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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二章
      草木枯荣
      唯情不逝

      转眼间,泰芗在这院子里已经住了三年的时间了。依然的练功、烧饭、洗衣、打扫,依然的寡言少语。只是,楚烨的剑,被她练坏了十六把,刀被砍折了七把,就连楚烨不擅长的枪,也被她毁去了好几个枪头。
      而楚烨,再也未去过观月阁,只是成日与泰芗在院子里比划,教她识字,弹琴,下棋。还有就是不时地在半夜出去,几日不归也是有的。泰芗看在眼里,未问过一字。
      在泰芗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时,一切都改变了。这一日,她正与楚烨在院里习剑,突然墙头上冒出六道人影,手执兵刃,一脸肃杀之气。
      楚烨撇撇嘴角,道:“几位朋友,何不下来说话,楚某的脖子都要仰酸了。”他挽了个剑花,把泰芗挡在身后。
      为首之人冷哼声,六人齐齐跃了下来,站成了阵式。“楚烨,你这个魔教余孽!今日我们就替武林除害!”说话的人一袭灰色布袍,手中执一柄长剑,气势颇为凌厉,说话声音也是掷地有声,震得泰芗耳朵一阵翁鸣。她茫然地望着他们,魔教、除害,他们在说师父么,师父怎么会是恶人?倒是他们,凶神恶煞般出现在她面前,眼中没有师父的温和,只有让人心颤的凶气。
      楚烨闻之一愣,继而长声大笑,直笑到这六人脸色丕变,泰芗胸口一阵发闷,方才停住,道,“真是好笑。你们这些自诩武林正派的,紧追了我三年之久,却到现在才找上门来,这还真是正派的胆量啊。”他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泰芗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让他有些担忧。
      一个清瘦的和尚抓抓脑瓜,跳脚道,“小贼!且让我痴癫和尚会会你!”说着一根盘龙棍耍的虎虎生风,眩人眼目。倏地,他压下身形,直扫楚烨下盘,与此同时,其他五人也齐齐出招,剑、刀、枪直向楚烨和泰芗袭来!
      “丫头小心了!”楚烨长剑一摆,挡下了直向泰芗刺去的金光凤尾枪,厉声道,“欺负一个女娃!你们这些武林正派真是好有本事啊!”
      他纵身跃到道士身前,一剑撩去他的剑穗,喝道,“识相的就速速离去,今日本少不愿与你们为难!”他无意杀人,因这是城里,他总要顾忌官府,免得惹出事端,累他又另寻住处。
      道士身形一滞,却仍是挺剑向泰芗刺去。泰芗正全力应付着使枪的蓝衣人,他的枪粘着她的双剑不得施展,又不下杀招,似是存心耗着她的体力。渐渐的,泰芗额头渗汗,执剑的双手也有些发抖,对于道士的加入,有些力不从心了。
      楚烨在旁观望着,也是心中暗自焦急,多次下杀招的机会泰芗都错过了,她到底还是心存善念,这对杀手,是万万不能有的。这几个人,皆沉默不语,只是出手一次重过一次,怕是不将他们师徒赶尽杀绝今日是不会罢手的。虽是打着六大门派的旗号,出手却越发怪异,带着那么些的邪劲儿。
      “啊!”惨叫声如平地惊雷突然乍响,院中人均是一惊,往声音处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泰芗脚边多了一具尸体,正是那个道士,从左肩处被生生劈开,直至下腹,殷红的鲜血正汨汨地往外冒着……泰芗的身上脸上全是喷溅的红色,看上去甚是骇人。她执剑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连娇俏的脸庞都开始扭曲。蓝衣人不顾同伴丧命,只是一味地与她缠斗。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楚烨猛地出势,脚点地,跃到半空,扭身一招“飘花若雨”剑芒如星点在另几人身上,下一刻,一道道血柱四射而出,四人颓然倒下,嘴角竟带都带着笑意!
      楚烨用一人衣襟将剑上鲜血抹去,平静地看着仍斗在一处的两人。泰芗脸色惨白,身子颤抖不已,勉勉强强地支撑着。他确是残忍的,只是若出手相救,对泰芗百害无一利。现下武林中人皆知他有这么个徒弟,定是不肯放过她的,如果泰芗一味心慈手软,她便无法在这院子里再呆下去了。
      蓦地泰芗长啸一声,声音清朗朗地直彻云霄,她突然掷出一把长剑,蓝衣人狞笑着用枪挡掉。却就在此时,泰芗纵身扑上他,左手长剑已然刺入他的咽喉,而他手中长枪也正挑中她左边胳膊!
      “丫头!”楚烨一脚踢中那蓝衣人的下颌,他如断了线的风筝横飞出去,噙着笑闭上了眼。楚烨双指一并,把长枪从枪头处掰断,顾不得许多,小心翼翼地把泰芗伤处的衣服撕开。
      枪头刺的颇深,血肉狰狞地向外翻裂开,泰芗的胳膊微微抖动着,更引得鲜血张狂地外涌。楚烨忙点住她几处大穴,减缓血液流动。他屏住气,只是说,“挺着点儿。”
      泰芗不语,直盯盯地看着楚烨把枪头拔出,薄薄的嘴唇硬生生咬出了血,却未呻吟一声,只是抖得更加厉害,几乎瘫在地上。
      “真是傻丫头,怎可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楚烨把伤口清理干净,掏出随身的伤药敷上,用汗巾扎了个结实,这才长出口气,训斥道。
      泰芗青白着脸,勾勾唇角,慢道,“今儿个是没法儿给师父做饭了,师父去仙客居吃些吧……”话音未落,人已痛昏过去。

      泰芗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了,望着面前胡渣满面、双眼通红的楚烨,心中一阵痛意,“师父……”她伸出手,抚上楚烨面颊,轻叹,“累您受罪了……”她的师父,是个何等仁慈的人啊,她能想出他的不眠不休,卧守榻前,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手上有着炉火薰黑的印迹,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呵。
      “醒来就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楚烨扶起她,验视着伤口,欣慰道,“不枉我使尽浑身解术啊,伤口已然愈合,只是这疤,怕是要留下了……”
      “反正是自己的身子,有没有疤,不碍。只是怕日后活动起来有所不便。”泰芗试着动了动身子,牵动伤口的疼痛感让她略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楚烨端过一碗汤,边喂她边说,“养几日就会好的,只是泰芗,你若是用这种法子杀人,只怕自己死的会更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讶然,他不是向来讲究杀人不择手段的么,只是这回,怎么就这么在意泰芗的做法了?也许,只是这个小丫头太惹他怜惜了吧……
      “师父本能施以援手,却只是立而旁观,不正是想要泰芗以命来拼么。”泰芗低下头,其实她一直在等师父出手,她以为他会帮她的,结果,他没有。不是怨他,心知他也是为了自己好,只是怎么就有那么点委屈呢?委屈,她从不应该感到委屈的。她有的,只应是恨才对。
      楚烨哑然无语,她其实都知道,她只是在做给他看,凝视她苍白的俏颜,他突然觉得他做错了,她不应属于院子,这里的严酷是她不应承受的……“芗丫头,这几年,你觉得开怀么。”他觉得难以开口,好像这句话问出了口,眼前的人便会像那落花般消失无踪。
      泰芗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身子甚至开始发抖,她干涩地反问,“师父,是在赶泰芗走了?”他现在是这世上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连他也不要她了么。莫名的恐惧感潮水般涌向她,几乎将她吞噬了。
      “不!我只是怕你觉得我对你太严苛……”楚烨脸色微变,不知所云地喃语起来,“你不应留在这里的……你不适合……”
      “我觉得自己适合。”泰芗坚定地开口,只要能留下来,她不怕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师父不赶我走,我会成为最好的。”
      “你已是最好的了。”楚烨扶她躺下,舒了口气,“好好休息,我去煎药。院子也要打扫了。”
      过了有一个月,泰芗才完全好起来。她愈加努力地练功,只是怕楚烨不要她,赶她出这个院子。楚烨看在眼里,并未开口阻止,这样很好,她定会成为最好的杀手。
      一日,楚烨从外面回来,却看到泰芗在逗弄一只白兔。他讶道,“哪里来的兔子?”
      泰芗头也不抬,用手中的胡萝卜逗着兔子,道,“从外面跑进来的。”
      楚烨看了会儿,突然道,“芗丫头,把它杀了。”他冷冷的表情让泰芗认不出。
      泰芗诧异地望着楚烨,不语。时间在他们中间流淌,终于,泰芗低下头,双手抚上了兔子洁白柔软的身子。“师父,它为什么要死。”
      “它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楚烨负手而去。如果泰芗不肯杀这只兔子,那她也真的不能在院子呆下去了。希望她莫要让他失望啊……
      堂屋中,楚烨缓缓呷着温热的清茶,闭目动起了六识,院里的动静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动物临死前的低声呜鸣,骨骼的碎裂声,泪水打在尘土上的声音……
      “师父。”泰芗低哑着嗓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是白兔僵直的尸体。她眼中的水气尚未褪去,声音却已变得冷漠,“泰芗是否最好的。”
      “是,你是最好的。”楚烨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是的,她是最好的。

      入秋的天气已是寒凉,在这水都,更因着水气显得湿冷。各户人家早早的就点上了炭盆,添上了袄衣。而观月阁内,仍旧是一派暖春景色。姑娘们的衣服薄如蝉翼,色彩艳丽,脸蛋儿都是润红色,眉角生春,腰肢款摆,诱惑人心,正是天下最让人心动的温柔乡。
      “楚少爷?真是我们观月阁的稀客啊。”绮娘的笑脸在见到泰芗的时候便僵住了,转而展颜,“这么标致的人儿,楚少爷不留待房内,怎舍得带到我的地方来?”
      “她是我徒弟。”
      “他是我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道。惹得绮娘一阵娇笑,“有趣有趣,果然是师徒同心啊!若绮娘没猜错,这便是楚少爷院子里来的新人吧,难怪楚少爷再不踏进我这观月阁,连绮娘都看不够这小丫头呢。”绮娘说着伸手去摸泰芗的俏脸,这玉雕般的小丫头还真讨人喜欢。
      泰芗轻蹙起眉头,扬手挡开,却被绮娘抓个正着。绮娘握着泰芗的手,啧啧叹道,“可惜了这青葱玉手,怎地磨出这多的厚茧?”
      泰芗薄怒地晃手,弹开绮娘,顺着她的胳膊一招缠蛇手,直取绮娘咽喉。绮娘惊诧地略移身形,往旁避开,娇笑道,“小小年纪,出手如此狠毒?”说话时,她已出手成爪,向泰芗袭去。
      楚烨不动声色地端起两杯酒,一杯送进绮娘手中,运内力推向她唇边,笑意盎然,“泰芗还是个小丫头,不懂得人情事故,还请绮娘多担待了。”
      绮娘暗中运劲几番,都挥不开楚烨的手,只得强笑着将酒一仰而尽,被杯中滚烫的女儿红呛得泪花直转,煞是动人。“楚少爷说笑了,你的人我怎会计较。只是今日带着个小丫头来观月阁,怕不是寻花问柳了吧。”她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酒杯竟没入桌面些许。
      众人面面相觑,不住地交头接耳,看来这楚烨与苏陌怕真的是分道扬镳了,有人窃喜,有人惋惜,一时间堂厅里皆是细语声,丝竹乐器都停了下来。
      “娘,这是怎么了?”环佩声叮咚响起,苏陌笑盈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身边还伴着个年轻后生,两人十分亲密地挽着手。见到楚烨,苏陌微一怔愣,声音喑哑下来,“原来,是故人来了……”她状似不着意地松开那后生的手,来到绮娘身边。
      楚烨上下打量着那后生,还真是一表人才,着一身青色隐花绵缎长衫,身材颀长,天庭饱满,剑眉星目,尤其那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带着同样的兴味打量着自己。楚烨笑笑,转向苏陌,“陌儿,近日可好?”
      苏陌恍若未闻,只是直直地盯着楚烨身旁的泰芗,眼中流光四射,连身子也开始稍稍发抖,绮娘轻拽她衣袖几番,她都不理。
      泰芗也不语,只是站在楚烨身边,除了师父,她从不理会其他任何人。可这女子的眼神太过犀利,那过分的恨意,让她有些茫然,此恨,从何而来?
      楚烨难以察觉地扯了抹笑意,道,“这是泰芗,我的徒弟,陌儿,以后还要你多照料了。”
      “什么?”未待苏陌开口,绮娘已然疑虑地发问,“楚少爷是说,让这女娃住到观月阁?你也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烨一抬手,指缝间夹着一张薄纸,“身契在此,就将泰芗托于观月阁两年,两年后,我来要人。”不必他说明,众人也明白,这小女娃是被楚烨给送到绮娘手里了。窃窃私语声更起,人们已经开始猜想这玉人儿来年会是何等风情何等风光了。
      “这……”绮娘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仍是有些犹疑不决,她第一眼看到泰芗就甚是喜欢她,只是让这么清绝的一个女娃沾上这趟混水,她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苏陌忽地伸手攥住泰芗手腕,亲热地笑,“娘,就不要多想了,这么好的妹妹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我可要去了。”她掐的精准,一指正扣在泰芗命门之上,渐渐加了力道。
      泰芗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她眼里的恨意愈加浓重,握她手腕的力道也是有增无减,她笑的美,声音甜,却都透着一股寒意。手腕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泰芗却是不动声色地隐忍着。她不曾在外人面前坦露出一丝情绪波动,她不会,也不想。
      一把折扇点上苏陌皓腕,苏陌立时松了手。楚烨欣然望着苏陌,“陌儿喜欢泰芗甚好,就让她到你房里侍候吧,泰芗还小,好些礼数还不知晓,只盼你能教的周全。等我两年后回来,可要见到个绝代佳人。”他转向泰芗,看着她平淡无波的表情,心中,有着一丝不舍,两年,可以将一个人变个彻底,只不知,他这小徒弟,会变成何等样子啊……
      苏陌强打起笑意,和绮娘将楚烨送出观月阁,回身之时,却发现少了个人。绮娘奇道,“那小丫头呢?”这泰芗虽然有些功夫,她看来却未到火候啊。
      苏陌轻轻摸抚着手腕上的大片淤青,恨恨道,“两年,够了。”她已顾不了许多了,这女娃落在她手中,就别想再回到楚烨身边,既然她得不到,别人也休想碰他!
      与此同时,水都的栈桥上,楚烨颇不赞同地说,“芗丫头,你从未出过院子,这样跑出来,一会儿会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泰芗平静地问,“师父去哪儿。”
      “去办些紧要的事,两年后便回来。”楚烨一甩折扇,全然没有出远门的样子。
      “我等师父。”泰芗轻道,潮水涨落声中,却清晰异常。
      楚烨咧开嘴,“只盼芗丫头不要忘了为师。”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泰芗眼中一闪而逝的光彩,在栈桥边的灯笼映照下,映得她神采飞扬,“师父回来之时,泰芗定会是最好的。”
      楚烨微笑地点点头,跃到泊在岸边的小舟上,朗声道,“芗丫头,两年之约,我只要你成为观月阁的头牌,莫要让我失望。”他指气一点,船缆断开,小舟随波逐流,渐行渐远。
      泰芗立于夜风中,雪白的衣襟被风吹的鼓鼓作响,阴阴的湿冷渗入皮肤,寻找着她的骨髓,她仿偌未觉,只是望着那一点黑影,直至消失,才掠身返回。
      两年,她会成为最好的,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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