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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恰同学少年(五) ...

  •   柳明锐是给热醒的。
      他睡觉向来十分老实,标准的蜷缩侧卧式,管他是大通铺还是小拼间,一起睡时从不给人添乱,还很省地方。反倒是胡继尘,睡前两人规规矩矩地一边一个,可是柳明锐身上冰凉,挨着实在舒服,不知不觉的胡继尘就从背后死死把他抱在了怀里。他如今醒的迷迷糊糊,浑身乏力,手脚软得像面条,即使伸手用力去推胡继尘,却连对方压在自己颈边的头都推不动。更可气的是,还没再推上几下,胡继尘便下意识地捉住了他的手,压在身前空当处,嘀咕了两声,将两人挪到了不那么热的席子上。柳明锐一番抗争无果,又因为再没有那么热了,终是不敌困倦,复又睡去,完全没有想起自己扔在脑后的作业。
      而基于今日种种思虑,身旁的胡继尘熟睡中竟然梦到了他们两个时候初见的情景。

      他注意柳明锐其实比他们两个搭上话要早得多得多。
      那天第一堂课,教室里闹哄哄的,他记不太清自己那是在埋头写些什么了,他只记得,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沿着墙根溜进来的柳明锐。同样是笔挺的衬衫西装裤,在柳明锐稚嫩的面孔衬托下,色泽变得明亮起来,与其说是乏味的制服,倒不如说更接近某种奶味的软糖,让他投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形容词就是美好。
      柔软的美好。
      他那时甚至还不知道柳明锐叫什么。但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立刻拿起他不那么擅长的画笔,轻轻地描下此时经由他目光过滤保存下来的画面,再给柳明锐白皙的面庞漆上一层好看的粉。
      胡继尘几乎是用上了这么多年他积攒的全部定力才阻止自己立刻凑过去和柳明锐搭话的——因为他猛地注意到,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后进来的柳明锐,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说着什么、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而柳明锐似乎化身将要褪色的幽灵,精准地沿着这些色彩斑斓的天地边缘走过,丁点响动都没有引起。
      他看起来……不太想和人交谈。
      即使左右同窗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个,进来任何一个人都如同石子落入镜湖般明显,他也没有和任何人攀谈的意向,宁可顶着投来的目光装聋作哑。
      胡继尘顿时仿佛被尖锐的什么东西扎了软肉一样,定在原地,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同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足足好半天才恢复正常。随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近乎刻意地避开了柳明锐——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因为柳明锐总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沿着窗框边的阴影,绕开了所有纷扰的交际——更强压住了自己的蠢蠢欲动,连对方叫什么也没去了解,就如同没有注意到对方似的。可是每每与同学谈笑风生,或是课上争论引得老师驻足,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对方,又在对方将视线移过来时避开。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直到三天后,叶企孙先生来给他们上普通物理学的课,课堂上单个考究其学生时,这样的情况才终告完结。
      尽管在梦里,胡继尘也还是能清晰地回忆每一个场景。
      叶先生放下教案,迎着众人忐忑且期待的矛盾目光,施施然喊了句:“那么就请明锐同学——”
      胡继尘心头一紧,顿时站了起来,他在站起的那一瞬间还听到了另一处有些刺耳的、椅子在地上剐蹭的噪音。偌大的教室,隔着不算多的同学,他和满脸诧异的柳明锐面面相觑。
      “哦?怎么站起来了两位,难不成我们班有两个柳明锐同学?”叶先生疑惑地要去翻找学生的名册。
      “先生,这位是胡继尘胡同学,他表字明睿,日月明,睿智的睿。”
      旁的近来走得近的同学帮他解释,可胡继尘的脑袋已经彻底不运转了,他已经变成一句话:原来,你叫柳明锐。

      后来的事胡继尘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叶先生似乎因为入学考试,之前便对柳明锐期待已久、很欣赏他的才智,先是考究了他,满意地夸奖了他,随后又接着考究了自己。他答的就没有柳明锐那么出色了,两厢对比之下,整个人尴尬又有些不忿。于是等到下课,大家三三两两的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他推拒了同学的邀请,径直走向坠在最后的柳明锐。
      然而当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胡继尘反复演练了好久、就放在舌根的话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不知道该与柳明锐说些什么。
      于是他只好唐突的拿起柳明锐手上的书,再和对方讨论起来今天的天气,生硬的语调卡在线条冷硬的桌椅间,却被柳明锐笑起来的酒窝变成了一首旋律悠扬的歌。
      柳明锐用带着俏皮尾音的朝胡继尘回答了什么,胡继尘早就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柳明锐的眼睛,黝黑灵动,泛着瓷釉漆亮的光。他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则像是一层细腻到能被风吹起的白沙,被海水冲泡着,流进了他的全部感官。他张口回答的那刻,他早已忘却了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陌生的,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不能互相给予。
      这便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了。
      再扳指头算算,顶多一年的时间,他们两个却像是认识了许久。

      梦到这里,胡继尘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再睡不着了。睁眼入目就是柳明锐热得有点透粉的耳廓,还有白皙的后颈。对方软软的发尾就正正地搭在后颈中央,形成个甜美的倒桃形。他自然地松开紧抱着柳明锐的手,又自然地摸了摸那个桃尖,然后再理顺,这才打着哈欠悄无声息地起床出门。
      虽时值夏初,可昼夜等长已初见端详,天蒙蒙亮得早。此刻天色乳白,稠似奶浆,胡继尘眯眼看了好半天,也没分辨出现在究竟是几点,倒是厨房里隐隐飘出的香气告诉了他答案。
      他简单洗漱后推开了厨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忙碌着的李妈。
      “李妈,您今天来得倒是早。”
      面对这位分担母亲家事劳累、也顺便照顾两个妹妹的帮佣,胡继尘还是相当尊重的。他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后故意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真香啊,李妈您今日特地起早做的是什么好吃食?勾得我馋虫在肚中痒的不行,愣是把我闹起来了!”
      “就你嘴甜、会说话!”李妈笑眯眯地抹了抹额上的汗,连忙去给胡继尘拿碗:“也不早啦,怎么也得有卯时了。我之前看了看,既然昨日刚买了现水回来,今早便泡上茶,吃太太家里那边的三丁包和鲜肉蒸饺。不过才刚包好上蒸笼一会,你若是等不及我现给你下碗饺面先对付着?”
      “那就麻烦李妈啦!我和柳生今天还要赶早出门,既然都要七点了,估摸着等不及——可惜是没有口福!”胡继尘凑近蒸笼看了看,深表遗憾地摇摇头,“我这就去把柳生叫起来,他还是老样子!不要辣也不要蒜!”
      “太太说了你们多少次,大清早的吃这么重口不好!唉!”李妈数落道:“当心嗓子遭不住!”
      “这不是没事嘛!”胡继尘自己兑了杯水:“况且若真是对身体不好,这些年母亲硬是掰也把父亲掰回来了,又哪会容我和大哥也一起这么吃。”
      见李妈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耳朵早就听得起茧的胡继尘连忙端起水就跑。
      “我去叫柳生,虽不是很急,却着实也是赶,还是麻烦您快点啦。”

      兴许是因为再没人挤着贴着他,柳明锐自胡继尘走后睡得可算是松快了点,一反常态地平躺在床上,手脚都摊得笔直、比划出一个“大”字,呼吸似乎都是香甜的。
      胡继尘放下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可乐,也看不够,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让柳明锐继续睡了。于是他坐在床边,深吸了口气,凑近柳明锐身边突然大喝:“……柳生快起来!!我们上课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柳明锐凭借本能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呢,手上却下意识地去找衣物,动作敏捷地不似刚睡醒。
      “行啦,逗你的……”胡继尘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手指轻柔地在上面摩挲起来:“快点清醒过来,今天要去见沈老太太,她向来不喜学生赖床的你忘了吗?我们还要吃早饭呢。”
      柳明锐心急火燎的动作猛地冻住了,直至此时,他才睁开了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见自己只穿着背心里裤、赤脚站在地上,而已经松开了手的胡继尘坐在床上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的,顿时就要恼羞成怒。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不要这么叫你,对吧?”
      胡继尘站起身来,把床脚衣物递给柳明锐:“可是你清楚我叫你起床有多么不易,只要你一句‘再睡会儿’,我立刻心软,二话不说再让你睡上几分钟,但今天真的耽误不得啊柳生,你不是还想去玩吗?那我们就早开始早结束,好不好?”
      “我明白了……”柳明锐接过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只是还是少来几次吧,这样被吓上一吓,迟早得吓出毛病。”说到这他有些埋怨地看了胡继尘一眼:“你要是早点喊我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我还能把没写完的作业再填上几笔。”
      “还写什么写,现在临近期末课业如此忙仍布置那么多,摆明了是不想让你写完,除非你像章鱼那样有四双臂膀。”胡继尘不以为然:“况且让你又写又读的折腾了近一年,没半点成效,下学年说什么也别再修了!好好的物理系,钻研那么久国文做什么,全北平又有多少埋头国学的老师?快点穿好,饺面差不多该好了。”
      “饺面!”柳明锐精神一震,三下五除二便穿戴整齐了,他急急追问胡继尘:“是虾籽饺面吗?是吗?”
      得到胡继尘肯定回答后他欢呼一声:“太好了,我好久没有吃过了!走走走,这便去!”

      “至于这么开心吗?”见他开心,胡继尘的心情同样大好,打趣道:“要是让我母亲听到,保证你接下来几天顿顿吃饺面,一次性吃个过瘾。”
      “那样就过犹不及了。”
      他们两个往厨房走着,柳明锐给胡继尘解释着其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套理论:“有些东西,就是要有‘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的味道在里面,才尤为可口。比如这饺面,当我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眼前似乎正有这么一碗——咸鲜稠厚的深色的汤汁,带着点能使舌头麻木的烫。馄饨小而软,皮薄得吓人,里面的肉馅则又细又嫩。那面条虽与北方惯常吃的不同,却也筋且韧,加上是漂亮的金,衬在汤里更显可口,那汤上还漂点白的绿的蒜葱——等到想完,自己似乎也就真的吃了这么一碗,口腹跟着馋饿起来,然而吃不到,脑中曾经尝过的味道就愈发的引人垂涎了起来。等到吃到第一口,那种期待已久的欢喜,会成倍的翻腾。”
      等到柳明锐好容易说完,才察觉胡继尘以那种惊诧的目光正斜视着自己。
      “我从不知道只是吃个饺面竟能吃出这些名堂来。”胡继尘拉开门,让柳明锐在桌前坐下,自己手上忙着给两个人倒水:“不过几分钱的吃食,竟让你说得好似什么大价钱的东西似的,你在家吃过的稀罕物还少吗?至于眼巴巴顶着这街头巷尾摆的野路子?好啦,刚才给你端的水没喝,现在来喝口,润润嗓子。”
      柳明锐不满,指甲磕着手里茶碗的边:“你才是不懂,吃这件神圣的事上怎么能单纯以价钱论价值呢?是了,价高的往往底料好,可若是单只吃底料,倒不如人人都去吃生食算了,还要掌勺师傅作什么——啊!李妈!您来了!”
      两个人急忙止住话头,双双起身想要去帮李妈,却被嫌弃。
      “别动别动,当心洒了!”
      李妈手脚麻利稳当地把托盘落到桌子上,端下两碗冒着些许热气的饺面,分别放好勺筷。头也不抬地叮嘱了句,怕你们烫到就先用凉水冰了冰、快点吃别凉透了,便又抬脚风一样地走了。
      胡继尘和柳明锐对视了眼,被李妈这来去飘忽的风范刮得有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们就快吃吧?”
      “吃吧,趁着现在人少,我骑车带你过去,走的晚了路上被逮住了就不好了。”

      沈老太太虽说被学生们称呼为老太太,不过年过五十出头,只是因为是小脚,走路带着仪态万千的蹒跚,又拄着拐杖,从背影看倒是像个小老太太。再加上人难免有些未曾西化的老旧的古板,这别称一叫起来,便得到了学生们广泛的认同。她家里是京剧梨园世家,自己虽不曾从艺,却也专攻话剧表演类,排演指导了很是不少的话剧。因此被请来给国文系有兴趣于此的学生们上上课,也讲讲国文,最重视诵读时的语音语调。正是这个缘由,才会对柳明锐的小辫子狠抓住不放。
      胡继尘他们到的时候仍算是早的,在大门外隐隐还能听见沈老太太吊嗓子的声音。虽说现在十分畏惧这位沈先生,可胡继尘得承认,唱腔婉转动人,气韵绵长,哪怕对这些通通没有研究、也会觉得确实好听。
      “唉……要是沈老太太能只讲话剧就好了。”柳明锐叹口气,表情郁郁地上前叩响了门环,又退回到胡继尘身边来:“若是别的先生的课,我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胡继尘只好安慰他:“好啦,你且再坚持坚持。等到下学年开学,我们升上大三再没有这档子事了。”
      “可是下半年于我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先生们的意思是让我尽早选出个专攻的方向来,现阶段说什么也不要贪多,以免嚼不烂……真是令人为难的事。”柳明锐打开自己被各色资料塞得鼓鼓的挎包,把上交的作业拿在手上,感慨:“一天要是有更多时间就好了。”
      “先生们的建议是对的,你知道今年甚至有两个人连考试都没准备,就给劝退了。等到真正考完,估计也就只能留下十个不到了吧。”
      “真是严苛……”
      胡继尘听到柳明锐的唏嘘,好笑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放心,就算我被刷下去了,你定是还在的。”
      柳明锐闻言一皱眉,还没等他说什么,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张姑娘家端方的脸,细糯糯地说:“老太太请你们进去。”
      “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进院子,就看见沈老太太穿着身缎蓝的旗袍仪态优雅的站在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月季旁,精神奕奕的样子完全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她听到两个人进来的响动,却没有回头,仍是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面前的花。碰到这种情况胡继尘也不好上去帮腔,他只走到院子中央就停下步子,用眼神示意让柳明锐一个人迎上去。
      “我有点怕。”柳明锐攥住了胡继尘的手腕,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那点一直让他慌乱的情绪此刻终于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万一下学年还要我继续……我该怎么办?”
      胡继尘给了他一个‘放心别怕有我呢’的眼神,简洁地答道:“去吧,不会的。”
      这个‘不会的‘既可以理解为沈老太太不会这么为难他的,也可以理解为有他在是不会让这种事是发生的。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柳明锐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胡继尘的手向沈老太太走了过去。
      “沈先生……这个。”
      柳明锐看着沈老太太转过身来。对方差不多只到自己肩膀的位置,离得近了非得低头看着对方不可,浑身都尴尬的要命。他连忙将手上早就准备好的作业递了上去,借机稍微退了几步,停在了能恭敬地与沈老太太平视的位置,经过几次三番咬了嘴唇后坦白道:“……我没有写完。”
      沈老太太没有说什么,而是先笑着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翻看了起来,手指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随后以随意的态度问起柳明锐:“下个学年,想必你不会再出现在我的课上了吧?”
      “……先生,我下学期……已是选了别的课了。”

      “你向来是个好学生。”
      不等柳明锐向胡继尘求救,她已经施施然合上了那沓两个人合写也没有写完的作业,继续说:“这么长时间如此要求你,我知道我已是强人所难了。”
      柳明锐紧张地抠着自己衣摆的接缝:“没有的,没有的,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就是……总是那样,我挺不好意思的,而且也觉得没什么起色,更没什么脸来见您。”
      “我能猜到你是这种想法,所以才亲自登门让你任先生转告你。”说到这沈老太太斜了眼旁边的胡继尘:“我带过的学生多了,还能不知道你们私底下那些小把戏?我是痛心你,明明那么聪慧,很多东西我一点你就通透,文笔也不差,怎么偏偏有这么个毛病?万一毕业时你们叶院长让你上去讲话,难不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看着自己写的稿子还要磕巴?”
      “我……”
      “行啦行啦,别扭捏了,像个大姑娘似的,我会吃人不成?”沈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东西,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头次被留堂重修、也头次被师长如此这般教育的柳明锐。她微微提高了点音量,让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壁脚的胡继尘不那么辛苦些:“这作业我就留下来了,权当做个纪念。我也能体谅你们的难处,考试的时候你们两个就不必来了,忙你们的去吧。争口气,不要有顾虑,挣了那些拘泥出去放开手脚,都做出点成绩来,让我们这些已进了棺材又整日掉书袋的老古板看看何谓国之栋梁,何谓少年。“
      她笑笑,竟是又哼起了小调。
      年少年少,纵酒不倒,此时年岁正当好,谁家翩翩少年郎,前程浩浩,后顾茫茫,莫负好时光,身为春前之草,与天不老,与国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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