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对不说我爱你》酒暖花深

1、回家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这里，她出生长大的南方小城。
　　叶初暖从火车站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还没在周围这些近些年拔地而起的大楼里找到方向，迎头便被门口热情的大婶拉住问要不要住宿——
　　“很便宜的，安静卫生还带免费上网。”
　　大概是她探寻的表情和太简单的行李都太像游客了吧。叶初暖哑然失笑，用熟练的C市方言回绝了大婶的好意之后，在一群人失望而讶异的眼神中随便找了个方向便落荒而逃。
　　五年前，她拖着一个箱子离开这里，那时候满心地只想着要远一点，几乎什么都没带，仓促而狼狈。却没想到五年之后再回到这里，依然是孑然一身，当真是没什么长进啊。初暖这样想着，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车站。
　　这里算是城郊，周围都是空空荡荡的在建工地，公交车的线路本身并不多，尤其是近几年火车站通了地铁之后，就更没什么人愿意提着大包小包地过来挤公交了。
　　可是，她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腾地冒出来，初暖在站牌上一一划过的手指突然顿住了。是啊，她都忘记了，她在这里没有家了。
　　五年前，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喜欢的人不仅有了女朋友，而且还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以为都已经释怀了，依然还是挡不住的心痛啊。明明还有亲人，还有朋友，可是，偌大的一座城，她却已经成了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没有容身之地。
　　手机滴滴滴地响起来，是学长的短信，问她有没有平安到达。
　　初暖想了想，回他：“到家了，很安全，谢谢。”
　　收起手机，初暖的手指继续划过一排站名，默默盘算着今天就随便找家酒店住下，明天再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拿出钱包，习惯性地挖出一个硬币，想了想，又挖出另一个放在手心里。C市的公交是按距离投币的，她现在决定的目的地离这里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那是城市的另一端。既然决定了不回去，那就干脆远远的。
　　盛夏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公路上几乎都没有车，远远的，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朝这边开过来，开近了才看出来是一辆小车，车子引擎盖上的金色女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是在这个时候，再名贵的车都比不上一辆公车来得实在啊。
　　初暖失望地退了两步退回站台上，没想到那辆车却越开越慢，最后干脆在她面前直接停下来。
　　咦，难道这年头开黑车的都开跑车了？
　　初暖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面前已经停稳的车子，又左右看了一下，站台上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人。随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大致是没怎么变的，那副好皮相即使是离开了学校，现在一定也很能招蜂引蝶。一身高级定制一看就是名牌货的西装被他穿得笔挺，如果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好像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冷静，少了几分大男孩的影子。
　　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在看到苏良泽第一眼的时候，初暖就知道。
　　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叶初暖只觉得后背僵直，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他却比她更快地几步直接跨到她身边，然后她身边的行李便被苏良泽拿起——
　　“阿姨已经做好饭菜了，大家都在等你。”他把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那么熟稔地语气几乎让她错觉她只是离开了五天而不是五年。
　　车子就这么混进了滚滚车流里。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初暖转头看向窗外。车上的气氛，沉默而诡异。当初无话不说的两个人，如今竟然也会有无话可说的一天，也是讽刺吧。
　　其实，回家本来不在初暖今天的日程上，毕竟见他的确是需要很长时间做心理准备的，他和他现在的那个家，严格意义上说来都算是她绝对不想再触碰的禁区。五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够面对这一切，可是车子真的停在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前，苏良泽替她拉开车门，却仍旧跨不出那一步。
　　听到车子的动静，屋内的人都出来迎接，走在最前面的是初暖的妈妈，她还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分明是想要迎出来的，可是走到门边却停住了，两只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却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老了。
　　想当年，她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是初暖从小到大的骄傲。可是现在，当初那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说：“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魄力十足的妈妈不见了，只剩下现在头上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白发的温柔妇人。
　　初暖只觉得鼻头泛酸，飞快地从车里钻出来，刚想要冲上前去，然而下一秒，另一个身影从门后闪出来，她的脚步又瞬间顿住了。
　　那个人。
　　她曾经很亲热地叫了他十几年的苏伯伯，他是良泽哥的爸爸，是她爸爸最好的朋友。谁又会想到，他不仅在她家最困难的时候见死不救，害死了她的爸爸，还抢走了她的妈妈。
　　手不自觉地暗暗地握紧，初暖想，这时候她的笑容一定难看极了。
　　这些年，努力不去想的不好的记忆，统统又冒出来。
　　她就这么顿在原地，浑身僵硬，直到一个红色的影子飞快地从屋子里飞出来，一溜烟儿冲到她面前——
　　“暖暖姐姐，为什么还不进去？乐心都要饿瘦啦！”
　　回过神，便看到乐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走的时候，乐心还在上初中，如今竟然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了，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改不了大大咧咧的毛病。
　　想必她今天回来的消息，也是被这丫头说漏了嘴——
　　本来想让她帮忙报信什么时候她哥不在家，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被‘碟中谍’了一把。
　　初暖一愣神，便已经被乐心扯着往里走去了。
　　盛情难却。
　　看着满桌子的菜，今天初暖才真真儿懂得这四个字。
　　初暖妈妈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倒是一直在给初暖不停地夹菜。整顿饭，她的眼神就没有从初暖的脸上移开过，虽然一直笑着，但初暖好几次余光看到她在偷偷抹眼泪。
　　心，一瞬间软下去。
　　其实说起来，妈妈追求自己的幸福，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当初的叶初暖实在是太倔了，只以为是爸爸不要自己了，连妈妈也不要自己了，根本没想通这样的道理，妈妈那时候应该是很伤心的。
　　“我已经帮你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妈妈突然道：“被子都是新买的，我昨晚帮你洗过了，晚上晾干之后，铺上就可以睡......”
　　“不用那么麻烦的。”初暖打断了妈妈的喋喋不休，却不敢抬头对上妈妈的眼神，头几乎要跌到饭碗里，半晌才鼓起勇气道：“我已经订好酒店了，安顿下来后会很快出去找房子。”
　　此话一出，初暖妈妈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给她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多汁的排骨布在已经小山似的菜上面，然后筷子被轻轻放在桌子上，语气多少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回来，干嘛还要浪费这个钱......”
　　初暖装作看不出妈妈的责怪，只是低头撬自己碗里的饭，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上去更有说服力：“没关系的，我一个人都习惯了。”
　　妈妈实在是不应该担心她的生存能力，当初她初到帝都的时候，一个人那么困难的时候，他们不是也没有管过她吗。刚刚大学毕业，一点工作经验都没有就孤身混入了人才济济的北漂队伍，只能住在地下室里，三餐有两餐都是方便面，即使这样，好几次也差点因为没钱交房租而差点被房东赶出去，要不是碰上了好心的学长，她会怎样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太多了。
　　饭桌上就这么陷入了一片沉默，连唧唧喳喳的苏乐心也只敢低头吃饭。见妈妈终于没有进一步再说话，初暖深深松了口气。下一秒，苏良泽开口，却不是对初暖，而是对初暖妈妈：
　　“阿姨，您今天的药吃过了吗？”
　　“呀！忘记掉了！”初暖妈妈一下子跳起来，一边摇着头连声道：“你看我，今天真是高兴糊涂了。”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大口袋药。
　　那么大一口袋，足足有十几种药，初暖妈妈熟练地每个取了规定的用量出来，倒在一个盖子里，然后和着水吞下去，一气呵成，想来已经吃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吃完了又全都放回去，然后一切如常地继续给初暖布菜。
　　而初暖的心却已经是重重地一沉。
　　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察到了妈妈的衰老，那么这一刻，她甚至，隐约感觉得到，自己在一点点失去她。
　　那一大堆药，直接导致了整餐饭的后半程，叶初暖都是完全不在状态。
　　而在吃过饭之后，第二次，初暖妈妈小心翼翼地措辞几乎是恳求她留下来的时候，初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她实在是不该因为自己的自私，而缺席母亲的生命。
　　罢了。
　　初暖妈妈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绽放的，她似乎是生怕初暖下一秒就会改变决定似的，忙不迭让苏良泽赶紧把初暖的行李提上楼，初暖无奈地看着她，留下一句：“我跟他一起上去。”便也匆匆上楼了。
　　初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就在苏良泽的房间旁边。房间已经重新装修过了，几乎是原模原样把之前那个家的她的房间搬了过来，干干净净，被子也已经换好了，都是按照她的喜好。
　　不，准确地说——是五年之前她的喜好布置的。
　　但是，现在初暖却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些。
　　一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就急匆匆地问：“我妈妈那一堆药是怎么回事？她身体哪里不好？”刚才她一直提心吊胆，可是又怕母亲担心一直不敢表示出来。
　　苏良泽将她的行李放到床边，语气淡然：“阿姨身体一向不太好，她只是不说。”
　　的确没说过。
　　每次妈妈打电话过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妈妈在关心初暖有没有吃饱穿暖，工作有没有不顺心，而她却半点都没有想起来，妈妈也是接近五十岁的人了，也到了需要被关心身体好不好的年纪。
　　“可是，”初暖一愣，想说她走的时候妈妈身体明明很好的，现在不可能糟糕成这个样子。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太无力，她的论据好像都只是在五年之前，而对于妈妈的近况，她根本完全一无所知：
　　“那她有去看医生吗？”
　　“积郁成疾，药是治标不治本。”苏良泽定定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