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逸》普鲁士蓝

2、1977年7月8日

　　有些不同于医院的别的部门，妇产科的病房是个人头攒动，充满欢乐的地方。在医院这个以生死为主题的地方，只有妇产科这方圆不过百米的区域是让人激动不已、心怀感恩的代表新生的地方。这里似乎拥有自己的磁场，所有的人总是面带微笑，眼睛里闪烁的都是希望。甚至就连病房外的树木似乎都比别的地方长得高大一些，茂盛一些。

　　妇产科215号病房里，住了四个或待产或已经分娩的女人，靠门的是个个性爽朗的山东嫂子，这已经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的丈夫经常抱着婴儿过来让她喂奶，两人看着孩子说笑的样子，总让韩卉觉得这就应该是家人的样子。韩卉到现在只看过自己的孩子一眼，她刚从分娩的痛苦和辛劳当中缓过神来，经历过了女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关口的她还没有体会到初为人母的快乐。和她邻床和对床的那两个都是还在待产的准妈妈，她们总是带点焦虑地问着韩卉生育的感觉，等韩卉告诉她们除了痛没有别的感觉时，却又将信将疑地转头去问山东嫂子。

　　韩卉这个时候并没有心情和她们说笑，她在等自己的丈夫，等丈夫把自己的孩子抱到眼前，喂个奶，仔细看看孩子的眉目，讨论一下他们像谁。她已经知道自己生了龙凤胎，却还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孩子，怎么丈夫还没有来看自己呢？韩卉的目光望向窗外，夏天的花园真是好看啊，这样的充满生机，却又有点慵懒，这不正是自己的性格嘛。看着看着，韩卉突然觉得有点困，她的脑子里还想着，闭一下眼睛，马上丈夫就会来了，生孩子时闹腾了大半天的她又沉沉睡去。

　　病房的走廊里，昨天那个在妇产科门口从焦急到喜悦的男人此时正哼着歌走来。他的手里提了一个保温瓶，里面是他第一次下厨煲的骨头汤。其实原本是妻子的母亲要煲好了让他送来的，结果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大厨变成了顾问，原本什么也不会干的他，挽起衣袖，用原本用来改图、签字的双手给自己刚刚分娩的妻子煲了汤。对妻儿满心欢喜的他，下定了决心，要永远让他们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快乐当中。下厨，算是自己改变的第一步，他相信妻子看到自己煲的汤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

　　他走进215病房的时候，韩卉还没有醒来，他将保温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和别的产妇打了招呼，就坐在韩卉的床前，看着这个为自己延续生命的女人。看着她的头发细密而柔软，几乎没有办法做出造型；她的眉毛很久没有打理，有点杂乱，但却依着眉骨长得很好看；闭着的眼睛没有办法展示出平时明亮清澈的样子，还有那笑起来弯弯的可爱弧度；小巧的鼻子下面还有点苍白的嘴唇正摆出微笑的样子，是做了什么好梦吧。男人心底柔软的部分被这微笑烫得如此熨贴，这就是我爱的女人的样子啊，男人心里想着，突然有点激动，想去牵妻子的手。没想到，两只手刚碰到一起，韩卉就醒了。

　　刚睁开眼就看到丈夫的韩卉果然就不出丈夫所料地笑了，眼睛弯成美好的弧度，嘴唇微微翘起，嘴边浅浅的笑纹全都符合幸福新妈妈的样子。男人站起来上前将她扶起，调整好枕头的位置让她坐得舒服些，接着又转身将煲好的汤倒在小碗里，端到妻子面前。献宝似地说着：“这是我自己煲的骨头汤，快点尝尝。”韩卉有点惊讶，丈夫并不曾下过厨，原本在家都是婆婆在处理家事，婚后也都是自己在做饭，丈夫除了帮忙做些粗重的家务，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却不曾突破。

　　韩卉还没有开口询问，隔壁床的小陈已经笑开了：“看你丈夫这紧张的样子，一定是第一次下厨吧，真是心疼你哟。快点表扬他两句吧，表扬了他下次才会再做呀。”

　　韩卉笑了，看了丈夫一眼就回头对小陈说：“他确实是第一次煲汤，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呢。”

　　见小陈没再搭话，韩卉喝了一口汤，原本带些期待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竟然做得还不错，只是怎么带了点妈妈的味道，又有点不太像。韩卉心里有些疑惑，抬头看着丈夫，想要知道是不是丈夫拿母亲做的汤来哄自己。

　　“是妈教我做的”像是猜到了她心里去似的，男人急急地说着。

　　“哦，怪不得。你才第一次做竟然就得了妈的真传了，真好喝。你把汤放在这里，去找护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吧。其实现在什么山珍海味放我眼前都没什么差别，我心里就惦记着孩子呢！”韩卉连表扬丈夫的耐心都没有了，原本慢性子的她现在有些急切。

　　“好的，我这就去”男人说完就匆匆地走出病房，去找护士抱孩子了。

　　他跟着护士走到婴儿室，透过玻璃墙，看到一张张小床上的婴儿有的张牙舞爪，有的安静睡着，猜测着哪张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宝贝。护士领着他来到两张并在一起的婴儿床前，指着床上的孩子对他说：“这就是你家的双胞胎，左边的是女儿右边的是儿子，你们家小孩的床本来也是像别人那样分开来的，但你们家女儿看不到她哥哥的时候就老是哭，所以就把她的床挪过来了。”男人顺手抱起自己的女儿，对着还听不懂任何语言的孩子说：“宝贝，现在就已经知道缠着哥哥了？恩？”护士笑着抱起了双胞胎里的哥哥，随着男人一起走回病房。

　　韩卉的眼神从跟着男人走出病房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门口，病房里的人知道她心里焦急着想要看到自己的孩子，所以该睡觉的人睡觉，该看书的看书，竟没有人说话。

　　男人抱着孩子，迎着韩卉的目光直直走到她的床边，将手里的孩子递到她手里，又将护士手里的孩子接过，道声谢。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不像他第一天抱到孩子那样生疏，而是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似的。韩卉的眼神流连在两个孩子之间，犹豫不决着，最后决定先将手里的孩子看个仔细。男人抱着儿子坐在韩卉身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像要将孩子的眉目刻进脑海般地看着，偶尔却又抬头看看那两个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看着韩卉出神。

　　两人就这样傻傻看着自己的孩子许久，也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还是山东嫂子打破了这份安静，“孩子取好名字了没阿？”

　　男人像从梦中被惊醒，缓了缓神，说道：“本来没想到会有两个孩子的，我和小卉都喜欢逸字，这个字又男女都能用，就想给孩子取个单名叫逸，结果生了双胞胎，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韩卉沉吟了一下，突然抬头说：“儿子就叫逸吧，女儿也叫亦好了，就是也的意思，我希望两个将来都可以生活得安逸快乐。对了，家彧，女儿就跟我姓吧，行不？”

　　“行啊，那你就叫白逸了”白家彧看着手里的儿子说着，“而你叫韩亦”韩卉接下去对着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陌生世界的女儿说道。

　　两人说完，抬头对视，笑容浮起，这笑中透出的幸福和满足，似乎就是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没有任何分量的心情，充满了整个心房，美妙得让他们觉得，心脏几乎不堪负荷。怀里的女儿突然哭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宁静气氛。韩卉连忙收起笑容，初为人母的她还不知道孩子到底怎么了。

　　白家彧看着韩卉尝试着将□□塞入孩子的嘴里，女儿似乎不用学习如何喝母乳，直接昂起头就喝了起来，看来确实是饿了。他不便看着妻子喂奶，就连忙转头看向窗外，望着窗外正开放到极致的夏景，一点点感恩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还没等他抓住自己的念头，怀里原本睡着的儿子也哭了起来，他顾不得不好意思，赶忙把哭闹的儿子塞到妻子手里，换手把刚喝好奶的女儿抱了过来。

　　这次他挡不住心底的好奇，仔细看着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满足地吮吸着，白家彧自己似乎也感受到了儿子的满足似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快乐。韩卉抱着儿子的手有点软，到底生孩子的体力消耗并没有那么快恢复，她没有吭声，想着喂奶的时间并不算长。白家彧看到妻子的手有点发抖，连忙用另一手接过儿子，小心着让孩子能喝到奶水又不觉得难受。

　　护士进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就是丈夫托着孩子让妻子喂奶的温馨场面，整个病房里都静静的，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不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