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阡百默

8、往

　　唐颖，陈光

　　和大多数人一样，陈光并不高，已经步入初中的他，个子还是只有一米五左右。他拿着自己的书包看着一片打闹的同班学生，四处寻找着空位。
　　靠后的位子已经被占完了，剩下的也就只有靠近讲台的位置了，他吞了口水，忐忑不安的坐在了讲台的正下方。课桌已经有一些灰尘了，不知道待会谁会和自己坐在一起呢？
　　陈光有些期待。
　　很快，一名样貌文儒的中年人牵着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孩子进来了，也许是习惯了异样的眼光，女孩淡然的环顾着周围。
　　陈光却注意到她那攥紧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也许是靠近的位子只有陈光旁边这一个，小女孩松开中年人的手径直朝陈光身边的座位走来。
　　在她的眼里，那个衣着一般的男孩子应该和她是同一种人。
　　她刚坐下，放下书包，身旁传来的声音就让她侧目，只听见那个干净的男孩子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陈光。

　　陈光不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呢？陈光不知道。
　　大多数沉默的时间里，陈光都在学习。
　　父母亲已经给他安排了长长的课程表，他喜欢自由自在，但是唐安如不一样，她是一个非常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她总是会学习一切她不会的东西。
　　有时候陈光在想，究竟唐安如背负的是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她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上次和唐安如旷课那次。
　　在学校外的田野上，他遇见了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和煦的看着他，他也意外的沉默着，等他回过神来，老和尚已经不见了，只是手掌上多出了串佛珠。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有个声音在悄悄的说，这就是你的归宿。
　　他看着远处正在安静画画的唐安如，手指不由自主的抚摸着那串佛珠。
　　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昏黑。
　　熟睡中的陈光是被呛醒的。
　　慌忙开门，父母亲的卧室一片烟火。
　　再后来，他就晕了过去。

　　简短的葬礼，嘈杂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一个熟悉的人，他抚摸着手心里的佛珠，一动不动的哀思。
　　从来，就只是一个人而已。

　　从来就是一个人而已。
　　陈光看着被荣光所幸的唐安如，看着她被掌声淹没，看着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变成了唐颖，看着她变得那么完美，看着她摆脱了过去那些不堪，看着她和自己越行越远。
　　他忽然很安静。

　　就像他被一片废墟压着在时那样的安静。他还记得她看着自己的样子，那样的惶恐，那样的不安。是啊，自己从来就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人。

　　这种无力感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渴望活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跪在佛像下，右手的衣臂和右眼的不可见在提醒着他，这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年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和尚，低下了头颅。
　　他说，师父，我愿意。
　　老和尚说，尘世苦难，历经洗礼，这段过往虽是你的折磨也是你的出处，既如此，你的法号就叫忘尘吧。
　　他低头行礼，谢师父。
　　忘尘，我就叫忘尘了。

　　端坐在蒲团之上，台阶下跪坐的人群第一次告诉他，他已经不一样了。
　　锦绣袈裟，澄黄僧衣，以及左右恭敬的侍僧都在提醒他。
　　他不一样了，在老和尚圆寂之后。
　　他又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
　　忘尘，忘尘。

　　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了。
　　那么，我是谁呢？
　　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广施教义，行走东西，不惜身明，散布恩德。
　　和老和尚说的一样，和老和尚要求的一样，和老和尚想的一样。我才真的是能弘扬爱的人。忘尘这样想。
　　越来越多的人喊他大师，越来越多的人喊他忘尘大师。
　　关于他的过往也被捏造的神乎奇技，但他也忘了。从老和尚传授他“净身诀”时，他似乎就忘了。
　　他有种预感，他的一切过往都将会忘的一干二净。
　　陈光，是谁？
　　这是他晚睡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念头。
　　与此同时，正在安睡的唐颖却突然醒了过来，她下意识的抚摸胸前的那块陪伴她人生的他送给她的唯一礼物的精致石头。
　　它却不见了，低头寻找，它正安静的躺在被单上，渐渐的布满碎了。
　　然后她听见他当年笑的形容这块似乎永远不会碎裂的石头碎裂的声音，咔嚓。
　　化成无数粉末。
　　风一吹就不见了。
　　那些过往就像天上的浮云，在她下决心抛弃的时候就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
　　那个她竭力想保留的寄托思念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存在。
　　她记起了当时还年幼却心机沉重的她，记起了多才却沉稳的他，她记起他微笑的看着她，帮她戴上那条一直没有取下的石头，记起他开玩笑般的对她说，好好保存，哪一天要是我没有在想你，哪一天我们没有在一起，这块石头也会在那天，随风而逝。
　　随风而逝。
　　不留痕迹。
　　她看着床边的那张幼稚的脸，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早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我明明已经这样的努力，我明明已经是人上人，我明明已经身处富贵，可为什么，我还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陈光，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你让我利用你，你让我远离你，你让我伤害你，你让我欺骗你，你让我痛恨你，你让我复仇，你让我高兴，你让我得意，你让我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你让我变得心机沉沉，你让我变得像我小时候梦想中的自己。
　　你告诉我你不会喜欢我，你告诉我你讨厌我，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你告诉我滚。
　　可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你不愿意向我解释那些不存在的事，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你对我的好，为什么让我曾经那样的侮辱你折磨你？
　　这是为什么？
　　唐颖，唐颖，我宁愿不是唐颖，我宁愿不是唐安如。
　　所以，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