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劫》久夜公子

1、前传 旧世缘

　　这已经是我自须弥山来到人间的第十个年头。
　　“皇后娘娘，该起床了。”温柔细腻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我缓缓睁开眼睛，床边站着的是我的贴身侍婢玉儿，她手里端着一个鱼洗盆，臂上搭着几件我平日穿的衣物，毕恭毕敬地立在床帏边。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阵酸痛却突然遍袭全身，一下子痛的我又跌了回去，将床褥狠狠地压下去一块。
　　无奈只好冲玉儿摆了摆手，“去回禀陛下，就说我身体不适，要再修养几日。”
　　玉儿听话的领命去了。
　　我重新躺下，想要入睡，却被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扰的心烦，加上身体酸痛，一时间竟是无法入睡，只得在床榻上来回翻腾。
　　我身体酸痛的毛病是最近几年突然添的，不知是不是与人间的气候难以相融，一到了雨天，便开始犯病，由最初无大碍的关节痛到现在全身都开始疼痛，移动一步都费劲的很。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想要治好它，人界的魔界的仙界的，却都是无济于事。
　　近期入了雨季，阴雨天变得越来越多，我的身体状况竟也日趋于下，算上今日已经卧床一周之久了。
　　疼痛愈来愈烈，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撕裂一般，我咬牙强忍着，只觉得体内真气乱窜，冰火翻腾，细而密的汗珠一层层涌了上来，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千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人已来到榻前。
　　不用想我也知道来人必定是我的夫君，大楚国的皇帝陛下——楚莫。
　　“臣妾叩见……”
　　“不必了。”他一把将我压回床上，声音有些急切，“南边那些蛮夷部落联结南朝旧党又在我朝边境生事，打着光复南朝的名号，挑起战乱，我楚国的军队已经连吃了几次败仗，你是神仙，快施法，助我灭了那些叛党。”
　　“我，我最近身体怕是施不得法。”我低下头，不敢去瞧他脸上的失望。
　　“施不得法？那要你这个皇后何用？”他突然重重地一把推开我，低声咒骂了一句，起身便准备离开。
　　我被一把推倒床头，脑袋失去重力，“砰”地一声磕在墙上，一下子磕的我有些懵了，昏昏沉沉的。
　　“陛下，你说什么？”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施不了法，要你何用！”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转身离开，自始至终竟未对我的病情问过哪怕一句。
　　心在那一刻仿佛突然骤停，被人狠狠蹂躏过一般，止不住地颤抖，发痛。
　　没错，我是神仙，住在须弥山上的琼华仙子，自幼跟着师傅须弥大仙学习仙术，“千城”则是师傅给我取的别名。那日，师傅御剑带我来人间巡视游玩，在人界上空之时，师傅曾指着白云下五彩纷呈，繁华热闹的一座座城池语重心长道，“琼儿你要切记，人界是修炼的最佳地点，却也最容易让人泥足深陷，看似如梦如幻的东西最为不真实，最容易让人迷失。”
　　那时我还小，并不懂事，只知点头，却未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心里就觉得人间有趣，盘算着何时能够再来好好地玩它一番。
　　师傅看出我的心思，叹口气道，“一海千城梦，一梦海千城。日后你若要来人间历练，便可化名千城。这劫数或许真的是不该来的求不得，该来的躲不掉。”
　　我觉着师傅取的名字好听，心下欢喜，一心想着能够快点来人间历练，对于劫数竟全然未放在心上。我那时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下凡间，便真的饱经劫数之苦，甚至险些搭上性命。
　　我在人间初遇楚莫时，他还只是一介小小乞丐，和如今的九龙天子半点沾不上边。
　　那时的楚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体瘦瘦小小的，弱不禁风，跟在一群乞丐身后，平日里只能捡那些乞丐吃剩了的东西吃，待运气不好没有吃的的时候，什么树皮草根统统都吃过，稍有一丝不慎，得到的就是那些大乞丐们的拳打脚踢，他的身上常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就是这样的楚莫，却阴错阳差的帮了我。
　　彼时，我初下凡间，对凡间的一切生存守则还一窍不通，也不懂得分清人世间的好人坏人，甚至连买东西需要银两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我在凡间打交道的第一个人是留着络腮胡的王胖子，卖包子的，喜欢喝酒，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基本每天都喝的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我和他的缘起是因为一个包子。
　　那时候的我竟不知道凡间的食物都是要用银子来买的，身无分文便下界来逛集市，左逛右逛就逛到了王胖子的包子铺，他家的王胖子包子远近驰名，飘香十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包子只是闻着就让我的口水直下了哪止三千尺。几乎是下意识地，我顺手拿起一个就往嘴里送，然后理所当然的被王胖子抓了个现行。还抓着半个包子的手被他一把揪住，勒的我生疼，却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我挣扎了几下无果，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留着络腮胡的大胖脸，正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小姑娘家不学好，学人家偷东西？”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浑厚有力，威慑力很强。
　　我才反应过来在人间吃包子是要付钱的，像我刚才这样是算作偷的。无奈我出门颇急，口袋里身无分文，只好别过头去，心里琢磨着机会逃跑。
　　“看你穿着打扮不像是乞丐，你是哪家的姑娘？爹娘是谁？不说话我送你去见官。”他见我不吭声，又吓唬我。
　　我娘是朵琼花，没爹。
　　我心里想着嘴上没敢吭声，怕吓着这凡夫俗子，误将我当了妖孽去。
　　至于送官我倒是乐意的紧。毕竟这凡间的监牢是困不住我的，我可以来去自如，总比被这胖大汉抓在这里强。
　　我心里正巴望着王胖子赶快送我去见官，进监牢，我好溜之大吉。就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脏兮兮的小手伸到王胖子面前，手里攥着两个铜板。
　　传来耳边的是男孩有些胆怯的声音，脆生生地，“这两个铜板，买你的包子，可以放了她吗？”
　　我惊讶的转过头去，面前的男孩瘦瘦小小，竹竿一样，足足比我矮了半头，穿的破破烂烂的，一双露脚趾的草鞋，整个人像是从泥地里刚打完滚出来，唯有一双眸子黑如曜石，锃亮锃亮。
　　他很是有力地把两个铜板拍在王胖子的笼屉上，转身拉走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关键时刻帮了我一把的男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楚莫。
　　楚莫本来也算个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爹是在京城做官的。怎料天有不测风云，楚莫他爹遭人诬告，被那昏庸的皇帝砍了头。楚家就此败落，他娘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死了，楚莫也从此沦为了乞丐，那时候，他才八岁。
　　他看我因为一个包子被王胖子拽着威胁要报官，就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心里觉得不忍，于是拿着身上唯一的两个铜板帮了我一把。
　　因为师傅常教导我要报恩。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跟在楚莫屁股后面混，一来听他给我讲些人间的趣闻，二来寻着机会帮他一些小忙，也算作报恩了。
　　有了我的帮忙，他几乎没再挨过饿。我会在乞丐们分钱的时候略施些小法术将钱移动到楚莫身边来，让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也会在他睡着时候偷偷地变出一身干净衣服给他，假装是有好心人施舍的……
　　这样的日子过的久了，我竟心生出许多眷恋来，越来越舍不得离开，私心里竟希望就这样一辈子下去。我就这样一直陪在楚莫身边，天涯海角，都随了他去。什么修仙历练，早都被抛在了脑后。
　　楚莫毕竟是少爷出身，虽沦落市井，却也算饱读诗书。十九岁那年，我鼓励他参加了科举考试，也是那一年，我对他亮开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有了我的帮助，楚莫自然是平步青云，很快便被封为吏部侍郎，光复了楚家，并为他爹平了反。我也终于坐着八抬大轿进了楚家的门，成了楚莫的妻子。
　　那之后，师傅曾私下来找过我一次，让我离开楚莫，随他回须弥山，被我拒绝了，那时的我已经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交给了楚莫，早已覆水难收。
　　师傅临走前只是摇头，连连叹息，“孽缘，孽缘。”
　　接着便是人间的风起云涌，朝代更迭。
　　吏部侍郎楚莫一跃成为当朝宰相，手握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紧接着，便是楚莫不甘心俯首称臣，联结左龙卫大将军起兵谋反，终于黄袍加身，将这国家改了楚姓。
　　我也一跃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
　　正被思绪扰的混乱不清时，窗外忽然就雷雨大作，几乎只在瞬间，万里晴空就变得乌云密布，雷鸣轰轰作响，一个闪电“啪”地一声打到我窗户上。
　　我一个机灵坐了起来。这等天象我是见过的。那时我还小，曾有一次跟随着师傅和众师兄弟去凡间拿一个触犯了天条的师姐，据说那师姐因为和凡人动了真情，为那凡人上天偷仙丹又篡改生死薄，让那凡人得了长生不老之身，而这就破坏了万物的纲常伦理，所以天庭潜人下凡来捉拿她，将她治罪。
　　我这些年在凡间做的事情，比那师姐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会被天庭缉拿问罪这等事我虽也有想过，却没料想到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仙界的惩罚我自认为是承受的了的，可是楚莫，他只是一介凡胎，若要和我一起，难免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楚莫！”我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喊他，奈何他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殿，书房，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愣是没有楚莫的影子。
　　“琼华——琼华——”被派来擒我的是掌门师兄青华，他一向疼我，此次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才下凡来擒我。喊我的声音一叠高过一叠，声音里听得出他的焦急与无奈。
　　我偷偷用了法术，暂时隐匿了自己，想先寻到楚莫，助他逃走再说，毕竟，我一人受苦要比我们两人受苦好得多。
　　又寻了几圈无果，青华师兄的声音突然近至耳边。
　　“琼华，楚莫已经在我这里了，你出来吧。”
　　我一怔，扭头便看到青华师兄站在我身后，依然是一袭青衣，表情慈悲淡漠，他微微皱着眉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身边站着的人，正是与我朝夕共处同床共枕的结发夫妻楚莫，还有，一名他的贴身侍女，两人衣衫不整的站着。
　　此刻他全然不见了九龙至尊的模样，像一条巴蛇一样畏畏缩缩的立在青华师兄身边，耸拉着脑袋，他旁边的侍女似乎吓得不轻，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缩。
　　我苦笑了一声，渐渐显出身形。
　　几乎只在一念之间我们便已经到了天界，跪在了天宫大殿之上。

　　“琼华仙子私自与凡人结亲，并在人间擅用仙术，扰乱人间秩序，打破轮回常规，触犯天条，罪不可恕。琼华仙子，你可知罪？”
　　我低头沉默，避开了君上的话题，眼睛瞥过楚莫，他沉默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楚莫，你爱我吗？”我在心里酝酿了半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早已嘶哑。
　　他转过头来看我，依旧是那张清隽的面容，斜飞入鬓的剑眉，狭长凤眼，眼角处点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痣，直挺的鼻唇，整个人看上去风姿特秀。
　　人间有说，眼角有泪痣的男人，命运颠沛流离，薄唇的男人，则多薄情。
　　后来事实逐渐证明，人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我却是爱极了他，心疼极了他。
　　只因他的一句想拥我在长安之颠共赏烟花烂漫，我便不惜为他冒犯天条，更改命数，夺取天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阵，突然转过头去对着君上“咚咚”地磕起了头，不一会额头竟有鲜血渗出。
　　“请天神陛下明察，是此女勾引草民，草民一时不慎，被她用妖术迷惑，才会，才会犯下如此大错。请求天神陛下饶恕！”
　　楚莫的话，像是一根根针，字字句句地戳到我心里，戳的鲜血淋漓。
　　“琼华，可有此事？”
　　君上的声音，透着无限的威严。
　　我依然低着头跪着一言不发。楚莫既然这样说我，那么所有的辩解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付出也都化作了泡影。没有了他的认可，我所执着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瞬间竟觉得自己的心静了下来，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仿佛达到了师傅从前所说的无我境界，无欲无求。、
　　我沉默地听着君上宣布惩罚。
　　“罚楚莫堕地狱受苦十年，之后重入轮回。”
　　“琼华仙子赐忘情丹一粒，剔仙筋，堕凡胎，日日受锥心之苦，须经漫漫修仙之路，历尽千劫，方可重回仙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