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王福亮

1、遇贼

　　每一个人身边都一个小名为飞飞的人。

　　之所以你至今都没有碰到。那只是你不知道，他的小名叫做飞飞罢了。

　　自从陆唐的表姐来了一次学校，并且当着走廊上若干甲乙丙同学的面叫了一次陆唐的小名之后。

　　他就变成飞飞了。

　　陆唐的人物设定可以联想到n年前的热播剧《十八岁的天空》里的班长唐宋，或者更像一些青春校园偶像剧里的小众男神款。个子高高瘦瘦，肤色偏白，精通语数英生物化，门门科目都靠他。对陆唐的同桌许家豪来说，陆唐就是他的步步高点读机，哪里不会抄哪里，临到考试抱大腿。

　　多言以蔽之：陆唐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少女心中的数学王子，学霸追赶的眼中钉，学渣供奉的考神。

　　可以说，陆唐的一份卷子答案，可以驱使众学渣为其鞍前马后，跑腿小卖部，买下便利店，一杯星爸爸，两个流奶卷。

　　而这样一个年级里面的风云人物，冷静淡漠高智商的主角却猝不及防被自己的亲生表姐捅了一刀以至于——

　　“飞飞，寒假作业要带哪几本来着？”

　　许家豪在一堆色彩相近功法等级不同的作业里迷茫，他虽然不会自己动手做，但他至少知道要把空的本子带回家，然后把抄好的带来。

　　经过许家豪及班中好事者及某些开朗活泼的女同学一遍遍的刷小名，陆唐终于能够在听到这个耻度破表的“飞飞”之后维持高冷学神面瘫不变并且开始习以为常：“都要。”

　　“恩？”许家豪有些懵，他手不自觉啪啪啪地打过桌面上散乱着的各大模拟卷，过年七天乐，“你说什么都要？”

　　陆唐敏锐地听出了许家豪因为恐慌而抬高调子的尾声。他往日一贯冷漠的表情此刻落在许家豪眼里无疑是残酷无情无理取闹的——“对，都要。”

　　一声惨叫终结对话。

　　此场景已数见不鲜。

　　+++

　　陆唐家离学校并不远。今年高二，是个走读生。初一的时候父亲因为意外事故而过世，原本的中产家庭日子便有些紧凑。所幸家里边亲戚没有发生狼心狗肺觊觎家产的狗血事件，反倒是因为此事而对陆唐母子俩多加关照。但他母亲刘晴晴毕竟当了家庭主妇多年，出门再找工作也找不到好的，只能勉强当一个打印店里的文员，维持家中生计。

　　可是富足安稳日子过久了，一朝由奢入简，便会让人无法接受。陆唐父亲死后过不了几年，他母亲就找到了新的对象。对方是一个大公司混了数十年没前途中年离婚的小职员，但好歹工资财产让人安稳。于是去年底重组了一番，新的房子距离学校有些远，平日里上学的时候陆唐便都住在较近的老家。到周末或放假的时候再去新家。

　　新爹张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否则不会混了数十年都还只是个公司底层，连中层管理都没爬上，被妻子嫌弃没钱没面子造成严重家庭矛盾最后以致离婚。张伟对陆唐还是不错的，尽心尽力供他读书，希望孩子将来能够考个好学校。

　　对年纪轻轻的陆唐来说，平日里住在老家，不仅仅是为了上学方便。道理都是这样的，新家再好，后爹再良心，总还是会挂念以前的日子。老家虽然破旧，但一桌一椅，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陆唐成长的记忆。

　　私心里，陆唐不希望刘晴晴把这套房子卖掉。至少在他读完高中前，这房子还能让他保留着。

　　老家处在市中心，是旧式的公寓楼，进入楼底大门靠的也是钥匙，陆唐家在二楼，两扇门一扇镂空一扇铁门，两室一厅，进门之后右手是厨房，正对铁门的便是摆放在墙角的冰箱，客厅偏四方形，条纹伪木瓷砖地板，洗手间在客厅朝东一侧，与厨房相对的墙开了两扇门，通向一主卧一侧卧，主卧外面是狭小的阳台，窗台上面装了保险窗，看出去即是嘈杂的街道。

　　侧卧是从小到大陆唐一直住着的房间，一张小小的书桌靠窗，便是陆唐回家后继续学习的地方。

　　说实在的，陆唐脑子很聪明。不需要花大力气就能学得很好。现如今高二，过年后再过个学期便是高三，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主见。在度过了父亲去世那段最艰难的时期之后，他便是一个非常独立，个性有时显得有些冷漠的高中生。

　　夜里的小台灯亮着黄调的光，陆唐写完最后几道题。将试卷与书都收好放入书包。起身走过客厅去洗手间洗漱完毕，便早早地合上被子入睡了。

　　白天记忆量太多，晚上就有很大的几率会进入梦境。陆唐自进入高中之后便常常做梦。而今夜，不巧是一个噩梦。

　　梦里面他在被人追击，逃跑在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里。梦是无声的。但陆唐能够听到，或者说是感觉到逐渐迫近的脚步声。他努力地逃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到底速度越来越慢，无奈腿怎么都迈不开，在下一秒就要被抓住的瞬间，他忽的睁开了眼。

　　呼吸变得急促。他呆呆地躺在一片黑暗中，记忆还在刚刚的梦里，有些缓不过神来。然而盖在身上的被子，底下躺着的柔软床铺在很大程度上舒缓了他绷直紧张的情绪。

　　那只是一个逼真的梦。

　　渐渐安定下来之后，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还能再睡四个多小时。陆唐起身，套上一件厚外套，穿着拖鞋打开因为开着空调而关闭的房间门，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

　　一边吹一边喝了几口之后，他便真正觉得精神舒缓了下来。拿着水杯走回客厅，左手边便是洗手间门，暗光里，他有些疑惑洗手间门为什么是关着的。但也没在意，转了一下把手进去，黑暗中用另一只手开了灯，下一秒，便已经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按在了墙上。

　　习惯了黑暗的瞳孔被突然的强光刺激，会开始收缩。

　　视觉是不明朗的。只有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渐渐收紧的力度变得越来越清晰，之前左手拿着的水杯早就在被攻击的一刹那砸到了地上，热水溅在裸露的脚踝处，湿了棉拖鞋与宽松的睡裤，裸露的皮肤暂时还感觉不到烫伤之后的痛。呼吸骤然停了下来，与此相对的是突然加速的心跳。

　　眨了眨眼，模糊中，掐住自己的男人仿佛在强上摸索着什么，下一秒，开关啪嗒——他关上了灯。

　　于是狭小的空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诡异的静止。

　　僵直的身体。

　　冰冷的瓷砖壁。

　　突然回来的噩梦。

　　陆唐下意识两手攀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却只攥到有些滑的衣服面料。

　　在短暂而难捱的沉默中。他仿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抢着开口，竭力从被掐住的喉咙中发出气流：“我没看见你。”

　　半晌后，对方仿佛是为了听清陆唐说的话，适度松了点力道。

　　陆唐赶着机会，立刻清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咳，我没有看到你长什么样。我不会报警。”

　　对方并没有回答。陆唐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是越海外国语学校高二六班的学生，如果我透露了你的消息。你尽管能够找到我打击报复。我不想死。也不想惹上麻烦。今天的事情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屋子里没有钱，我只有两千块钱在银行卡里。你要的话我现在就拿给你。”

　　一番话说完。陆唐能够感觉到，面前的男人对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控制。

　　良久之后。对方开口，是成熟男子的低沉嗓音，“不能将今晚遇到我的事情说出去。”

　　“绝对不会。”陆唐保证，“连我父母都不会知道。我在周末才会见到他们。”

　　今天是礼拜四。陆唐的话听上去仿佛是他父母会在周末回家。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这句话里的隐含意思便是他一旦被杀，事情瞒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陆唐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自保。事实上刚刚那一瞬间开口为自己赢得生存的机会，现在让他想来也是惊险无比。这个男人关了灯也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清容貌。幸好察觉得早说了那一番话。对方当时已经起了杀意，僵持之下保不准就一了百了把他给杀了以绝后患。但是现在陆唐已经能够感觉到，他的生存几率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只要自己小心谨慎，让这个男人确信自己不会给他带来威胁，今晚他就能够活下来。

　　沉默之后，这个男人再度开口：“如果警察来问，你也不能透露一个字。否则连你父母也会死。”

　　警察来问？

　　陆唐一惊，为什么警察会来问？这人难道不是一个普通为财而来的小偷？

　　陆唐心底其实已经明白对方的身份绝对要比小偷更复杂，但嘴上还是很快地答道：“你放心，只要你让我活下去。我绝不会透露任何你的消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保证。我希望我父母能够活得好好的。”

　　一番保证过后，男人终于松开了手。

　　陆唐松了一口气，失去了制住自己脖颈的手臂，双腿便软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瓷砖壁无力地往下滑。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虽然男人并没有开口保证不杀他，但陆唐已经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

　　邓世看着这个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就要滑坐在地上的少年，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他的衣服，把他拉了上来。

　　今天夜里他负责一笔货的交易。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条子知道了消息，事先埋伏在了那里。

　　邓世是一个经验老辣，在这方面有着敏锐直觉的人。他今天没亲自出面，只是远远地在安全距离看。

　　距离拉远了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他当机立断取消交易。但人刚一开撤，条子就察觉到可能已经暴露了，立刻就开始追击。他们分开了逃跑，邓世机警，每次交易前一周都要提前实地走两圈，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以防不测，这种时候终于就派上了用场。

　　这户人家他是有印象的。都说小偷要踩点。邓世当时走过这个老式的住宅楼小区，左右看了一圈，就瞄准了陆唐这家。

　　如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贼，倒未必会看上陆唐家。

　　只扫了一眼阳台，就能看出二层的这家，没钱，没人，老旧，窗户样式很古，阳台上没挂衣服也没任何花花草草。防盗窗严重老化简简单单就能掰开进去。再要仔细了可以看看这家挂底层一楼的信箱，不过当时邓世没想那么多，只留心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了。

　　不想，今晚倒真派上了用场。

　　邓世是感激自己一向的小心谨慎的。今晚交易这么几个人，估计都凶多吉少。只有他当机立断选了一条逃跑路线，躲进这个小区。他藏在阳台上看到条子的车来回开了两趟。只心下盘算过了今晚，明日白天人多了再回去。

　　再好好看看，这次交易，消息是哪里走漏了。

　　这种事情按理说还轮不到以前的他来查。不过邓世觉得，他这几年干下来，从一个最底层做边缘事情的到跟着长见识到负责运货再到一笔交易运作的负责人。

　　他只要能活过今晚。回去之后，他的地位就能再往上升。

　　这次的事情总归要有人来背锅。而他只要知道，背锅的人不是他邓世，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