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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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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轿子小归小,但坐起来还算舒服,我便靠着轿壁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
一瞬,马车却突地戛然而止。
「海帮……」是那青年的声音。
「我记得我说过,在我们海帮的地盘上,都不得有任何拐卖人口的行为。」
强有力的语气,让老太太我有几分耳熟。
谁拐卖人口了?老太太我一定要主持正义,拯救村民。
「阮小七,你已经有多次前科,没想到还是明知故犯。」
这声音真是越听越耳熟,耳熟到让我忍不住掀起车帘一看究竟。
一打开不得了,轿子前大阵仗,无数的壮汉持火把团团围住了我们。
站在壮汉们最前头的男人,两颗眼眸闪烁的像是宝石;一身的肌肤晒成了古铜色,平滑的肌肉看起结实而有弹性;波浪般的鬈发是他最明显的标记。
他旁边却不合宜的站着一个娇俏美丽、皮肤洁白,丫鬟打扮的美人。
在轿子前的青年发白,颤抖着唇吐不出一句话。
「而且,你还真是不知死活到了极点。」他淡淡一语,双眼锐利。
我揉揉眼,把人看得更仔细。
「嗄?小海?」
噗!岔气声四起,众人纷纷瞪大了眼。
「娘……您怎么又跑出来了……」楚海深深叹口气,似乎莫可奈何。
「欸嘿嘿……娘想给你个惊喜嘛……」我左瞧瞧右看看,乖乖,怎么来一大群人,一睡起来就风云变色,本来想要低调的……
「你怎么发现的?娘一直很低调啊?」怪哉,怎么被发现的?我慢吞吞的步下轿子。
「娘?您哪里低调了?」楚海叹一口气。
所有人一起往轿子后头看去,不知道何时起,轿子后头竟排起长长的乞丐人龙,扶老携幼,一家十几口都捧着破碗跟着,在这黑夜之中吵杂闹嚷宛如赶集。
老太太我几分茫然。出门施舍金豆子一直是我的习惯,怎么着?
见到楚海旁边的那个娇小女子,我一下瞪大了眼,以为终于抓到他的小辫子。仔细一看,没一会儿我又垮下了肩。
「秋菊?妳怎么在这里?」原来是我老人家的贴身丫鬟。
「奴家担心夫人哪!」搭上秋菊干净的眉眼,她说的话听起来特别悦耳。
「要知道,夫人平时都早早上床就寝,晚上总是一觉到天亮。奴家担心夫人深夜会睡倒在大街上……」
多么贴心的孩子,让人乱感动一把。于是我打了个呵欠。
不过老人家真的不禁累,果然这半夜还是不能不睡觉出来溜达。
一歪头我就要站着睡着了,结果被人伸手一捞,鼻尖传来微微的海水味。
人老不禁困啊……
* * *
「吩咐人回去说一声,娘现在在我这里,她没事。」
模糊的嗓音透进梦中,我迷糊的睁开眼,刚好看见楚海正背对着我,肩下的鬈发像海上的波浪那样闪亮。
这孩子天生就有这种特异的鬈发。也许这样的特征在这大陆之外不稀奇,但在大荣国内可就被人侧目得很,据说是楚瑜那一任的妻子有混着外族血统,显现在楚海身上。虽然鉴于大荣楚家的威名太盛,也没人胆敢当面跟楚海说些什么,但小孩子总是敏锐,那些有色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是知道的。
我第一次遇见这孩子,他别扭而暴戾,是个讨人厌的霸王公子,动不动就要拿钱砸人、拿威势逼人。
「妳是狐狸精!」
第一次见到老太太我,他就这么凶巴巴的说道,身后还跟着几个混混般的小鬼头。
这种话我听习惯了,也不跟他计较,径自将一株素兰换盆。移株的时候要小心,否则不习惯新家的素兰很快就会枯萎。
「欸!本公子说话妳有没有在听!」他说着,然后伸手将花盆推倒,花盆碎裂在地。
我伸手要拯救那株素兰,他却恶意的往那株柔弱的兰花枝干踩上好几下,摧折的烂如草泥。
「妳拿啊!本公子看妳还怎么拿!」
嚣张而暴戾的楚海,是所有楚家公子之中最声名狼籍的,因为至少其他楚家公子们还知道做做样子。
这花是毁了泰半,可惜了这半年的心血。我收拾收拾那些草泥,掘个坑把它埋了,顺道念个两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看那楚海一脸困惑就知道没读多少书,这年纪的孩子不学好,将来就没出息!
于是我什么也不说,拾起那花盆遗骸走了。
隔天,楚海气愤难平的冲进我房内。那时虽然我跟楚瑜只是订婚,但众人都知道,我即将入主楚府女主子的位置,账房的一切都管在我手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妳这女人,凭什么要账房不许发放银子给我?」
对付这种小鬼头,姑娘我……咳咳,那时老太太我还是姑娘家喔!年轻而水当当二八年华美得像朵牡丹花,不像现在是霜晚的菊花……
「凭你花钱如流水,吃米不知米价。」
「妳凭什么管我,妳又不是我的谁!」
「小心你这句话,本姑娘很快就是你的娘。所有街头巷尾都知道,后母是最爱虐待前妻生的小孩,但我这人很好相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好歹那些天桥底下说书的我听得很熟,要怎样当一个恶毒的后母里头都写得很详细。
「妳才不是我娘!」楚海咆哮一声,冲了出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在帐上记下一笔,将来还要纠正他这个坏习惯。
这一去,楚海七天没有回家。下人纷纷通报楚瑜,他却笑而不答,任凭我动作。只是晚上在房内揉揉我的头。
「滢滢,可别欺负得太过火,好歹他也是我的儿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的受用。楚瑜就是这样,柔柔软软的一句话,让人有火气也全灭了。
楚瑜的这六个儿子虽然个个都别扭傲娇,但从他们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们对于楚瑜是相当崇敬喜爱。
「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行动。」
七天后,我派出的一直跟着楚海的仆人回报楚海的消息。于是,我找了过去。
那时他待在河堤边,一身上好的衣裳都破烂不堪,是跟那群狐群狗党打起架来造成的下场,稚气未脱的脸上是茫然无措。
「我能坐这儿吗?」也不理他的反应,理了理裙子就在河堤边坐下,也不管地上的泥土是否会染脏了我的新裙子。
「妳来做什么?」他有气无力,看来锐气已失。
没了楚家的威势和钱财,想来这七天他吃了不少苦。这年纪的孩子将来还有可为,坏脾气很容易改变,只是需要一点提点。
「来嘲笑你。」我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对于打击孩子的自尊心我毫无罪恶感。「看来没了楚家做你的后盾,你就什么也不行,像个废人。」
「我不是!」他愤怒的一吼。
看来还有反抗的能力。
「你可能现在不是,但你再这样继续堕落下去就会是。」我摇摇头,一把执起他的手。虽然这孩子长得比一般孩子高大,但不懂得锻炼,只是中看不中用。
「妳要做什么?妳要带我去哪里?」
我拖着楚海上了船,不管他的叫嚣,让船夫划船出海。
他虽然很是愤怒,但我早注意到,每当他看见河上的船驶过,他总会驻足多停留一下,眼中透着渴望。
顺风顺水,我们抵达出海口,正好是夕阳西下。他攀在船舷,满脸不可思议。
「好大!」
广阔的海跟天地融为一体,远远的地平在线翻起波浪,每个自然的景象都震动着这个孩子的心。
「这是海。你从来没有看过海吧?」
「我……我当然看过……不过就是很多水而已!」
没戳破他的谎言,我也学着他伸手搭上船舷。
「你知道吗?其实海上的波浪,是很远很远的风吹过去的。它们在海上一波一波竞逐着。有些浪在过程中消耗殆尽碎了,有些却凝聚着力量成为大浪,去到岸边,打在礁岩上激起美丽的浪花。」
「在遥远遥远的国家,他们会在海上建筑灯塔,那是为了指引在海上迷途的船夫。港湾吹来的海风,凉中带着强劲,海上男儿都是在这种风浪中砥砺出坚强的意志。」
他听得入迷,眼神更透露渴望。
「楚海,我其实不想责备你,没有人有资格去责备别人。」
随着我的话,楚海转过头来,黑亮的眼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闪亮。
「责备别人,不过是用一种自己的道德暴力去强迫别人信服。你要知道,海纳百川是海之所以能大的原因,所以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套在别人身上。你有一头很美的头发,你有得天独厚的背景和家世,这些都是你的幸运,你大可以高高昂起头骄傲的活下去。」
「但即使我怎么努力,我永远都比不上哥哥们!」他吶吶的说,几分落寞。
「一文、一武,楚明和楚军的确有自己出众的地方,但你也有自己的路,不想活在别人的阴影下,那就活成自己,让别人认同你的存在。」
海洋这么大,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出路。
「既然不能于文武之中拔得头筹,那不如你就成为这江海之上的霸者吧!这广大的一片海,连接着这世界上所有未知的地方,透过这海水,你可以与世界相连。只要你愿意扬帆,你就能够得到别人得不到珍宝。」
「那就是属于你自己的路,谁也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否定你。」
「好!」于是他握紧拳,朝着夕阳吶喊出声。
我在后头瞇着眼笑着。
唉!少跟他说一句,这时候应该吶喊「我是世界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