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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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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夜色很好,好的夜色意义就跟好的白天一样,吃饱人懒想睡觉,但可能今天白天老太太我睡午觉多睡了点,半夜不知怎么竟然转醒过来,看着床顶发呆。外头紫纱屏旁还点着一盏灯火,今晚守夜的是夏荷,正靠着烛火边打盹。我怕等会儿她靠得太近,烛火烧到自己的浏海,便偷偷摸摸走过去,替她吹熄。
这会儿无事可做,又睡不着,人说散步有益身心健康,老太太我不落人后,决定也跟个潮流。
时已入秋,有些敏感的花木们叶片抢先转黄。这老太太我就不懂了,花可以早开,怎么叶也可以早黄,难道这些植物没听过明日黄花这句话吗?我对着一株榄仁树嘀嘀咕咕半天,告诫它明年不可以这么早黄才走开。
天上是满月。老太太我总是弄不懂历法,为什么动不动就是满月?以前一堆人写情书给老太太我,上头都写着,月圆之夜某时某刻我在城郊忍冬树下等妳,至死不渝。
老太太我就奇怪了,这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忍冬树下做什么?草丛中很多蚊虫,去提供新鲜血液会比睡觉好吗?再者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啥时至死不渝,你自己死了不就结束了?干老太太我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所以那些等来等去的邀约我从没去过,后来听说那忍冬树下因为殉情死的人还不少。不过,我想那些人大概跟我没关系。反正那么多人,两两凑成一对,也不至于孤鬼一只。
我转过弯,就见到有人白衣飘飘,立于杏树之下。这大半夜穿着白衣在园子内走路好像足不沾地的人,全府数来数去会做这种无聊事的也只有楚风一人。
「小风?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边干嘛?」我咳一声,走近他。
楚风正半靠在树上,双眼半阖,听见我的声音才慢悠悠睁开眼。
「娘真想要知道?」
他的声音温凉冷淡,我立刻觉得气温下降几度。早知道会遇到小风,我就该多添件外衣才出门。
还在那边兀自懊恼,小风却直起身子,同时一树杏花绽放,整个园中暗香浮动,把老太太我看傻了眼。
「小风,你啥时学会了开花公子的本事?」我啧啧称奇。
「最近学会的,想给娘看一看。娘喜欢杏花不是吗?总说恨不得能多开几季。」他伸手,一朵杏花无风自落,降到他的掌心中。「但我不能改变四时运转,娘现在看的不过是海市蜃楼,明日晨光一照射到树上,满树杏花尽落。」
他伸手一握再打开,照理说应该会看到稀巴烂的杏花,我却只看见一点点白色的晶莹粉末。
「好像星星遗落的灰尘。」我噗哧一笑,也依样画葫芦。摘下的杏花在我指尖散开,美丽而虚幻。就像这儿子给我的感觉。楚风的俊美清透虚幻,好像易散的云彩,偶尔看着他,我总觉得这个儿子彷佛随时会离我而去。
想着,就忍不住眼眶有些酸涩。
「天晚夜色凉如水。娘过来这儿坐。」楚风找到一块突起的粗大树根,异常平坦,刚好可以容我们两个人坐上去。
天晚夜色凉如水,大荣国水气充足,现下又是秋天,每天清晨时都会在花草上结着薄薄的霜,阳光一晒就没了影子。
楚风除下身上的披风为我披上,这是一个孝顺儿子该有的行为,我很满意的接受他的贡献。意外的,楚风的披风很温暖,不像他给人气温下降两度的感觉。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来这边让杏树开花吗?」虽然这孩子一直都很高深莫测,但这种行为让人合理的怀疑不是思春了就是这孩子走火入魔。
「我没有走火入魔。」
楚风淡淡一句,老太太我立刻在心中暗骂自己。楚风这孩子没事就爱窃听别人心中想什么,跟他在一起最好就要净空心灵、四大皆空,想象自己随时得道升仙。
「娘还这么年轻,就想当神仙?」楚风一笑,竟然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该死,又忘了这孩子爱窃听。
「娘不是说身教重于言教?在心中说粗话就行吗?」
他仰起头,月光正好映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上,一片莹白通透,比我还要透白三分。我儿子这种肤质,不说话、不吭声、不吐气,别人还以为我家五儿子是尊玉雕。
「娘不喜欢白?」
「……」
我看过去,他朝我一挑眉。
「小风……咳……你能不能停止偷听娘的心里话?」
「不可以。」
「你不是跟娘做过约定吗?」这孩子!啥时学会说谎?食言而肥,小心变个大胖子。
「娘,我没有食言而肥,这是妳的承诺。妳说妳心里的事情随我听,但我不可以去听别人的心里话,不是吗?」
当下老太太我的脸立刻垮了。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所以娘应该以身作则,绝对不食言而肥才对。」楚风笑咪咪的。
很少看小风笑得这么灿烂,在别人面前他总是温温淡淡,好像一盆永远煮不开的水,但只有我们母子俩私下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表情。
「那是因为我喜欢娘啊!」
楚风这句话,一贯的语气,却让老太太我心中漏了几拍。
喜欢喜欢,这词平时听楚翊说多了,总能呵呵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声小孩子气。楚风这孩子虽然只比小翊大一岁,论起来辈分排行倒数第二小,却让我无法对他说出这种话。
他性格认真,人前是抵死吐不出这句话来。身为国师的他,必须清心寡欲,兼善天下,以此取得在人民心中的信赖感。其实国师这个身分,说高很高,但却是众人拱出来的一种地位,没有众人的支持与信赖,哪怕他再有能力也没有用。
就算在宫中相见,他也是恭恭敬敬唤我一声楚夫人。他是宫中神官之首,这点威严是必要的,必须营造出没有儿女私情的形象,这点我始终都能原谅他。
但这种死心眼的孩子说的喜欢,就是真的喜欢,是捧在手心沉甸甸的一份情感。我忍不住眼眶有些红起来。为娘的容易被这种小事感动莫名,这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情感,像极了楚瑜给我的感觉。
「娘要去?」楚风看着我,无比认真的询问。
「这不用娘回答,不是吗?」我想楚风是一清二楚,瞒不过他。
「即使那是海市蜃楼呢?」他还想说,却被我一指点在唇上。
「我不想知道。小风,就算你知道什么、看见什么,也不要告诉我。」白衣飘飘,在晚上似乎莹莹发光。就算在沙漠里面追求着水而死,但至少死前看见了水的影像,而我正走在前往水的路上。
「娘天生就是个傻瓜,不像你们这么聪明。但娘宁可当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傻瓜。就算会伤心会难过,明知道那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也想走过去。」
一阵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楚风环住我的肩,让我靠在他的身边。我抬头朝他一笑,觉得这年头果然生儿子比较好。
至少可以拿来挡风。
「这是你一生的苦难。人人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你这一生大概就是要背负这种命运而活。」明明知道却又不能说破,看着它发生而无能为力。
楚风垂下眸,握着我的肩的手略略一紧,显然把我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只要鼓励娘就好。娘不需要你的预言,也不需要你的能力。娘只需要你一句话,胜过千百句咒语。」我拍拍他放在腿上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深夜更凉,把披风拉过一半跟他一起盖着。
世人对你的要求太多,为娘的对你就只有这个微薄的要求。
「娘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一说出口,才觉得这种话很像遗言,但老太太我可完全没打算去死。
楚风看着我,脸上有一丝莞尔。
「娘是我看过最坚强的女子。」
这是赞美,我很受用,果然是好儿子。
「又傻又聪明,又胆小又勇敢,极其矛盾。」
……这算褒还是贬?我皱起眉头,想问个清楚。楚风却靠过来,拨开我额头散落的发,印下浅浅的一吻。
「愿娘一路平安。」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
听说最简单的咒语,不过就是把言语注入强大的意念,如果意念够强大,那每一句说出的话都能成真。
「娘也是我听过心中最吵杂的女子。」
「对娘亲怎么可以这么不尊敬!」这句话我不苟同,嚷嚷起来,一拳软绵绵捶在他的肩上,略施薄惩。
他看着我,好像直直看进我的灵魂深处,老太太我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没事不要用这种挖人祖宗十八代的表情看人好吗?老太太我纤细敏感很容易害怕。
「娘。」他开口,欲言又止。
我很少看见他这样子,不禁有点好奇。
「怎么了?有话就说吧!」吞吞吐吐的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他看着我,眼中浮出笑意。
「我想还是算了。」
孩子总想保有一、两个秘密,这时候殷切追问也不好,尤其是楚风这孩子,嘴闭得比楚明还紧,简直就是一颗万年大蚌壳。而且还是变成化石那种,怎样也剥不开。
「娘,我不想当海鲜。」
「……」这孩子就是这点不可爱。
这番谈话下来,不知不觉夜更深,可满树的杏花让人舍不得离开,我往楚风怀中更缩了缩。
「不管如何,娘就是要去见爹吗?」
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可老太太我怎会错过儿子们说的话,他们可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于是我模模糊糊回应一句:「嗯。」
天边微亮的时候,楚风摇醒我。我揉揉眼,觉得还没睡够就被人吵醒有些不悦;但楚风指着上头的杏树。我往上一看,睡意全无。
本来含苞待放的杏花全都开了,朵朵开得手掌大,花瓣乳白中带着晕红,美不胜收,但只有那一瞬间。当晨光照上来,极致的美一瞬间消散,点点白光从树上落下。
从繁华极致到消散,只是一瞬间。
「我想给娘看的,其实就是这个。」楚风的话落下,少去夜晚那种缥缈不定,阳光落到他身上多了几分真实感。
「我想爹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于是老太太我眼眶默默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