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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和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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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苏然睡了很久。大概是她成为阴差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舒服,以致于她都舍不得起床了。
若不是耳边一直传来细碎的声响,她还真的可以再睡上几天。苏然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睁开了慵懒的眼皮。
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就正对着她视线,扭啊扭的!就差配上一个喜气的背景音乐了。
苏然拥着被子起身,对着那个身影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人到底是谁?苏然将手握紧凑到嘴边轻轻的咳了一声道:“请问,你在做什么?”
那个身影惊得立马站直了身子,回过头来的目光正十分惊喜的看着醒来的苏然。咻的一下跑到了苏然面前,嘴角一扬:“姑娘醒了,姑娘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好几天了。”
苏然看着面前笑的灿烂的有些过头的脸,不由目光一瞥看向窗外的太阳。呦!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这前两次见她都没给过她好脸色的霁之,今天对着她的态度格外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欢喜。
但凡阴差,与人相识。作为凡人的他们对着阴差的印象会在十二小时内渐渐失去,
若在十二小时内连续接触就暂时不会失去记忆。现在对于霁之而言,苏然不过是一个由他家公子亲自抱回来的姑娘。要知道他家公子已及弱冠,可是家中却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可是急坏了他身边的一大圈人。其中最着急的莫过于霁之。曾几度深深怀疑他家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建康风气开放,有不少有钱有权的人家中豢养娈童,虽是私底下,可是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拆穿而已。为此霁之几度陷入深深的纠结中,若是他家公子看上了他?他是从还是不从?公子待他恩重如山,可是他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肤白貌美的姑娘啊!
现下看到他家公子抱着一个姑娘回来,那里还管是谁?早就欢喜的不得了,就怕这姑娘给跑了,正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不过苏然自然不清楚霁之的想法,若是她知道,大概会跑吧!
苏然正了正脸色,问:“你家公子呢?”
瞧瞧,醒来第一句就是问自家公子!霁之那个感动,激动。回答:“姑娘睡的这几天,公子可是一直守在姑娘身边。今日若非府中有要事需要公子回去,公子断然是不会离开姑娘一步的,姑娘你不用担心。”
呃!苏然颇有些无语,她不过只是随口问问,其实他没必要回答的如此事无巨细的。还有,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还不等苏然反应过来,霁之又开口:“公子说了,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属下就好,不用客气的。”最后一句其实是霁之自己加上了,为了讨好这个可能成为自己家主的人,他必须好好表现。
听到霁之最后一句话,苏然的眼睛一亮,眯起眼睛笑道:“不用客气啊!”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含义。
可惜霁之没有发现,很是诚恳的回答:“对,不用客气。”
苏然一笑,缓缓的举起手,伸出食指道:“我要城西程记的叉烧包,城南柳家自家酿制的桑落酒,对了,还有芙蓉阁新鲜出炉的叫花鸡......”
苏然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将自己想吃的东西一一报出。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流口水。
霁之站在一边,本着努力的心记着。奈何苏然的要求太高了,她要的这些东西,一个在西,一个在南,距离远不说。还有这芙蓉阁的叫花鸡每天都是供不应求,若是不早点,没点本事根本抢不到。
霁之有些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了,奈何话已出口,犹如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霁之一边掰着指头努力记住苏然的要求,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流泪。
暮色四合,院里的梨花开尽,在微风的拂动下,飘飘然的落下枝头,静静的躺在地面上。苏然合着无聊,就在院子里一边四处瞎逛游,一边等着霁之把她的美食带回来。
这时,耳边传来细碎衣物相互摩擦发出的窸窣声。苏然定下脚步,回头。嫣然一笑道:“鸡买到了吗?”
对于美食至上的苏然而言,叫花鸡的存在意义不言而喻。她还真担心霁之没能完成她交付的任务。
不过当她看清人之后,苏然赫然。不曾想霁之的主子比他脚程快!这么快就回来了,刚才那话委实唐突了。实在是羞煞了苏然的这张老脸,做了鬼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丢人丢到了凡人面前。
身后走向苏然的人影一僵,霜色的衣袖微微拂动,走到苏然面前站定,很是淡然的回话道:“鸡,倒是没有。不过有一壶上好的罗浮春。”
原先还想着逃遁的苏然一听到好酒,顿时脸不红气不喘。眼光一亮,眯起眼睛欢喜道:“甚好,甚好。”
很快院子里就摆好了一张案几,两个小塌。陶桓正坐在对面,对着苏然道:“请入座。”一边说着,一边往酒杯缓缓的倒出酒,顿时酒香四溢。
苏然迅速而不失优雅的盘腿坐在陶桓的对面,支着下巴看着陶桓行云流水般优雅的动作,逆光的侧脸,鼻梁挺直,嘴角轻扬,便有月华如霜的风雅。实在是赏心悦目啊!
陶桓将酒杯放到苏然面前,目光看向苏然,面色温和,一点也不为苏然毫无掩饰的注视所恼怒,大方的任由苏然看。
苏然乐了,难得有人能在她的注视下如此淡定。要知道这些古人封建守旧,被一个女子这般赤果果的注视,要不恼羞成怒,要不愤然离席。那里还能如陶桓这般淡然的跪坐着。
苏然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芬芳醇厚,入口蜜甜,令人陶醉。苏然目光微敛道:“不介意吧?”
东晋世族认为“一切万物形态才自于礼仪”。正坐比较端庄严肃,虽然很辛苦,也表现了一个人的处世严谨。一是一 、二是二的态度。
不过对于苏然这个在改革开发沐浴下成长的人而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更不用说“跪坐”这种这么累的姿势了。
不过对于陶桓这个贵族世家长大的子弟,从下受礼教的熏陶。如此郑重其事的正坐在自己对面,而自己盘着腿多少而言,只怕会令人有些不舒服吧。
不过,他就是介意,苏然也不会改变的。她也就是客气的随口一说。好在陶桓不是一般人,嘴角一扬:“坐或不坐,或者怎么坐?不过是一种形式,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苏然一听,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人太对她口味了,若是她还活着,说不定会撇下这张脸去倒追。毕竟这般相貌好,家世好,品性好,还如此合自己兴趣的人着实不多,而且还好死不死的就坐在自己面前,不过可惜了!
苏然心中默默的感叹:这般优质的青年,她也只能看看了!
一杯酒下肚,苏然看着陶桓,笑意印在嘴角,吐出的话却有些诡异:“你一直记得我。”
陶桓看着苏然双眸,如水般清澈,却透着一股氤氲,让人看不清,却又忍不住想要一次又一次的拨开这层云雾,想要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与记忆中那双魂牵梦绕了十几年的眼重合在一起。十几年了!她的相貌没有一丝的变化。就如同那书中所描述的精怪一般。
陶桓也不拐弯抹角的,直接回答:“是。”从在苏州的时候,到后来在王家相遇,每一次的相见他都记忆深刻。
乖乖!苏然惊讶了。虽然她心里已经做好心里打算了,却还是免不了被吓到。这可如何是好?
苏然虽然掩饰的很好,但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担忧还是落入了陶桓眼里。陶桓是什么人?那就是个人精一般的人物,不然也不会到现如今,明明身上一官半职都没有,却能成为当今圣上乃至太子身前的后人,人人都想巴结的对象。靠的不仅仅是他先天优渥的家世,最重要的就是他那份洞察人心的心思。
陶桓开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吧。”看着苏然一副犹豫不决,眼珠子提溜的直转。陶桓放置案几上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慢悠悠的语气道:“怎么算,我也应该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苏然一听,转动的眼珠子一定。看向别处道:“其实,我是......”苏然回头看了看陶桓,见后者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咬了咬牙道:“我就是你们世人口中常说的妖怪。”
妖怪!?陶桓闻言,漂亮的眉形一挑。颇有几分质疑,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证据。
苏然心中暗喜,这样既不会暴漏了自己的身份,也可让陶桓彻底远离自己。世人不都怕妖怪吗?即便陶桓再淡然,稳重。多少也会有些介怀吧!
陶桓看着苏然异于常人般雪白的脸,嘴角淡淡的笑意。浑身透着一股灵气,颇有几分山精妖怪的范。开口问:“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家?而且还收伏了成玉。”
看着陶桓有些质问的脸色,苏然又开始展现她无赖的本质,单手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酒杯道:“人都有好人,坏人之分。难道我们妖怪就不能做一些好事吗?”说着明亮的目光看向陶桓。
这话说的着实有些耍赖!好人,坏人;好妖,坏妖,但凡做事也总有理由吧。
看着陶桓默不作声,目光一动不动的望着你,仿佛你只要稍微望去,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苏然撇了撇嘴,心中腹诽:真不好骗!你丫的都成人精了。坐在你面前的是妖精!妖精好不好!你好歹也给点正常反应行不?害得她都演不下去了。
不管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跑吧,大不了以后小心点,绕着他走路。建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长点心眼就好。
苏然心中打定主意,不等她开口。那边陶桓突然倾身上前,温热略带微凉的手背贴下苏然的脸颊。
苏然抬眼,入目的是陶桓如画般清贵的眉眼,明明光芒被他挡去,苏然却依旧有种睁不开眼的错觉。
“冰!”陶桓一手“调戏”着苏然,一边眉头蹙起道:“难道妖怪是没有体温的吗?”
这边苏然着实吓个不轻!活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摸脸。今天发生了太多了大事了,苏然的脑细胞都快死光光了,委实有些转不过脑筋来再去想陶桓的问题。
“啥?”苏然呆愣的出声,看上去带着几分傻。若是白路在此,非得为此取笑苏然一番。平日里苏然看着一老成持重,清心寡欲的样子,实则心眼比谁都多,因此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倒也难得看到她这幅二愣子的表情。
陶桓看着苏然有些懵懂的眼神,目光一柔。摇了摇头,收回手。坐回原位道:“没什么。”
陶桓暗自握紧了左手,手背上冰凉的触感犹在,就跟冬日里的雪一般凉。却让他的心稍微悸动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清自己的情绪了。早些年,年轻气盛,加之家世殷厚。陶桓倒也算是建康城里数得上的风流人物,凡事能玩的事物,陶桓无不精通。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东西玩着玩着,感觉也就淡了。这两年流浪在外,对着周遭的事物更是看开了许多。
这还是这些年来第一次,陶桓心里对着某一件事,某一个人存着探究之心。
苏然回过神,对着陶桓道:“喂,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陶桓看向苏然,目光深邃。声音犹如深山中清冽的泉水:“我们何时再相见?”
苏然哑然,半晌才开口道:“我是妖怪诶,你不怕我吗?”还想再见?
陶桓一听,莫名其妙的一笑,笑的眼里都充盈着笑意,对着苏然嘴巴一张:“我以为我们现在至少是朋友?”
啥?苏然更傻愣了!
“怎么?人和妖怪不能做朋友吗?”陶桓颇有兴致地问。
苏然一听,高挑的眉眼一松。心中暗念:朋友?人和妖怪?想着嘴角一扬,苏然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道:“有缘自会相见,朋友......”最后两个字念得很是轻。
说着身影一下子消失在陶桓面前。若是常人一看,保管尖叫出声。但是陶桓只是扬了扬眉眼,淡淡一笑,起身,身姿潇洒从容的往屋子走去。
隐藏在树上的苏然一见,不满的撇了撇嘴。真是没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到陶桓说的那句话,苏然眉眼一弯。
朋友?有个人类朋友也是不错的感觉。苏然难得兴致高昂的回到了地府复命。
人生在世如白云过隙,短短数十载。人的生命真的是太短暂了!而她拥有着无尽的时光,若只是这样寡淡的活下去,那就太心塞了。也许她可以尝试着交个朋友,毕竟陶桓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可以记住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