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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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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一心想嫁的男人说过,七是一个幸运数字。
他前面死了六任妻子,给他留下六个儿子,身为他第七任妻子的我,没有替他留下半个儿子。所以七似乎也不是一个多么幸运的数字,幸运的是我还活着。他在新婚夜出征,三个月后前线捎来他的死讯。
我当时就不懂了,楚瑜征战沙场多年,出生入死多少次都没事,怎么一跟我成亲就死了?难道我天生是个扫把星,而且是专属于楚瑜这颗福星的扫把星,把他的好运吸光光,于是他不幸战死沙场?
于是我打定主意,这辈子谁也不爱了,楚瑜这么幸运的人都会因为我爱他而死掉,那么其他人不就是我爱一个死一个?
但现在让我打定这主意的人却突然蹦出来,像是从六年前那场死亡战争中回来,一点也没变,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擂台上静得可怕,不是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而是身旁人的心跳都能听见的寂静,全是因为我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伸出手,很慢很慢的拉下他覆盖在脸上的眼罩。他闭上眼,像是不能适应刺眼的光线。直到他整张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后,我听到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凤仙太后掐断了手上的珠炼,无数的小珍珠从楼上落下,成为这静谧中唯一的声响。
他缓缓张开眼,乌光粼粼的眼眸,那是我六年前的回忆。
我曾经开玩笑的说,搞不好楚瑜的眼珠子不是真的,而是拿了两颗黑水晶镶嵌进去,否则怎么会有人的眼美成这样?
「滢滢。」他开口,那么温柔低沉。看着我的眼中眸光闪烁,我不由自主仰望。
这就是楚瑜,只要他看着妳,妳就会觉得自己的心被他掐在手中无法自已。
俊雅的脸庞,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痕迹。我伸出手,想要摸上他的脸颊,他微微一笑,像是以往的反应,等着我自己抚上去,但在最后一刻我缩了回手。
这会不会只是我在作梦?毕竟我还是无法忘记他,这种梦六年来我依旧常常梦到。
楚瑜看出我的退缩,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掌心放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下下的震动,完全不是梦中该有的力度。
「真的是我。滢滢,我回来了。」
我闭上眼,眼泪止不住落下,倏的整个人扑进他怀中。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回来这么迟?」
* * *
这是炸翻整个花锦城,不,大荣国,不不,甚至炸翻邻近各个大国的消息。楚瑜的名声响亮,附近诸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去世时举办的公祭,来参加的人可以绕花锦城整整十二圈半。
现在楚瑜死而复生,这消息比他战死还要让人震惊,这几天上门来拜访求见的人把楚府挤得水泄不通,我只好叫郝伯三天换一道门坎。
「谢谢苏世伯,我当然也觉得回家的感觉很好。」
我跟楚瑜坐在主位上,下头坐着两排的来访宾客。好些人挤不进来,便架着梯子在楚府围墙上探头探脑,被我命令仆人拿竿子打了下去,反正平时仆人也要去田里打打地鼠,这样刚好可以藉此练习技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世伯看你将来肯定一帆风顺。」
那个自称是某个楚家世交的老家伙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捋自己的胡须。根据他的说法,似乎是楚瑜的爷爷那辈跟他的爸爸拜过同一个夫子为师,这样一路算下来也是世交,同门师兄弟。
我不苟同的歪歪嘴。这关系扯得真远,照他这种算法,回溯到远古我们都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宗,那我跟楚瑜成亲不就□□?
但我想想其实不算□□,因为我是狐狸精、他是人。那这样算不算人兽恋呢?
我一边拿着以七色丝线绣成的牡丹团扇假意优雅的遮着半边脸,其实正一边在思考这些人生大问题。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下子可是夫妻团圆,一家和乐。」不知道哪个没长眼睛的没看见我正在忙着思考人生哲理,奉承的朝我拱手祝贺。
「嗯,多谢大人。」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阿猫阿狗,冠上一个大人总没错,高帽人人爱戴。为表礼貌,我拿下团扇朝他笑一笑,他的脸一下红得像是个熟透的西红柿,把我搞得莫名其妙。
正当我还盯着他看,怀疑这位大人是不是脑充血时,楚瑜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连同团扇举到我的鼻梁上,让我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疑惑的朝他看过去,楚瑜正四平八稳的朝另一位「世伯」说话。敢情他是长了一只眼睛在鬓角?这样也能看到我拿扇子的角度。
但既然这是楚瑜的意思,我也就从善如流,继续举着团扇。
郝伯贴心,放了一盘西凉葡萄在我旁边。经过楚府内的园丁改良,这是无子品种。我偷偷一颗颗拿到团扇后面吃了。
「好吃吗?」当我正无聊的研究起团扇上面传说有九九八十一针的针法时,楚瑜带笑的嗓音忽然传过来。
我茫然的抬起头,意外发现客人全走光了,厅内只剩我们两个人。
「人呢?」
「差不多时间该用晚膳了,所以我让管家把客人都请回去。」
我皱起眉,嘴里的葡萄一下没咬到就吞进肚里。
楚瑜穿着一件苔绿色的袍子,淡茶色的腰带,领口滚边以金线绣织花纹;头发竖起收在玉冠中;墨玉的眼和略微白皙的肌肤,看上去竟然跟楚明别无二致。
「是哦!那也该吩咐郝伯开饭了。」我伸手就要喊人,楚瑜却拉住了我。
「别忙,还不到晚膳的时间。」
「可是时间已经到了不是吗?」我看向一旁的水钟,水钟正有节奏一滴一滴的落着,下头盛装物的刻度八分满,的确是晚膳时间了。
「我让人把钟调快了些,里面的水多加了一刻的量。」楚瑜解释着,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
「嗄?所以你提早让客人离开了?」为什么?
「妳不是觉得很无聊吗?我看妳一个下午打了十六个呵欠。」
咳咳!我明明记得自己有拿扇子遮住……但楚瑜坐在我的旁边,从那角度他似乎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去跟郝伯说提早开饭。」我沉默了下,又想光速逃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每次只要剩我跟楚瑜单独相处,就觉得气氛紧张得让人别扭。我不会处理这种情况,于是总先逃为快。
「别忙。」楚瑜摇摇头,又把我拉回去。
我还想偷跑,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抱到了他的腿上。我下意识挺直背腰,摆出一副凛然正义的模样。
「滢滢,妳不想跟我单独相处吗?」楚瑜的嗓音柔柔的在耳边响起,那是我在梦中怀念过无数次的声音,现在却觉得有点陌生。
「当然想……嗯咳……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搂搂抱抱会给儿子们带来不好的示范,我们应该要谨言慎行、规行矩步,才能成为一根好的上梁……」我这是为了儿子们着想,维护花锦城良好风气。
「既然没有其他人,那就不算大庭广众。」楚瑜手揽得更紧,另一手抽开我髻上的一根白玉簪。挽在我脑后的发髻落了下来,长及腰的黑发松落在颊旁和肩上。
「妳果然还是这样好看。」楚瑜喟叹一声。
「这样好看吗?」我伸手摸了摸落在肩上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放下发来了。大荣国的女子习惯在婚后把头发挽起,在十三岁后为了配合楚瑜未婚妻的身分我就挽起头发,放下头发至少也是十三岁之前的事情。
楚瑜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边,呼吸吹得我有点痒,我想笑又拚命忍耐。
「葡萄好吃吗?」他忽然发问。
我还在试着从一数到一千好转移想笑的冲动,他就抬起了头来。
「好吃。」我点点头。「这是国君赏赐楚明的葡萄,让府里的园丁改良过品种,现在已都没有葡萄籽了。」那三串葡萄已经被我吃的七七八八,没剩几颗了。
这西凉葡萄虽好,又甜又香比荔枝还要美味,就是籽麻烦,一边吃还要一边吐籽。我喜欢这西凉葡萄,可是每次都忘了吐籽,小翊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告诉老太太我说,籽吞下去后会在肚子内发芽,到时候会从嘴里长出一棵葡萄树。
这话把老太太我吓得不轻,只好又请来鬼医莫名。鬼医莫名为我把过脉,什么话都没说就开了药方,临走前还瞪了小翊一眼,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但那阵子小翊天天替我送药到房内,我们俩聊天聊到深夜,许多时候他就直接睡下了。
楚明知道这件事情后,立刻命令府内园丁三个月内改良品种,否则就发配边疆做苦力,吓破胆的园丁想尽办法终于达成目标,从此之后我就有了无籽葡萄。
「是吗?楚明?」楚瑜低下头,这句话语气特别的轻。「他也成为堂堂一国丞相了。」
「我想大概是你的遗传吧!」有其父必有其子。
「是吗?」楚瑜看着我,眼中含笑,还有某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小狐狸,替我剥颗葡萄吧!」
「嗄?」
「我不爱葡萄皮,替我剥一颗好吗?」
我眨了眨眼,没有拒绝这个要求,从盘中拿了一颗特别大颗的葡萄认真的剥起来。这葡萄皮薄汁多,我剥得满手都是果汁,连皮带着肉剥下不少。等到剥好这颗盘中看来最大的葡萄时,它只剩下盘中最小葡萄的一半。
「来。」我把葡萄凑到楚瑜唇边。
楚瑜看着我,张口吃下葡萄……跟我的指尖。
指尖很温热,但我已经习惯这种事情,小翊也常常说要替我消毒被针扎到的伤口,这大概就跟消毒没两样,只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懂为什么剥葡萄也要消毒。
于是我只是瞪大眼定定看着楚瑜,打算等他「消毒」完毕再放开我。
楚瑜淡定的看着我,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最后他的唇离开我的指尖。我拿出手绢擦拭,不然指尖会湿答答的。
他看着我的反应,忽然闷笑起来,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摀住自己的嘴笑得不可开交,我觉得几分莫名其妙。
「楚瑜?你怎么了?我是不是不小心点到你的笑穴了?」不然怎么忽然笑成这样?
楚瑜抬起脸来,笑得满脸通红。
「你好像煮熟的虾子。」我很中肯的形容。
他拍拍我的颊,留下一句谜一样的话。
「妳果然很不解风情。」
我一边擦拭指尖一边困惑。怪了,可是外头的人都说楚老太太风情万种耶?
难道此风情非彼风情?
「娘,该用晚膳了。」
那句甜甜的叫唤跟平常比起来有些僵硬,我这才发现小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擂台赛后我才知道我家楚翊就是可爱的兔子公子,小海就是活鱼公子。小翊他扮成兔子可爱归可爱,但想到他对自己的亲兄弟也都下手不留情的态度,让老太太我不由得有些担心。
「嗯好。」我点了点头,正要溜下楚瑜的腿,楚瑜却抱着不放。我疑惑的抬头往上看,却见到楚瑜的视线正跟小翊交会。
这父子相见,怎么空气中有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们互看好一会,我怕他们持续到天荒地老。要用眉目传情交流这些年失去的父子情感也不要多拖我一个老人家下水,我还想去吃晚膳呢。
「楚翊,快叫爹啊!」我看这孩子有点别扭,肯定是分离久了陌生了不肯喊,不是有那种聚少离多儿子不认得父亲的情况吗?楚翊这孩子又是年龄最小的,对父亲的印象肯定最少,陌生是应该的,我就得开导开导他。
楚翊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但在我的坚持下又慢慢软化。
「爹。」
这声爹喊得之不情不愿,听到的人恐怕都会以为他在喊某个虐待他的继父。我决定等吃完晚膳再好好说说他。
楚瑜倒是不计较,对于这句话扬起笑容。
「乖孩子。」
楚翊沉着脸走出门去。
当我跟楚瑜经过廊前要去饭厅时,看见家中院子围墙破了一个大洞,我连忙提醒后头的仆人明天要叫人来修理。
「这围墙上个月才重新砌,好端端的怎么又塌了?肯定是找到黑心商人……」我嘟嘟囔囔,不能理解。
楚瑜耸耸肩,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