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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初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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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又开始叫起来的时候,沙织在诗集里找到了一封信,一封很久、很久以前,一封未完的信。
年少的我们棱角分明,意气风发,固执又浪漫,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沙织回首过去的时候常常想,她一定是用力过猛,一头撞死在了南墙上,于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三分钟热度如沙织,这辈子做过最漫长最持久的事,就是从十三岁开始,直到现在,用了十四年时间去喜欢那个很耀眼很耀眼的男生。
沙织轻柔地触碰着泛黄的纸张,像是触碰这么多年埋藏在时光深处的心事,还依稀能嗅到樱花芬芳的信纸上青涩的字迹明晰可辨。
“幸—村—君”沙织一字一顿地念出开头那个名字的时候,眼前的光渐渐变得耀眼,融化在夏日的蝉声里,少女跪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听着训诫的时候偶然一侧头,那个好像格外被上帝偏爱的少年就映入了心扉。
最俗气不过的开头,太耀眼的日光,太缠绵的藤蔓,太巧妙的时机,隔着幽绿帘幔的少年脸上的笑意温柔又自信,少女的心开始砰砰乱跳,再早一步或晚一步,也许沙织之后的人生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但此刻,一切恰到好处。
眉目间缠绻了一点化不开的温柔,沙织不自觉地回想那段时光,那段以一个名字为主题的时光。“他真的非常优秀啊”,她总是这么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正是因了这份优秀,沙织的心情才能从那一眼的开篇继续下去。
沙织开始频繁地路过他所在的班级,昂着头压抑内心深处转过头去看他一眼的跃跃欲试,故作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又拼命要走出最优美的姿态。“像童话里的小人鱼一样,每一步都跟走在刀尖上似的,”沙织每次“路过”后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中:“僵硬到没法看啊!”可下一次还是忍不住去干这种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事。
“想要一点一点让他注意到自己却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都是他的影子”,沙织喜欢这样的表达,就好像这份心意是两个人的事,可的的确确,它只是沙织一个人在参与,也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支撑,只不过是最平凡的暗恋而已。
少女为这份小心思纠结不已,满腔悲春伤秋的情绪,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少年身上。特别想看看身为网球部部长的少年的训练却又害怕着让人窥破心底那点萌动的粉红,听见别人谈起他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又不敢加入谈话,无意识发呆的时候笔好像会自己动起来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他的名字。一天一天,一天一天,过着这样平淡温柔的日子。
十二月下雪了,铺在地上毛茸茸一片,少女内心有小小的雀跃,发呆的时候回想起近段时间少年的状态却禁不住不安。
不久,幸村君住院的消息就传到了少女的耳朵里,少女一惊,接下的课都听不进去了。总觉得不过是身体些微不适,住院这么严重实在是无法接受。终于忍不住打听他的病情得来的结果也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沙织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无法入眠,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勉强有丝睡意,第二天惊醒却发现早已错过了上课时间。
“反正已经迟到了,不如就不去学校好了。”这样对于好学生沙织来说可以称是十分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沙织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问自己,“你是想要干什么啊!”
路边大片荒黄色泽里零星了几朵野花,光秃秃的枝桠上有鸟儿停落左顾右盼,冬天的风躲在围巾缝隙里,天空蓝得很透明,均匀地向远方无限蔓延,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好像永远到不了终点。
最后还是停在了医院的门口,沙织有点茫然地盯着“今井综合病院”那几个大字想,逃课来医院看喜欢的男生,这种事真的是羞涩内向的自己会做的吗?而且没带慰问品也不知道病房……
在门口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走进去询问前台,得到结果后沙织忐忑地走向楼梯,心脏砰砰地应和着步子,那几个数字在唇齿间萦绕,一遍又一遍默念。眼看目的地就在跟前,沙织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耳边心跳声大得她心慌意乱。
突然感受到肩膀被拍了一下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沙织整个身体一震,护士反射性收手,疑惑地看着眼前好像被吓呆了的少女,试探着问:“你……是来看幸村君的吗,为什么不进去?”下意识地拼命摆手,“不是不是,我马上就要走了!”沙织眼睛都不敢放在护士的身上,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看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护士疑惑地蹙眉,随即又换上笑容推开门:“幸村君……”
沙织坐在公园里的草坪上忍不住捂脸:“你这么就这么胆小呢,这下好了,逃课又没见到幸村君,还有可能被当成变态……”念念有词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冷静下来,“啊~好丢脸……“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件事,沙织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好像是什么……格利巴利综合症……“输入拼音后文字很快就显示了出来,随着检索结果一条一条完完整整认认真真看下去,手机被攥得越来越紧,眼睛涩涩的好像进了沙子。
沙织知道他有多热爱网球,他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沙织特别特别喜欢他那个样子,能让她也不由自主地燃起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勇气。那样一个执着傲气的人,如果失去了最热爱的东西,他的梦想,他的光芒,他会怎样,沙织简直不敢想象,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地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沙织盯着手机屏幕,却好像又看到小小的自己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父母间的争吵愈演愈烈,父亲气得毛发都根根竖起,一掀茶几却砸在那个小小的自己的手臂上,时隔多年那种痛感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沙织心里闷闷地撕白纸、叠纸鹤,心里翻来覆去念祝福的话语,听说这样可以让纸鹤为他带去平安。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想要传达出祝福的祈愿,即使微不足道,即使……什么也无法改变。
轻轻地把纸鹤放在病房门口,再走出医院的时候已是天将暮,拢起大衣,把下巴藏在围巾里,沙织放慢脚步,偶尔有冷风里步伐匆匆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埋在口袋里的手都是冰凉的,这一天好像什么也没做……这一天好像做了很多事……先把明天要面对的事丢一边,沙织用蜗牛一样的速度边神游天外边感受冬天的温度。
自那天后去神社为少年祈福就成为了少女的日常活动,不知道挂了多少个绘马以后幸村君回到了学校,沙织遇见他后一路都懵懵的,拼命在内心欢呼雀跃,直到一头撞到柱子上。
夏天蝉叫起来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好久好久没见过的父亲。
父母亲离婚后沙织被判给了父亲,但是父亲很快就有了再一个完整的家庭,沙织被留在了神奈川和奶奶一起住,奶奶过世后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沙织出生的时候父母亲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这个孩子是不受欢迎的到来。
沙织经常会想,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从人生的开头就是不被期待的意外啊,无数次地想要放弃生命,最后却还是停住了脚步。
沙织坐在沙发上和父亲面对面,看着父亲的脸,思绪却飘荡不定,幸村君……幸村君……沙织在他身上看到了最耀眼的光芒,想要一路追逐,想要接近触碰,或者……只是能够一直看着……
“沙织,转学手续办好了,你再上几天课就转回家可以吗。“命令语气的疑问句,”我不想去……“沙织试图反抗,却因终究不是激烈大胆的性子,不会站起来愤怒的反驳,或者还在期盼着孤独不再如影随形,没有剧烈的抗拒,最终妥协。
最后一天放学,沙织留在班里值日,磨磨蹭蹭许久,校园里都已几近无人,踏着一地昏黄的暮色,沙织走到他们班门口。
门已经锁上了,背倚着门,沙织看了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然后抬脚,她记得的,放学后他总是先去网球场训练。一路绿意葱茏,他每次都走这条路,春天有风挟着雏菊的香气而过,夏天地上斑驳的阴影闪闪烁烁,秋天能踩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冬天雪覆盖枝干温柔明亮,也许他也喜欢这条路的永远有趣。
驻足在网球场前,最后一次透过网眼看他们的训练,幸村君站在场边抱胸看着比赛,披着的外套衣角掀起又落下。
静静站着看了一段时间后沙织继续走了下去,一路走他走过的路,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岔道都像回自己家一样熟悉,好像在身体里留下了记忆。墙角长着一簇黄色的小花,最普遍的那种野花,特别努力特别欣喜地开着,夏季的雨在墙上留下苔青色足迹,人们三两成群走过。
走着走着,想着想着,沙织内心忽然燃起一团火焰,好想,好想,告诉他,明天就要离开,今天也许还来得及,不需要见面,只要把我的心情传达出去就好……
脚步越来越快,沙织干脆开始奔跑,耳边风儿轻盈越过,踢踏的脚步声好像欢快的鼓点。回家拿出珍爱的信笺,沙织胸腔里洋溢着激动和羞涩,极力想把满肚子的话付诸于纸上,沙沙沙沙,蚕食桑叶一样的声音,脑海里全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沙织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砰砰”沉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沙织一惊,反射性地随手拽了一本书,把信笺藏了进去。“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今天晚上就走,该带的带上,不必须的就留在这里。”父亲站在门口说完就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沙织呆了许久,重新拿出信笺握好笔却再写不下去了,刚刚突然冒出的热情好像被一大盆冷水一下浇熄。沉闷地摩挲着信纸良久,沙织小心地把它夹了回去,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如果没有见过他我现在会是什么样?沙织想,说欲求不满也好,说贪心不足也罢,人总是在明明拥有了那么多的情况下还是想要知道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而今会走到什么地方。
填志愿的时候沙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成为一名医生,那天坐在草地上看到的每一个字,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的茫然与无奈,那想要做点什么的热切渴望,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深刻入骨,那也许就是沙织人生后半段的开端。
他意料之中地走上了职业道路,沙织看过他几乎每一场比赛,从籍籍无名到享誉全球,整个医院都说她是他的忠实球迷,报纸杂志上有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剪下来,网上的报导也打印出来,一年又一年,沙织的剪报摞了厚厚一堆。她也凭借努力做过网球队的随队医生,他们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偶尔开个玩笑,偶尔互相关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勇气告白却也没有喜欢上另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关注他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让她再也没办法把目光放到另一个人身上。
想到手上的病危通知书,沙织拉开座椅,拂去桌上的灰尘,忽然想要把这封信写完,可是笔尖落在纸上却凝滞不前。良久,沙织冁然一笑。
跟买家办完房子的交接手续后沙织拿着那封信去了记忆中那个地方,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搬家,这里究竟是住了他的亲人还是陌生人,或许已是一栋空房,但是这已经无所谓了。
把信投进门口的收件箱后转身,沙织脚步轻快,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奔跑,风儿在耳边轻盈越过,嗒嗒的脚步声像在鼓上跳舞。
幸村君,ありがとう。
她最初和最后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