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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团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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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见到这位乳娘,金玉奴的眼睛都忍不住向乳娘衣服上的补丁瞟上几眼。按说像金家这种每个主子都使唤得起几个丫头的富户,是不大可能有穿着补丁加补丁衣服的仆妇的,即使有也是粗使婆子之类,少在主子面前出现的。主子跟前伺候的代表着主子的脸面,敢这么堂而皇之穿还在主子面前晃悠的,整个杏花坊甚至整个金陵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也是乳娘身上的补丁,金玉奴很直观地了解了金家的祖传营生——团头。
团头!
金家老爷在家称“老爷”,出门在外,被人喊一声“金老大”,若是人背后,往往被人称为“金团头”。
金陵虽是南方第一大城,大晋百姓向往的富庶之地,但城中的乞丐依然不少。这并不难理解,农耕时代靠天吃饭,生产力低,存粮少,哪一年旱了、涝了收不上粮食,底子薄的农户就要拖家带口结伴向富庶的地区求□□路,在转移的过程中这些人就成了流民。到了目的地,若没有官府的妥善安置,家底薄又找不到营生的流民也只得以乞讨为生。还有战乱时避难的、家人一场重病变得倾家荡产的、原本就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最后败光祖产的,原因不一而足。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各行各业总有个领头人,乞丐也是有头目的,或身强力壮,或头脑活络,受众丐信服,称之为“团头”,管着众乞丐。不说猫儿被狗子偷了半个馒头,狗子被猫儿偷了一个铜板之类的事需要求团头给自己做主,既然是带头大哥,自然权力不小。每日手下的乞儿讨到了东西,都得向团头上缴例钱,称为“日头钱”,得了什么好物,也要孝敬上去,相当于认了个主子。当然,若是碰上刮风下雨之类的恶劣天气,街上无人也无处可以乞讨时,团头也会在棚子里支起大锅,熬上稀粥供手底下的丐户取用。此外,哪个乞儿夏天少了一件烂衣,冬天缺了一件破袄,或是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团头是会照管的。
除了收取日头钱,团头也会向丐户放债盘利。日积月累,只要团头花钱不大手大脚,没有嫖赌之类的不良嗜好,总能攒下一份小家业。所谓“破衣烂袄值万贯”,这句老话的真谛在叫花头子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金家就是这么发家的。从祖爷爷起,金家做了数代的团头,攒下了不小的家业,成了金陵城的富户。
优秀的叫花头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平日里约束众多的花子,还要和坊市里的各位老板交朋友,俗称“收保护费”;也要在红白喜事的时候提前向主人家拜访拜访,俗称“敲竹杠”。还需要判断哪些人家好惹,哪些人是硬茬子,这些都是技术活,有讲究。
就说这红白喜事,尤其是红喜,最忌有不安好心的人故意使坏,也不必有什么大动作,只消有人嘴里不干净几句,主人家心里就不痛快了,大喜日子也不好争辩,再有个别撒泼打滚的,这场喜宴基本可以宣告失败。
乞丐消息灵通,专盯着这些人家,简直可以说一声“同喜同喜”,到时上门蹭吃蹭喝,讨要喜银。一来听乞丐说些吉利话高兴,多个人恭贺总是好事嘛;二来也为防闹事,主人家大多会舍些钱财。这是乞丐的重要收入来源。
团头自然不会放过这件巧宗,得了消息就要去主人家“恭贺”一番了。对象是商户地主等有钱人,普通人家就赏给手底下的小乞儿了。
先要评估一下业务对象的身家是否丰厚,平日里是否好相处,背景硬不硬,在衙门里是否有靠山,于钱财上是否吝啬,以及过去打交道时可有看不起自己,等等诸如此类。(最后一点也是金团头和人见面打招呼时,大多被客气地称作“金老大”的原因,以免被打击报复。若非如此,很多人会直接来一声“要饭的”。)
评估完了,就去拜访。好相处的、背景硬的、爽快的,团头自然也爽快;吝啬的、得罪过自己的,有的磨了。还有有官方背景的,或本身就在衙门当差的,得好生请个安,小心恭维着,不敢触霉头,给几个钱全凭对方心情。也不能不去,得恭贺一番啊!
收了好处就要做事。喜宴当天团头会把自己的竹竿放在主人家门外,意思是这家已经收取过喜钱了,其他乞丐见了也就不再上门。
到了金团头这种级别,消息由小乞儿递上来,不必拜访,富户大多主动递上请柬和礼物,请金团头赴宴,通常情况主桌也能坐上。赴宴时派一个心腹捧着自己的竹竿站在门外,意思是告诉众丐:“老子在里面呢,别不长眼!”
数代经营,金家在金陵城的三教九流中也有几分势力。要不怎么说金团头办事有口碑呢?有些人家并不希望这么个叫花头子赴宴,只需送礼时暗示几句,金团头也知情识趣,不会吃不上酒席就不依不饶耍横。要是碰到沾点“贵”字的大户人家,送了请柬偏又在宴会上把人引到偏桌,金团头也不会恼,笑眯眯地与同桌往来寒暄,就算碰到尖酸没成算的人刺几句,照样客客气气,“呵呵”两声就过去了,不给主人家惹麻烦。冲着这份知趣,倒也被人高看一眼。
其实只要团头要价不高,富户也愿意给一笔喜钱,只当日行一善。试想,没了团头的约束,要饭的照样得要饭,一拨一拨地来,吃大户一样的劲头。打发走了一批又一批要饭的,任凭主人家原本就愿意舍些米粮,脸也得发绿,恨不得将这些要饭的都一棍子打出去。还需要担心千万别一个不注意,让叫花子冲撞了贵客。
这时团头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不止如此。
会惹事的不止是乞丐,还有坊间的地痞流氓、无赖恶霸。虽说许多乞丐也是无赖的一种,脸皮厚,讨不来钱就不依不饶,但不论脸皮厚不厚,大多数懂得见好就收。地痞恶霸则不同,往往趁着店家开业、富户办寿等日子狠狠敲上一笔。
哎,其实和乞丐也没多大不同,就是要价高些,手段激烈些,还比较容易翻脸。
这般大家发财的好日子,哪能少了这些大爷。
许多没甚背景的小商户在开业大吉时主动邀了金老大吃酒,大概也有找人助阵的意思。这些商户在送请帖时开口说欢迎多带几个兄弟,并不是客气。金老大自然是乐于助人的,吃起酒席来更心安理得。
到了正日子,金团头拿着祖传的竹竿,领着五六个年轻力壮的丐户赴宴。被迎上座的当然只有金团头,身后立着个捧竹竿的丐户,其余人等皆站在商铺门口的一边,昂首挺立。
不等正式开宴,该来的就都来了。
主人家一暗示,口说要请金老大帮着迎一迎客人,金团头立刻明白,要自己出力的时候到了。
需要金团头做的不多,最大的作用就是压一压恶霸的气焰。接过祖传的竹竿子比划两下,再和找茬的寒暄几句,意思很明白:金家虽然出身不高,但在金陵城也经营了数代,是说得上话的。注意点吃相,讨个红包别狮子大开口,让老子看不过眼。
既是为银钱来的,地痞恶霸也不愿将事情弄僵,况且动手不一定占便宜,大多可以有商有量。与商户你来我往,商量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接着将这砸场子的也迎入酒席,喝了酒就是朋友,日后好相见,皆大欢喜。
说起叫花子这个职业,可谓源远流长,但不论是作为带头大哥的团头,还是普通小乞丐,手里都有一件比缺了口的破碗还有效的工作证——
破竹竿!
之所以不是破碗,大概是许多贫困户家里用的也是破碗。(补碗是个相当有市场的职业。)
金家不忘本,祖宗的破竹竿还在祠堂供着,堪称传家宝。也的确是传家宝,祖宗就是靠着它发家致富的。
金玉奴扒拉了下原主的记忆,竹竿本该是翠绿色,时间久了,慢慢泛黄,由于年代久远,金家老祖用过的竹竿已是黄褐色发黑了,还长了各种霉斑,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威风凌凌,和黄蓉手中的绿玉竹竿完全没可比性。
如今金老大手中的竹竿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前几代已发家的先祖所制。材料用的是黄铜(结实耐用,价格不贵却也值几个钱,颜色还好看,像黄金),做成了竹竿的形状,自此,成了金家的象征。(当然,和传说中丐帮帮主所持的竹竿仍旧没有半点可比性,那是真宝贝!)
当团头的好处不少,不过如今金老大退休了,把位子传给了同族兄弟。
究其原因,大概是名声不好,被正经人家看不上。别看走在坊市里,店家的掌柜都会笑眯眯地打声招呼,叫一声“金老大”,到了人后,就变成“那丐老爷”,颇有些讽刺意味。(金玉奴品了品,挺形象,觉得还过得去,毕竟还有人的叫法为“那要饭的大叫花子”。)
按说金老大并非是那等外表凶悍内里玻璃心肝的团头,被人瞄一眼就觉得被鄙视了,乞丐这行当哪能不心宽体胖,何况论里子金团头又是富了几代的带头大哥,抗压能力强。在外头被人瞧不起,关起院门来还是老爷。只一件事,金老大娇娇的掌上明珠——金家大小姐金玉奴不好说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