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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茶 《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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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茶》
文/裴七湮
【1】
“酒要老,茶要新。”老板娘抽了口烟袋,她灰色的眸子沾了些许风尘,已经有些浑浊。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公子,要酒还是茶?”老板娘问。
“茶。”我回答。
我不过是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此小肆,口渴,来买碗茶喝。
只有老板娘一人。老板娘大概四十几岁,穿着身肥大的旗袍,白底月色的花纹,有些陈旧。脸上涂着脂粉,隐约能见的皱纹。
我抿了口茶,真涩,也不知用什么茶叶泡的。
“不好喝?”老板娘察觉了,问道。
我没有说话。她说道,“这茶老了。”
想来也是,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小肆,能有什么好茶。
“想听故事么?”老板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有点不知所措。
“这故事不长也不短,你且喝杯茶,听我慢慢讲。”
【2】
苍凉一梦三十年。
三十年前,煮茶子年芳二八,她的妹妹樱花茶子正值豆蔻年华。煮茶子相貌平平,樱花茶子却长得十分讨喜,虽不及倾国却也可倾城。
煮茶子和樱花茶子是雪月阁的歌妓。樱花茶子是头牌,盘儿亮条儿顺,唱得又好,看客大都喜欢。
老鸨也极其宠爱樱花茶子,说了不接客就绝不强求。
至于煮茶子,则是被冷落的那一个。她却不记恨樱花茶子,她为她妹妹而高兴。
那位少年名叫白云袖,煮茶子第一次见他是在庙会的河滩。因为老鸨十分宠爱樱花茶子,所以才放她们出来逛庙会,煮茶子也算是沾了光。
她和樱花茶子一起放河灯,望着河灯明灭远去,她合上眼,偷偷许了个心愿: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分。
当睁开眼时,一位惨绿少年出现在了旁边,将一盏河灯放进水里,推向远处。
煮茶子端详这少年,白白净净一张脸,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带着孩童般的微笑,身着浅青色衫子。
少年瞥了一眼樱花茶子,突然面露喜色,“这不是雪月阁的头牌樱花茶子姑娘么?”
樱花茶子一怔,“正是。”
“区区白云袖,见过姑娘。”少年说道。
樱花茶子笑了。
白云袖又瞧见了煮茶子,有些疑惑地问,“这位是?”
“奴家煮茶子,是樱花茶子的阿姐。”煮茶子说道。
白云袖笑了,“见过二位姑娘。”
此次一见,白云袖便如同煮茶子心口的朱砂痣,她不善坦露心扉,于是连樱花茶子也不知情,成为了一个秘密。
再见时,煮茶子在台上,白云袖在台下。煮茶子正在弹着古筝为樱花茶子伴奏,蓦然瞥见台下有张熟悉的面孔。
慌了神,以至于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曲终人散,两人下了台。
“阿姐,你刚才怎么弹错了一个音?”樱花茶子问道。
“不小心的。”煮茶子搪塞了过去。
走了几步便见着白云袖早就在前边站着了,樱花茶子见了白云袖也是欢喜,笑吟吟地便凑过去了。
“白公子,你怎么在这?”樱花茶子问道。
“特意过来瞧姑娘的。”白云袖说。
煮茶子瞧见了,突然不是个滋味。她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煮茶子默默退回了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里,听着外面樱花茶子和白云袖肆意地谈笑。她还是欢喜她这个妹妹,她也欢喜白云袖。她曾不想与樱花茶子争什么,十几年来头一回,她想争。
【3】
过了几年,煮茶子终究还是争不过。白云袖用重金赎了樱花茶子,并且要娶她。樱花茶子自是乐意。
迎亲的前一天晚上,煮茶子去见了老鸨。她想最后争一下。
“妈妈,樱花茶子不能嫁给白公子!”煮茶子说道。
老鸨吸一口烟袋,横了一眼煮茶子,“为什么?”
煮茶子见了,跪了下来,“奴家欢喜白公子,如果可以,能不能不让妹妹嫁给白公子!”
老鸨冷笑,“你说不嫁就不嫁,人家聘礼都送来了!”
煮茶子眼眶渗出泪,脸涨得通红,“如果可以,奴家愿意替妹妹嫁了。”
老鸨有点生气,“你想偷龙换凤?就你?”
煮茶子擦干了泪,“妈妈,樱花茶子是头牌,人人都爱,这么个赚钱工具走了,你以后可能没什么生意了。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及樱花茶子半分?”
老鸨盯了一会煮茶子,忽的笑了,“对自己妹妹都那么心狠,我喜欢!”
煮茶子开心了,“妈妈你是同意了么?”
“明个儿你就穿着凤冠霞帔等着吧,我都给你打点好。”说着,又吸了口烟。
第二天,煮茶子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接上了轿子。
洞房,红烛摇曳。白云袖揭开盖头,浓妆艳抹的不是那个人。
白云袖惊异,“樱花茶子呢?”
“她说她不嫁,要永远留在雪月阁。”煮茶子淡淡地回答道。
“为什么?”
“奴家怎知。”
一下子沉寂,连夜鸦也失了声。
“樱花茶子不嫁也罢。我既与你拜堂,便为夫妻,便是将你当做我的妻子了。”白云袖说,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煮茶子笑了。
之后,煮茶子便与白云袖欢欢喜喜地过日子了,她终于争到了,却并不光彩。
至于樱花茶子处境如何,她并不知。人啊,一旦爱起人来,都会变得心狠。
十几年过去了。樱花茶子突然又出现了。她老了,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大红的旗袍,显得艳俗,不似当年清纯。
樱花茶子找到了煮茶子。
“你怎么来了?”煮茶子冒出了冷汗。
“我被妈妈赶出来了,只好投奔姐姐。”樱花茶子笑着说。
“为什么赶你?”
“嗨,干我们这行当的,都是吃的青春饭,年老珠黄了,谁还看?”
煮茶子点了点头。
“阿姐,我不恨你。”樱花茶子突然这么说。
“可是阿姐恨你啊!”煮茶子说完,又流泪了。
这时,白云袖回来了,见着了樱花茶子是又惊又喜,“樱花妹妹,你怎么来了?”
樱花茶子起身,“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过是来瞧瞧阿姐。”说完,微微一笑,走出了门。
【4】
“你猜后来怎么着?”老板娘问我。我摇了摇头。
“那个樱花茶子又使了点手段把白云袖勾走了,两人私奔了。白云袖走之前,说煮茶子老了,不及当年,樱花茶子才是他心头的朱砂痣。煮茶子终究还是争不过啊!”老板娘说道。
我叹了口气。老板娘又说,“后来煮茶子在这荒郊野岭开了家小肆,卖茶又卖酒。”
我看见老板娘眼里闪着泪花,喃喃道,“酒要老,茶要新,可这茶老了,谁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