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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后浪推前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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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酷暑,小客栈内人声鼎沸。倒不是因为人多而沸,却是被这高温给害的。客栈内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嘴里吧嗒吧嗒嚼着花生米,口中不住的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有时骂得厉害了,给花生米呛到,“咳咳”的不住叫唤,咳完之后就着凉茶继续骂,直把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上了。
店里的伙计全都懒洋洋的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城东王家的媳妇儿偷汉子,城西李家的闺女找情人,说到兴起处,都是提起衣袍忽闪忽闪的扇着,汗水却还是不住的往下流,有的便干脆将上衣除去,打着赤膊乱叫。
“嘿,你说怪是不怪?怎地我们热得要死要活,那小子却一点汗也不出?他妈的,他的皮是什么做的?难道比我们的透气?要不要扒了他的衣服瞅瞅?”一个店小二不忿的看着那柜台里轻摇算盘珠子的账房先生,嘴里骂骂咧咧的。
众伙计一起朝柜台内看去,只见那账房先生依旧是一袭青衫儒装,冠带整齐,皮肤却比女子还要细腻白嫩,手里虽是摇着折扇,却更像是一种高雅的姿态而不是纳凉,好似浑不知这是大夏天一样。
“铁牛,又是你这臭小子放屁啊!”一个原本在打盹儿的店小二被这句话吵醒了,伸脚在那铁牛屁股上一踹,瞪大眼睛朝那账房先生猛看,偷偷的吞了口口水道:“人家白面书生一个,八成是个落第秀才,哪像你们这么粗鲁?”说着回过头来瞥了一眼众伙计,登时大怒道:“你们居然还有打赤膊的?给我把衣服穿起来啦!娘的,你身上那黑乎乎的赘肉好看吗?还有你,你那皮包骨头的饿死鬼样儿,吓跑了客人可没人给你工钱了!到时候真把你变成饿死鬼!”
说话这人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唇边蓄着杂草般凌乱短胡须,看起来是个头头,正将那些伙计们挨个数落。只那些伙计热得厉害,哪里听得,撇了撇嘴,胡乱将衣服搭在肩上,便也算是穿上了。
铁牛本也是光着膀子,听得这话登时接口道:“是了是了,人家是白面书生落第秀才,俺们就是黑脸儿无常破落户。我说老房啊,你丫是不是看人家小孩儿生得细品嫩肉,老毛病又犯了?嘿,我可告诉你,这兔儿爷可不是好惹的,他上面可有人呢!”
“操,你爹才是兔儿爷呢!铁牛你个老杂种,再胡说,仔细我扒了你的皮,叫你凉快到底!”那老房听得这话,登时跳了起来,指着那铁牛就是破口大骂。
铁牛听得他骂,也不还口,吃吃一笑道:“老房啊老房,跟你说吧,咱们宁先生可是老板亲自带来的人物,连掌柜的都要让他三分呢。我是给你提个醒儿,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为什么呢!”说罢拍拍那老房的肩膀,扣着鼻孔大摇大摆的去了。
那老房被他气得脸色铁青,头顶几乎冒出气来,正要冲到后院去找那铁牛算账,却忽听得身旁一人缓缓地道:“房大哥,你们说什么呢?”
“啊!”那老房听了这声音,登时大叫一声,不自觉的脸上泛红,支吾了起来。好在他脸色黝黑如墨,脸再怎么红也瞧不出来。一旁的小伙计们只在一旁不住的挤眉弄眼的掩口咳嗽,好似一瞬间全伤了风。
“是宁先生啊,没…没说什么!您怎么不在柜台歇着,跑这儿来了?”
那位账房宁先生哈哈一笑,右手一挥,将那折扇打开轻摇,却不答话。老房偷眼看去,只见他面如美玉,唇红齿白,五官甚是俊秀。他越看越觉得燥热,只得将眼一偏,又见了他的修长干净的五指,这一看之下又是一阵意乱情迷,忙又再改变视线,这下却是见了宁先生的扇子。那扇子较一般折扇较大,扇面上画了一朵花,粉红绿叶,婷婷而立,煞是显眼,旁边还提有一首七言绝句。那老房虽不识得那画的好坏,却也知宁先生看中的,定非凡品。当下大拇指一伸,大拍马屁道:“啧啧,宁先生,您还真是多才多艺啊!这牡丹画的可真是惟妙惟肖啊!”
宁先生本是微微莞尔,听得这话来“咦”的一声,当下将扇子翻过来睁大眼睛细看一番,挠挠头笑道:“房大哥,你也喜爱丹青术啊?宁某真是失敬失敬了!”
老房本来还不太好意思,听了这鼓励话,登时来了劲,只将腰杆一挺,清清嗓子昂首道:“那是自然!这……不就是蛋清吗?我老房做鸡蛋那可是一绝啊!烹饪煮炸样样拿手!嘿嘿,没想到宁先生这么有学问的人,也爱做鸡蛋?不过您可真挑食儿,只要蛋清不要蛋白?这样,宁先生要有空,自管来我房间找我,你放心,蛋白我包了,蛋清全留给你!嘻嘻,保管叫你吃个够……”那老房是不说则已,一说惊人,竟是越来越大胆,将手一伸,便要去拉扯宁先生那玉葱也似的玉指。
那宁账房眼睛一瞟,溜溜的打个转儿,便也不甚在意,就在老房伸手那一刹那,伸出折扇在老房肩膀上轻轻一点道:“据宁某看来,这扇面上,画的好像是朵莲花吧?房大哥,您的‘蛋清’啊,还是留给自己吃吧,宁某消受不起啊!”说罢哈哈大笑,抖了抖身上一尘不染的儒装扬长而去。
“老房,老房?人家宁先生都走了啊,你还愣着干啥?闻味儿呢?那咋也不见你鼻子动啊?”
许久,那老房竟然还是直愣愣的立在原地,汗都滴到张大的嘴巴里了,也不去理会,一旁的伙计瞧着奇怪,伸手在老房眼前晃晃,正纳闷间,忽听一个又高又尖的声音叫道:“兀那小二,还做不做生意?过来伺候啊!”
众人循声看去,见那靠窗户的桌上坐了三个人,瞧他们衣衫湿透,各个背着个大大的行李包,又是提刀又是佩剑的,看来是远行赶路的武林人士。
此时大燕民风尚武,家家都常备刀剑防身。江湖中有真本事的豪杰颇受朝廷重用,路上时时冒出个把子武林人士,众人也不觉奇怪。
那伙计见得生意来了,也顾不上那老房能不能动,急忙迎上去点头哈腰道:“来了来了!客官有啥吩咐?”
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子皱皱眉道:“先给我两杯清茶解解渴吧。”
那小二一听这人只要清茶,不由得一阵鄙夷,不甘心的问了一句:“不要别的了?”
“小兄弟,我们是临时歇歇脚,就要几杯茶水,还请你行个方便。”这次发话的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中等身材,略有些臃肿,须发尽数被汗水染湿贴在脸上,边说话边擦着汗水。
那伙计瞧他说的恭敬,也赔了个笑脸道:“大爷,咱们店里有规矩,客人来了,定要消费够三两银子才成。您……您这几杯清茶,可是远远不够啊。要不,我给你上点点心之类的东西?您看,凑也得凑到三两不是?”
那一行三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剑往桌上重重一摔道:“你放……放……”
“我芳芳?”那伙计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却仍是笑呵呵的道:“客官,我不叫芳芳啊。您……这是想芳芳姑娘了?成成,她就在城南,我这就给你找去。嘿嘿,不收您多,五两银子跑路费。”说罢油乎乎的双手已然摊到那汉子面前。
“五……五两?疯……疯……”
那伙计听他这么一说,一拍大腿大喜道:“要不爷怎么比我多拿把剑呢?就是有见识!凤姑娘您也认识?好好,我这就去请她,十两银子,全襄阳府的最低价了!”
“操!”
别的话结巴,这个字却说得可毫不含糊,干脆利索的给蹦了出来的。这大汉说完甚是痛快的舒了一口气,怒目圆瞪的看着伙计。
那伙计听得明白,当下一脸不悦道:“客官,咱们说得好好的,你干啥骂人?”
“嘿嘿……还说得好好的?我师兄老早就骂你了。你个蠢货!”那一旁高瘦的男子接口道:“一开始说你放屁,后来是说你疯子!”
大夏天的本来火气就大,其容得如此煽风点火?那伙计此时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不顾对方是否武林好手,大吼一声道:“他妈的,我的地盘你还骂我来了?房大哥,砸场子的来了!房大哥!”
可怜他那房大哥仍是口水汗水齐流的立在原处,哪里动弹得了半分?其余的人遇上这事是避之唯恐不及,只会凑在一旁看热闹,哪会上前帮忙?那伙计见没人上来,这才有些胆怯起来,只骂骂咧咧的退了回去,拍拍老房道:“房大哥,房大哥!”
“哈,臭小子,就嘴皮子厉害吗?”那高瘦男子不住的冷嘲热讽,只听得那口吃的大汉在一旁手舞足蹈连连点头,只恨不得那张利嘴长在自己脸上。
“小华子住口了。你看那人,有点不对劲!”先前的老者忽然开口,指了指老房道:“那人像是被点了穴道,小心点,别撞上朝廷的人了,你先去看看。”
那瘦高的小华子点点头,提起桌边的长剑越了过去,只把那伙计吓得屁滚尿流。小华子得意的一笑,更不多言,只伸手在老房胸口穴道点了几下,那老房见得有人过来解救自己,只欢喜的眼咕噜直转。
然而小华子点了几下,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向后一跳,“啊”的一声叫道:“师叔,师叔!这是,这点穴的手段,是那宁……宁!”
那老者听得小华子说话也不利索起来,将眉头一皱道:“小华子你也结巴了?什么宁不宁的?快说!”
小华子惊得口齿不灵光,只得将师叔拉扯过来。老者正要探手去试,忽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陈老头儿,甭看了,这人就是我点的,有本事你去解开啊?”
老者听闻此言,心下一凛,举目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长袍,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年,斜倚着桌子,手握折扇,双手环胸,笑眯眯地正往这边瞧来。
“好小子,又是你?”
那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账房宁先生。只见他缓缓的迎上去道:“正是宁某!陈老头儿,好久不见了,你高越师侄的口吃毛病可好了吗?呵呵……”
“少,少……废话!看……看招!”
宁账房定睛看去,这次出招的却是那个口吃的高越。这高越口齿虽不灵光,出剑却是又准又快,毫不拖拉,但见他脚步依八卦方位,手中长剑犹如一道白练,未到气先至,大有名家风范。
宁账房却不慌不忙的笑道:“高越啊高越,你自己大舌头结巴也就算了,难不成还叫天下人都哑了不成?忒霸道了!我偏要说,你待怎样?”就在这谈笑之间,手中折扇已然挥出护住门面。
高越见他只守不攻,哈哈一笑,当下手腕一抖,聚力在剑,便朝宁先生扇面刺去。这高越是名门高徒,剑法内力自然不会弱,这一剑刺出,只怕宁先生非但扇子要破,只怕那白净俊美的面相也要破了。站立一旁的小华子看得此等大好形势,大叫了声“好”,那老者也是捻须颔首,神色间颇为赞赏。
“啊呀!”
“嘿嘿……”
两个声音同时传出。这倒没有出人意料,可错就错在这俩声音出错了地方。众人定睛看时,却见宁账房一手挥着折扇,一手提着一把长剑,正在闭目养神。反观高越,却是连连摇头,难以置信的瞅着对手手中的折扇,不住的揉搓着自己的虎口。
原来刚刚这千钧一发之际,宁账房只是简单的拿扇子挡住高越的长剑,随后五指一拢,竟借着折扇的合力将高越的长剑夺了过来。这手功夫一露,在场之人无不啧啧称奇。宁账房单手夺白刃,手上劲力功夫一流自不消说,但这折扇更是大有学问。这扇子的扇面非纸非绢,乃是上好的“金丝甲”编制而成。金丝甲是南洋小岛上的一种大蜘蛛吐的丝所制,丝丝相扣,柔韧结实,实有刀枪不入之能。只是这金丝甲贵为海外贡品,向来只存在皇宫大内,为皇亲国戚做贴身护甲所用,民间难得一见,却不知这宁账房从何得来。
“嘻嘻……”那宁账房一招制敌,自是乐不可支道:“陈老头儿,你们华山派在武林中也算说得上话的,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如此不济?哎,亏我师父还千方百计的要你们投靠朝廷,真是太抬举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了!”
这位宁账房年纪虽小,说话却是毫不客气。那陈老先生也是名声在外的江湖元老,如何经得起他这一激?只见他额上青筋暴起,手指关节咔咔作响,也是气得不轻,大吼一声道:“臭小子,华山派陈放勇,这就领教你的高招!”说罢纵身一跃,剑不出鞘已然送出。然剑到中途,那剑鞘如有感应,应力而出,辅助御敌。如此剑、鞘同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仿佛双剑来攻,威力陡增,真气顺着两物泉涌而泄,内力竟如排山倒海般大举来袭。
那宁账房虽然嘴上逞强,却也知这陈放勇出身名门,剑法高超,绝非泛泛之辈,当下收了轻视之心,大喝一声,挥舞折扇全力应敌。
这下两人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志在扬威,甫一交手,便是用上十成十的功力,威力自然不可与平时切磋喂招同日而语。只这十几招下来,这小客栈已然桌椅残缺,狼藉一片了,若是这两人再斗几招,只怕把这客栈拆了都有可能了。但这生死关头,枪打出头鸟,众伙计一个个躲得八丈远,哪敢上前劝架?只心中盼他们其中一个被对方踢出客栈,免了这场灾祸才好。却可怜了个老房独立客栈中央,成了个活靶子,两个人的挡箭牌。
四下除了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外一片安静,忽然“嘎吱”一声,客栈的门开了,来人前脚刚刚迈进来,登时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缩回后脚拍拍胸口,自言自语道:“好家伙,打架啊?”说着竟不离去,而是上前一步心道:“嗯,这样的好戏可别错过咯!”想到这里提气一叫道:“伙计,看茶!我要住店!”
这人此言一出,不光旁观者心中一凛,打斗的两人也是神情为之一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是清清楚楚的送入众人耳中,叫人回肠荡气。众人不约而同想道:“此人随口说话,竟有如此效果,好深厚的内力啊!”
这客栈众人各有心事,见得来了个高手,自是人人有想法。那宁账房心道:“好一个狮子吼啊,他是少林和尚?罢了罢了,不论是谁,想办法带回去为师父效力才是正经!她见了此等高手,肯定高兴。哎,师父没说过讨厌秃头吧?不过那也没关系,头发可以再长的嘛!嘻嘻……”
那陈放勇却想道:“啊呀,至刚至大,罡正浩然之气,定是武当纯阳功!是武当道长来了!好好,这下有武当高手助阵,看你朝廷还能把武当也灭了不成?”这武当派只屈居少林之下,乃是江湖第二大门派,门徒广布,势力极大,所以陈放勇才有此一想。
店小二却哪里管你是少林高僧还是武当真人,只盼这高手能将这砸场子的俩人揪出去,那就绝对是古道热肠的大侠了。
众人各怀心事,胡思乱想一番,都觉欢喜异常,于是打斗的住了手,躲闪的探了头,旁观的扭了脸,骂人的住了口,齐刷刷地朝那来人看去。
一片寂静。只见这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却是个弯腰驼背,衣衫褴褛的小老头儿。来人本来兴高采烈的要看打斗,孰料自己这一吆喝,竟把人人都给镇住了,当下一个错愕,还道自己闯了大祸,忙拱手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搅了诸位打架的兴致,你们继续啊,我先告辞了。”说罢脚下开溜慌忙离去,走得急了,还拌了个石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前辈留步!”
刹那间,客栈内飞出两道身影,一个是宁账房,另一个自然是华山陈放勇。两人都盼着这老头儿能成为自己强援,岂会轻易放手?当下一人扯老头儿右臂,一人拉老头左手,各自不肯让步,于是拳脚上见真章,又兀自动起手来,险些将这老头儿撕成两半去。
“哎哟,好,又打起来啦!你们打着,我看着就行了,不必扯着我!”那老头笑呵呵的说笑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宁、陈二人只觉手上一滑,眼前一花,那人已然退出四五丈之外了。两人同时一惊,此等功法速度,当真是世所罕见,看来今日是遇到世外高人了。
那宁账房年幼聪明,脑子也转得快,见得此等神功,电光火石之间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道:“这等锁骨功法,莫不是我五行木门的‘木春藤’?看他这把年纪,当和慕容师伯祖同辈,却为何从来没听师父和师伯祖提起过?难道是个不世出的高人?当真奇也怪哉!”想着想着,又情不自禁的朝那老头儿看去,想要探个究竟。
恰好那老头儿也正含笑瞧来,两人目光一接,宁账房忽地身子一颤,竟觉得那目光亮得有些刺眼。他掉过头来揉揉眼睛,待要再细看过去,却猛然惊醒过来,深深一个吐纳定下心来道:“呀呀,好一双澄澈粲然的明目!这哪里是个老头儿,分明是个年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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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重游侠,洛阳富财雄。大燕京城,正是古都长安。
大燕开国太祖皇帝薛文彬文治武功都是盛极一时,此后历代帝王莫不效法先人,励志做个文武兼修的明君。是以大燕不同于前朝历代重文轻武的治国之道,而是文物并举,不薄文人重武人。若是能文韬武略,那更是求之不得。
唐代王维有诗云“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如今朝廷崇武,更是不少游侠才俊汇聚长安,自给京城带来几分别样的生气。
长安一片明月洒洒而落,照在城东郊一处深宅大院之内。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是极为雅致,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合理利用了每一寸空间,于峰回路转间别具一格。时值盛夏,院内竹影摇曳生姿,池内莲花映月怒放,屋里透出几缕温馨的灯光来,想来是主人又在秉烛夜读了。
月色朦胧中,远处似有一点灯光在移动,走得近了才看明白,原来是个手持灯笼的女子款款而来。只见她立在园中,看着那亮灯的屋子发了会儿呆,这才轻手轻脚的叩了三下门道:“师姐,睡了没?”
“哦,是阿涣呐?进来吧。”
婉转优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那阿涣不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立马推开门来,将手中灯笼随手一扔,跑上前去扯住那屋内人的衣袖笑道:“师姐,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支会我一声?”
那“师姐”嫣然一笑,点了点阿涣的脑门,灯光下瞅着阿涣道:“你呀,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阿涣嘻嘻一笑,粉嘟嘟的脸上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摇着她师姐的手道:“是呀,我要是都成老太婆了,师姐不是老老太婆了?所以我永远就是个小孩儿,师姐才年轻啊!”
那“师姐”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道:“死丫头,早知道这样,就不把咱们水门的驻颜术传给你了,看你怎么办!”
阿涣这边忙吐吐舌头道:“嘿,那我就做个老顽童啊!也是一样的,反正我就不想长大!以前有师父,现在有师姐,你们都是一流的大人物,我小阿涣就做个白吃白喝的老顽童就行。”
“嗯?”师姐故作俨然的道:“便跟雨凡一般的小孩子吗?哦,我还忘了问你,怎么不见雨凡的人影啊?”
“哼,你那徒弟……”阿涣背过脸去摆摆手道:“我这小师叔人微言轻,可管不了!三天两头儿便往外跑,八成是有相好的了吧?”
“是么?”那师姐笑道:“这孩子,回来可得好好问问呢。”
两师姐妹说笑间,忽然一阵“汪汪”的犬吠声传来,一只小黑狗正自摇晃着尾巴,眼巴巴的瞅着那师姐。
“哟,师姐,你的心肝宝贝来了呢……”阿涣仰天打了个哈欠,懒懒的道:“你这死小狗,倒是机灵,知道你主人回来了呢。赶紧过去香一个,师姐赏你骨头吃呵!”
那师姐眉梢含笑,也懒得理会阿涣疯言疯语,只俯身将那小黑狗抱了起来,理着它柔顺发亮的皮毛,柔声道:“云小黑,吃东西了吗?饿吗?我不在睡得好吗?有没有谁欺负你?”
那阿涣在一旁见得师姐兀自对着那“云小黑”喋喋不休,只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泛起涩来。这府院里能缺衣能少粮,就是缺不得小黑狗。十年来,狗也换了几只了,可名字却这么延续了下来。别人不知道主子的心思,阿涣却明白。云小黑,云小黑,可全在这一个“云”字上啊……
水心悠。现而今,能这么直呼她名讳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了。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大臣,官加太师太保的水心悠水阁揆大人,开国以来最为位高权重的女子。然而史无前例的水大人,呼风唤雨的水阁揆,当她对着“云小黑”的时候,也会有这样伤神黯然的神色啊。连天子都不能事事如意,何况她水大人呢?
阿涣抬起头来,看着师姐那遗世独立,飘飘欲仙的白衣长裙,不知不觉间,眼睛已有些模糊了。她吸吸鼻子,竟不知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