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篇》任一

5、应是晚照 却道曦阳 没有遇

　　没有遇丁丁之前，楚思南以为自己会和大多数同性恋一样。守着寂寞，奈着孤独，承受内心凄凉。在各种声色场所里过着有性无爱的日子。

　　丁丁就像潋滟波光里那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吹起了隐藏在波光下的汹涌。

　　三十年间一世更，其间堪笑复堪愁。

　　他离三十年还差一岁。而这一年仿佛专为丁丁而准备。所以才会让他遇到他。

　　丁丁所在的那所高中也是楚思南的母校。作为一个社会成功人士，在开学典礼这样隆重的日子里。被学校邀请参加并上台演讲，以勉力在校学生。而丁丁就是被学校安排向他献花的新生。

　　生命轨道的两条平行线，原不过是一个擦肩的交汇点。不经意的回眸处，他记住了他干净的笑，

　　纯色的身影，明亮的眼睛，清澈的声音。

　　一切美好向上的词都属于他。他想。

　　一见难忘。

　　霓虹绵密交错。仿佛盛开在时间尖上的花。夏夜里的风可以吹攻一整夜的浮滟喧嚣，也可以吹散年轻的懵懂的心的理智。

　　喝得烂醉的男女勾肩搭背脚步虚浮踉跄走过。街边有人在打架。争吵，斗殴，围观，起哄，棍棒交加几呼每夜都要发生几次。

　　楚思南无意流连，一个侧目的余光，发现被埋在最里面正受着拳脚相加的人的面影。有那么一刻，有什么在他心里塌，他也从没想过这种瞬间无法呼吸到痛的感觉叫做窒息。

　　余下的事不用多赘便已明了。

　　楚思南求下丁丁时，满身务污的丁丁已气息奄奄，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一直在旁边的少年。直到对方转身离开。

　　天气已经转凉，阳光仍然很足，丁香的叶子在鄱阳下熠熠生辉。

　　丁丁站在窗前，被明媚的阳光包围着，因病痛而苍白的面色也有了浓浓暖意。

　　楚思南刚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回来，就看到了眼前这幅景色。

　　丁丁已经签好了遗体捐赠。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上面的签名，当着医生的面把文件撕得几瓣，丢进垃圾桶里。

　　等他死了再签给你，包括我的，一共两份。

　　二十岁。青葱，热烈，耀眼，澎湃。挥霍不完的汗水，旺胜的精力，美好的爱情，可以憧憬的未来。

　　楚思南眼里有些潮气。他用力眨了眨。压下那股情愫。穿过他的腰际，环着他。让后背贴上他温暖的胸膛，紧紧抱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而温柔地蹭了蹭。顺着怀里人的视线望向窗外袅袅晴空。

　　丁丁一直想去西藏，他对那里的天空满怀无比向往与崇拜。

　　他说，那里有自由的天空。可以净化肮脏的心灵。抚慰不安的魂灵。他太需要这些了。大雪山上有雄鹰盘踞，自由翱翔。他们信奉天葬，宁可死后喂食鹰隼，也不让骨灰与魂灵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等待腐烂消亡。

　　丁丁二十岁了。生日那天，两人偷偷溜出病房，楚思南带着他开车去几公里外的海边去看日出。

　　丁丁想在自己动手术之前，再看一次美丽的朝阳。

　　海岸浅泛起一线白光的时候，丁丁已经睡着了。靠在车里的驾驶座上，睡得并不舒服。

　　晨曦从天边一点一点漏出，渐渐铺盖整片海域。丁丁在万丈光芒的照耀下睁开眼睛，刺眼的金黄色让他眩晕。

　　丁丁很生气。指责楚思南没有把他叫醒，错过了这次的日出。

　　楚思南沉默地看着他，眼里融融暖意。许久没见到这样的丁丁了，开心的，愤怒的，怀念又心酸。

　　一下子将正怒火正旺的人揽入怀中，紧紧抓住，不想放手。

　　如果可以，他想向死神宣战，向神明祈祷，不要带走他的丁丁，如果不能，那就连他的命一并带走了吧。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捐赠都已经进了麻醉室。楚思南就站在他身边。到了这个时候，也就还有他在身边。丁丁拉过他的手，翻看他的手心。谨慎小心翼翼。

　　我短暂的人生里，宁静喧嚣爱情，我一样都没有错过。他把脸放在楚思南的手心里，轻轻摩挲。

　　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我保证，我一定会坚强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我一定会坚强起来的。

　　嗯，你一直都很坚强。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直到我们都死了。他想。

　　丁丁躺在推床上，看着行走的天花板。雪白色的，每三四块就有一个白炽灯管。

　　放下视线，站在走廊里的楚思南离他越来越远。他眨眨眼，伸出了被子里的手，做了个V字。露出灿烂的笑容。

　　楚思南感觉眼里有什么落下。温湿感覆盖脸颊。他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