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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伶牙俐齿显锋芒 帐内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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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过后,空气中伴随着泥土的味道,甚是惹人喜爱。草原上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吃着草,牧马人赶着马儿自由地驰骋在这广阔的天空下,孩童们嬉笑打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妇人们边干着农活边唱着悠扬地歌。
大福晋赫哲·托娅的营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奴才们把脸埋在胸前,大气儿不敢出一下。
“福晋饶命,青吉雅只有10岁,万万受不得打,都是我教女无方,一切都是我的错,求福晋饶了她,我愿意代女受罚,请福晋责罚我吧!”湘夫人不住地磕头。
“一个丫头,纵然生性顽劣,但若没人教她,也断不敢如此生事!夫人?哼!真真是可笑至极!你身为她的生母不加以管教,还想继续包庇纵容吗?丫头,你既说阿木尔应该尊你阿妈为‘夫人’,那好,今天我这个真正的‘夫人’倒要好好教教你,如何懂礼仪、知规矩!来人呐!给我打到她认错为止!”
“不,不要,不要打……”湘夫人泪流满面地将青吉雅护在怀里,乞求地看着大福晋。
“给我打!”
话音刚落棍棒便如雨点般落到母女二人身上,云湘极力的把女儿护在怀里,可奈何自己太瘦弱,有几下子还是打到了青吉雅身上,母女俩哭喊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停。”大福晋叫停道:“丫头,你可知错吗?”她看着蜷缩在一起的母女,眼中毫无怜悯。
青吉雅抽泣着说:“福晋以武力服人,还假借仁义来教导我,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给我继续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帐内的一切被在帐外站了许久的阿日斯兰尽数听在耳里,他突然就萌生出个主意,于是边踏进帐内边说:“都住手。”
“王爷”、“阿爸”众人给阿日斯兰请安。
大福晋没料到竟把阿日斯兰引来了,有些局促地说:“不过是孩子犯错,怎么还把王爷给惊动了。”
“是什么‘小’事逼得福晋用了家法啊?”阿日斯兰问道。
“也没什么,不过是青吉雅和阿木尔动了手,小孩子闹脾气罢了,臣妾想着管教一下她,可这丫头脾气倔的很,臣妾也是一时情急,就命人打了几下。”大福晋解释道。
“哦?那怎么连云湘也被‘管教’进去了?”
“这……臣妾是想,子女犯错,必定是为母不严,所以,小施惩戒。”
“青吉雅,是这样吗?”
阿日斯兰突然关心起这个平日不太受重视的小女儿,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青吉雅虽心有不甘,但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阿妈,心中衡量下利弊,说:“福晋只是略施惩戒,是青吉雅错了。”
阿日斯兰好像就在等她这个答案,不知怎地很高兴似的说:“福晋啊,家和万事兴,你既是当家女眷,更要有容人之量,以后这家法,我看还是能免就免了吧。”
“是,王爷说的是,臣妾谨记。”
“好了,该打也打了,该罚的也罚了,你们两个”阿日斯兰指了指阿木尔和青吉雅,“还不快去沐浴更衣,这一身的泥污,像什么样子。”遂又转头对大福晋说:“托娅,今儿晚上我在你这儿用饭。”
“是!臣妾这就吩咐多备点好菜。”大福晋一听王爷要在她这用饭,乐的跟什么似的,哪儿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就遣散了众人。
青吉雅扶着母亲刚到自己的大帐门前,就看到了在门口张望的宝音,她先对云湘行了礼,然后说:“看到你们没事就好了,我得赶紧走了,让大福晋知道是我差人向王爷报信,我就惨了。”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等进到帐内,就听见沙律在哭,云湘赶忙过去,从婢女乌兰手里抱过了他,轻拍哄了起来。
“夫人和格格可算回来了,宝音格格来报信的时候,奴才都要急死了。”
“可不是么,乌兰姐姐今天闯进了王爷的大帐,好在王爷着急救主子,不然可免不了一顿板子。”小婢女塔拉边给青吉雅换脏衣服边说。
许是抱着沙律碰到了伤口,云湘“嘶”地抽了口冷气,青吉雅急忙过去想要查看,不想却被母亲轻轻推开,很显然在与她怄气。
青吉雅满腹委屈,眼圈立刻红了,乌兰见状,急忙打圆场说:“塔拉烧好了热水,先伺候格格沐浴吧,这一身的泥,总要洗干净才好。”
塔拉也忙说:“就是就是,奴才伺候格格沐浴吧。”
青吉雅看母亲没有理她的意思,只得先由着塔拉拖着去洗澡了。
每天晚饭过后是青吉雅的练琴时间,以往都是云湘随便点几首让她弹,今天看样子,母亲是不打算理她了。她踌躇地坐到了琴前面,偷瞄了眼母亲,抬手一曲刚刚起调,云湘便制止道:“不要弹了,你过来,跪下。”
大福晋托娅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可阿日斯兰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停了筷,他屏退了众人说道:“我打算上京向皇上负荆请罪,折子已经拟好,等皇上那边准了就动身。”
托娅知他近日都被救灾的事情犯愁,开口宽慰道:“王爷以国事为重,又一直尽心尽力,想必此次天灾,皇上定不会怪罪。”
“希望如福晋所说。”阿日斯兰又略思索片刻说道:“此次,我要带着青吉雅一同入京。”
托娅顿时心里百转千回,讪笑地问:“王爷是想带她去见见世面?结交些权贵?”
“我是想让她成为权贵。”
托娅本来还想绕弯子,没想到王爷如此直白地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一时堵得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日斯兰又说:“自大清建国,满蒙联姻亦是定律,我博尔济吉特氏更得太宗、世祖两位先帝看重,先后出了孝端文皇后、孝庄皇后,当年的宸妃更是得太宗盛宠,如果不是孝庄皇太后为了扶持幼帝,打压鳌拜,拉拢了索尼,这皇后出自博尔济吉特氏的规矩也定不会改。现下里,万岁爷的后宫只有宣贵人还在,我想着,是时候该给皇上送点体己人了。”
托娅心里惊诧极了,原以为王爷只是想在京里给青吉雅攀门亲,给她身份上提提气,免得以后她再拿云湘的汉人出身做文章,可没想到王爷竟有将她送入宫的打算,以后常伴君侧,如不得宠还好,要万一得宠,她赫哲一族岂不是要被个汉人妾侍打压了?
“王爷说的是,博尔济吉特氏不论在前朝还是在后宫,都是国之栋梁、人才济济,王爷向来为朝廷尽忠,为皇上分忧。本来,王爷的决定臣妾不好干涉,但臣妾有些拙见,不知王爷可愿意听听?”
“但讲无妨。”
“臣妾想,伺候皇上的人,必要温柔贤淑、知分寸、懂进退,更要审时度势、谨言慎行。青吉雅平时的举止言行,已经很让人头疼,我怕是难当大任,有负王爷的期望啊。”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孩子除了有股狠劲,还有敏锐的洞察力,不是一味的争强好胜,拿今天的事情来说,在她这个年岁能做到如此程度,可见一斑。”
“是,王爷自是观察入微,只是云湘这出身……”
“这点无需担心!自世祖开始,已经破了满汉不能联姻的规矩,当朝众多贤能之士亦是汉人,万岁爷的后宫也有妃嫔是汉军旗的。”
托娅想既然王爷已做了决定,多说无益,只得说:“是臣妾愚见了,臣妾只是想着,等过几年,她性子定了再作打算,毕竟只是个孩子,连绵延子嗣都做不到,怕是不能好好伺候圣上,不要倒惹麻烦才好。”
阿日斯兰也不想太过驳她面子,又问道:“那依福晋之见,应如何是好?”
托娅笑笑,答道:“王爷无非是想给皇上送个体己人,可咱们盟里的格格又不只她一个,阿木尔已经13岁了,按照规矩,选秀的年龄都够了,我想,多个选择,也是好的。”
“这……福晋可舍得?”阿日斯兰反问道。
“为父分忧,光耀门楣是她理应做的,臣妾再不舍得,也要舍得。”
阿日斯兰之前不是没考虑过阿木尔,但论各方面条件,她都稍差了些,尤其那骄纵惯了的脾气,才真是怕惹麻烦。但既然托娅提了出来,他只说待他细细考虑,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而云湘此时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吉雅,说:“你可知错了?”。
青吉雅眼里噙着泪,别过了头,好半天才答道:“知错了。”
“你这哪里是知错的样子。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那你倒是分辩来听听。”
“今天本是阿木尔滋事在先,我才反驳,她自知理亏说不过我,就动手打人,非君子所为,此其一;大福晋明知是阿木尔不对,还不加以管教,反倒怪到咱们头上,如此偏袒徇私,实在欺人太甚,此其二;其三,打着贤良的名义实施家法分明是假公济私!”
云湘看着面前梗着脖子、噘着嘴的小人儿,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说完了?还有没有‘其四其五其六’了?今天的事,任谁都知道是阿木尔不对,你若不跟她争辩,大家会说你懂忍让、知分寸,大福晋是福晋,是当家女眷,就算错也是没错,你如此当众顶撞,反倒更让人坐实你不识规矩、不懂尊卑礼数,而且……大福晋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君子呀。”
青吉雅‘噗嗤’乐了出来,一头扎进云湘怀里,撒娇道:“阿妈是不是不生气了?”
云湘拥着她说:“阿妈不生气,只是告诉你道理,有时候不争亦是慈悲,不辩亦是智慧,你可懂?”
“她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去招惹她,但要是欺负到头上,我才不会怕。”
云湘无奈的想到底还是个孩子,夜已深了便吩咐乌兰准备伺候就寝。
阿日斯兰的这位湘夫人生于江南水乡,本姓顾,她父亲是汉军旗一武将家里的教书先生,自小受父亲影响,喜爱诗书,再加上长得漂亮,性格温顺,到了及笄之年,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她第一次见到阿日斯兰是在16岁情窦初开的年纪,那天她去武将家里陪小姐读书,读累了到花园中休憩,碰巧遇到来府中做客的阿日斯兰,那年的他35岁,正值盛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是很多大家闺秀向往的对象。他邀她一同在凉亭坐坐,从古论今,很是投缘,晚上王爷就差人到她家下了聘。
虽然让武将收她做了义女,象征性地提了提身份,但与顺治爷亲赐婚事的大福晋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当时的她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只想跟他长相厮守,哪里想得到王侯将相之家,怎可能像普通百姓那样简单,这些年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乌兰进来看云湘坐着愣神,连唤几声都没听到,只得轻推了推她,说:“夜深了,夫人早些休息吧。”又看看睡着的青吉雅,以为她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烦恼,便宽慰道:“夫人的身子重要,去年刚刚小产,还没调养好呢,切不可忧思操劳,白天的事,好在王爷还是向着夫人和格格的,平安过去就好。”
云湘叹口气说:“只怕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夫人平时已经一再忍让,怎么大福晋就是不肯放过咱们呢,这大格格也是,从小我就看她欺负咱们格格,每次都是咱们格格挂彩。”
“毕竟大了3岁,高了一头,哪里赢得了。原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想着多教她念些书,求个踏实,可还是不省心。”
“奴婢看咱们格格挺有出息,其他格格都重骑射功夫,就咱们格格能出口成章,听说王爷今天听了格格的话,好得意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云湘,青吉雅很少跟王爷亲近,在王爷众多子女中绝非得宠的,可能连她平时有没有读过书,学没学字王爷都不太关注,今日是怎么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一阵发紧,但又不知是怎么了。
直到乌兰伺候她就寝,躺在床上,这种紧张感还是久久不能散去,她闭上了眼睛安慰自己道:“兴许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