇骨烈手腕一震,只觉一股强大内力袭来,立足不定,向前倾跌;顿时暗叫不妙,这一跤摔下去自身丢脸事小,损折本宫威望事大。更遑论妖毒护法龙玄青素来狠辣,不知会有多少惨酷刑罚等待自己。
正自惶恐,谢霜衣已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卸去前倾之力,淡淡道:“天黑路险,仇香主可要走稳些。”
仇骨烈惊魂未定,呆呆看着谢霜衣,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番较量,巨礁之上的竺晚舟等人早看在眼里,心下各有盘算。其余弟子距离既远,功力又不及,只见仇香主面色苍白,对谢霜衣的态度也一下子由倨傲转为谦恭,不禁对这年轻的谢三圣使又惊又佩。
江风渐紧。
冥湟宫众人静立江岸,目光齐聚礁石之上。
夜幕里,谢霜衣衣袂翻飞,飘然登临。弦月下,青袍人神色淡然,缓步前行,犹如神仙中人。
在场诸人皆为他气度所慑,不由肃然起敬。
一时间,数百弟子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上前为难,就这么任谢霜衣一路直上、行至竺晚舟座前。
自谢霜衣现身以来,竺晚舟只是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半眯着细长的眸子,看着他登岸,攀岩,风采如昔;而后仇骨烈轻蔑为难,青袍人始终不卑不亢,恩威并施,应对裕如。
竺晚舟的嘴角,不觉噙了丝笑。
三年的时光,足以将冲动直率的少年人磨砺成成熟稳重的青年。如今的谢三圣使,已非昔日剑神之子。
想到此,他眸中光芒一闪,笑意更深。
惟有此人,能助我一偿夙愿。
谢霜衣行至冥湟宫主座前,即躬身行礼,呈上苍圣神教教主胡尘啸亲笔书函,朗声道:“苍圣神教胡教主座下谢三,奉吾主之命拜谒宫主,愿竭精诚,缔苍圣、冥湟两派百代之盟,吾教主言:结盟之谊,如手如足,从此两派内不兴干戈,外共拒强侮,与荣与辱,肝胆相照。”
竺晚舟脸含微笑,起身还了一礼,双手接函,应道:“谢三圣使莅临缔盟,冥湟宫上下不胜荣幸。敝宫与贵教唇齿相依,犹骨肉至亲也。胡教主行此善举,可谓福泽今人,绵延后世。”
两人以内力吐声,字字清晰,全场皆闻。
竺晚舟又道:“三圣使长途跋涉,辛苦殊甚。两派结盟事关重大,来日方长,请三圣使暂至寒舍休憩,择日再议。”
谢霜衣称了谢,便与众人一同回转冥湟宫,休息整顿,以备协商结盟诸事。
《江湖史志》载,这一年是冥湟宫五百二十年,也正是苍圣神教创立的第三个年头。六月初三,竺晚舟于寒江之畔会见苍圣谢三圣使,誓约协盟,史称“寒江之盟”。
苍圣、冥湟两脉,恩怨纠葛达千年之久,其间风波不断,变数重重。后人只道“寒江之盟”乃其中一则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殊不知世间因果相循,若究其渊源,两派恩怨竟是始于这各逞心机的寒江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