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茶语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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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午后，日头当空。一寻常人家院落，三五个半大孩童齐聚浓荫树下，围绕石桌坐了一圈。
众人视线尽处，一说书人坐於石桌一端，手执折扇轻敲，摇头晃脑。捻一盏清茶，润喉轻咳，扬声拍桌一喝，娓述起一段平淡隽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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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远乡野村镇，悄无声息出现了一处茶舍。
茶舍不大，甚至它何时出现，无人能够说清。如寒夜坠雪，待人们发觉这间茶舍时，它已开张数日。
它所处方位并不显眼，临近村口一隅。往内里探去，桌椅两三张，装置简单。旦见一素色深衣之人静坐其间，墨发轻挽，几缕长发垂至颊侧，稍稍转头，窥得其肤如玉。
有好奇之人进屋，随意点了一盏清茶。举杯细品，不禁赞不绝口，直道此茗入口香馥，实为佳品。语落，引得后方观望之人纷然入座。
茶舍无名，因掌柜姓拂，故称此为『福茶』，取谐音之意。
时日渐移，众人口耳相传，茶舍声名鹊起。村镇居民闲暇之时，无不乐于来此品上一杯福茶，与友共话桑麻。
掌柜并非当地村人，却因着泡得一手好茶，做得数款可口点心，而广为镇上村民所知。茶余饭后，免不了成为口中八卦之人。不及数句，又纷纷为其惋惜。
凡见过掌柜本人，无不惊叹其相貌非凡，可叹本该风华正茂，却身患沉痼，口不能语，行动有所不便，每日仅能招待十人。纵不乏热心村民毛遂自荐，欲为之帮忙，初始一一婉拒，最终收留一无家女童，名唤小羽，算作添了人手。
拂掌柜开店，不为钱财，茶费全凭心意。便是过路乞客，欲讨杯茶水止渴，亦能大方施与。无客时，拂掌柜则门边静立，远眺重山云霭，久思不动。
曾有人不明所以，循目望去，山峦叠起，云雾深处，隐见嫣红之色。当下恍悟，时值深秋，该是红叶繁茂之际。问及缘由，只得抿唇摇首，眸色愈加深远。故游人外出返程，携了数片红枫，赠予拂掌柜。后者神色不变，却是谨慎收纳入怀，躬身答谢。
孩童小羽天资聪颖，跟着拂掌柜些时日，识了不少新词，辨得后者大略意思。知其喜枫，偶执手玩赏，视之神远。数声不应，便已了然于心。
日月如梭，寒暑更替。当年黄口小儿，已至及笄之年。
日子平淡如水，茶舍生意如旧。依着惯例，酉时将近，茶舍关门谢客。小羽收罢桌椅，忽闻外头传来人声。
匆忙走出，观来者身着紫衣长衫，手执竹杖，语缓音润，气质泊雅。来人阖目浅笑，启唇做声，「吾行游至此，闻得此舍茶馥，不知吾可有幸一品？」
小羽循声侧目，见拂掌柜倚门而立，手攥门框神容有异，眸色沉黯，竟是未曾见过之貌，不免暗自忧心。
「望先生见谅，茶舍逾时打烊，明日辰时开张，届时恭候先生再临。」
小羽弯身一揖，语带歉意。来人微笑颔首，道声，「如此，吾改日再来。」语罢，背身而行，竹杖点地，扣声如音律，轻巧悠然，随来人行远，渐隐于日坠暮色。
搔首回眸，却惊见拂掌柜以掌掩口，蹙眉身颤，低咳不止。小羽伸手，忙稳住其身，连声追问，「掌柜无恙否？」
拂掌柜缓摇首，又一阵急咳，不多时，一丝殷红渗出指缝，蜿蜒而下。小羽大骇，欲奔走寻医，却被拂掌柜抬手制止，不由急红双眸，泫然欲泣。
——无妨。
拂掌柜喘止，拭去唇边血迹，轻按其肩以示安抚，转眸遥望来人消失方向，心神恍惚。
小羽怔住，目视之，拂掌柜素来不形于色，当际手揪襟口，指尖泛白似苦痛甚剧，眉梢却是尽染喜色，粲目生辉。
莫名，小羽期待次日来临。
翌日，旭日初升，茶舍方开不足半时辰，忽见一人手执竹杖，信步而来。小羽眼前一亮，忙疾步上前。
「先生来得可早。」
将人引至店内入座，尔后赶至内室，欲扣门唤人，门已自内打开。拂掌柜一脸倦色，似昨日入寝不佳，摇首示意无需过忧，便由着小羽搀至前堂。
啜饮杯中热茶，来人敛目低眉，半晌无语。回过神，遂笑问，「此茶何人所泡？」小羽如实作答，来人沉吟，「恕吾冒昧，可否引吾与掌柜一会？」
未料拂掌柜不允，望向来人，眸色似悲又喜。来人亦不为难，轻嗟叹，「烦请你再为吾斟上一杯。」
来人饮罢起身告辞，小羽随同拂掌柜目送前者离去，不禁问出心中疑惑。拂掌柜唇淡抿，举手细抚其发，小羽未得解答，却首见拂掌柜绽笑，欣喜之余，似又隐察某许别样深意。
隔日，来人踏曦而至。拂掌柜面色如常，命小羽为其奉上清茶一壶，自帘后入座，目视后者与之相谈甚欢。
小羽好奇心重，得知来人博学多闻，言谈间，不由向其诸多提问。来人一一详解，语带笑意，未见不耐之色。所幸时辰尚早，茶舍人客不多，拂掌柜未做干预，垂眸兀自翻看账册。
如此接连数日，来人皆如期而至，饮罢一壶清茶，随之起身告辞。期间，与小羽论及丹枫，不禁笑问，「小友亦喜枫红？」
小羽笑而摇首，喜枫之人，乃拂掌柜也。得一红叶如获无上至宝，置于匣间妥善收藏，偶得闲赏之，长睫微动，久久轻抚。小羽不解，世间红叶无数，何以如斯珍藏？拂掌柜难得回应，却是写出简单一句——此叶非彼叶，物是而人非。
「先生，掌柜此言何意？」
来人笑曰，「哈，不过睹物思人罢了。」语罢斟茶，姿态优雅。却听小羽一声惊呼——先生，茶满了。
逗留半月有余，某日，来人饮罢一杯，忽问，「可否为吾上盘点心？」糕点上桌，来人则迟迟未动，尔后稍稍侧首，「掌柜可愿一同品尝？」
半晌无声，正待放弃，却闻得衣物窸窣，人已至对面轻缓入座。
拂掌柜口不能言，来人目不能视，小羽本欲帮忙，于一旁静观二人，一人以指代笔，一人以掌作纸，无碍交流，气氛美好，终含笑悄然退下。
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今日与拂掌柜相谈甚欢，枫岫确不枉此行。望有缘再聚，你吾得以论交为知己。」送客之时，来人轻颔首，语带临别之意。小羽不舍，来人只道聚散本无常，忽而右臂前伸，半途又止，终低叹背身，足踏月色，渐行渐远。
当晚，拂掌柜乍然旧疾发作，呕血不止，肢寒如冰面色如雪，气若游丝。大夫束手无策，小羽哭至声嘶，拂掌柜却微露笑意，似生死已置度外。唯弥留之际，嘴唇嗡动，小羽凑前细听，只依稀辨得嘶哑气音，唤出『枫、岫』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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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故事戛然而止，四周一阵静默。
片刻后，一稚嫩童声响起，语带泣音，「拂掌柜是不是死了？」
「呵呵，他还活得好好的喔——」
「那，拂掌柜跟喝茶先生能成为好友吗？」
「他们本来就是好友。」
「可他们是好友的话，为什么拂掌柜不说呢？」
「这嘛……」
「为什么拂掌柜最后会唤喝茶先生的名字呢？」
「喝茶先生回去找拂掌柜了吗？」
「那拂掌柜现在在哪里？」
「拂掌柜叫什么呀？」
「……」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提问不绝于耳，被围绕在中间的小羽哭笑不得，唯有耐心地安抚着，为其一一解释。
远处树下，一紫一粉人影并肩而立，遥望此番情景，不禁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
腰间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记，随即掌心微痒，引得紫衣人更多笑声，顺势揽腰抱住身旁粉衣之人，语带调侃。「拂掌柜嘛……现在自然是跟喝茶先生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理所当然换来粉衣人一记白眼。蓦然想起什么，抓过紫衣人的手掌，不解地写下数字。
——你何时察觉是吾？
紫衣人故作沉吟，却耳尖听出怀中人磨牙声响，不由笑道，「好友，你的泡茶手艺，吾可是念念不忘。」
嗯？
「泡茶时惯放几瓣樱花添味，放眼吾只知好友你一人如此啊！话说回来，好友的樱花都去哪儿摘的？存货必定不少——」
额……
「不过得知好友对吾如此挂念伤怀，吾做人真是太成功了……」
啊！
粉衣人羞窘得耳根发热，不禁恼羞成怒，挣扎着欲脱出怀抱，枫岫用了点劲笑着将粉衣人重新揽入怀里。双臂收紧，枫岫把脸埋入后者颈窝，轻嗅属于此人独特的雅香，温声低语，「吾真的很庆幸，没有再错过你。」
属于吾的，拂樱。
十指相扣，彼此交心。从今而后，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茶语闲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