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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娘为何不让我学剑。
      江湖是出纷乱无章的蹩脚杂剧,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绝对的输赢,没有绝对的正邪,人性本就如此,善恶只在一念间。
      不习剑,白沙渺树,淡烟残柳,远远的在天涯,一切爱恨情仇,也哭,也笑,但无关江湖。
      习了剑,便永远做不回自己了。
      原来娘早就懂,从她把剑交到那个男子手中开始,她就知道,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1
      电闪,雷鸣。
      我跪在雨中,七天七夜,这里是天下剑宗萧擎恨的觅剑庄。
      他说你走吧,我不会教你的。
      我说我叫慕容怜,我要杀狂剑。

      第七天夜里我终于支持不住,有青衣女子,撑一把湘妃竹伞为我档雨,她说爹,我愿意教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萧擎恨,那个白须鹤发的老者,他怒吼道。
      我当然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女子安静的望向我。她的手扶在我肩头,微温。
      我不哭,我说我叫慕容怜,我要杀狂剑。
      然后晕倒。

      醒来后,我着干净的白衫,躺在明亮的房中,枕旁有一炉萦萦缭绕的沉香。
      那个青衣女子端坐于窗前,她说以后叫我碧姨吧。
      她是个绝色佳人。与娘一样,琼花丹蔻,柳眉粉颜,无论是微言巧笑亦或轻频嗔怪,都各有截然不同的风姿。
      她开始教我习剑。
      那一年我十岁。

      2
      江湖传闻,天下第一号杀手名叫狂剑。

      狂剑是一个神话,他是谁,从何而来,无人知晓,只知他在十招内杀掉了上一届的武林盟主,从此声名鹊起。只知他的剑,名叫冰魄,只知他杀人于无形,很多人甚至看不到他的剑,已经倒下。
      他的故事在一夜之间传遍江湖。

      碧姨从不问我,为什么要杀狂剑。
      她言语不多,隐忍间,忽冷忽热的温度,有时我问的多了,她会回答一两个字,渐渐的,我知道她不是萧擎恨的女儿,而是他的儿媳。她的丈夫名叫萧鸷,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看到她,我总想起娘。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背山面海,村民碌碌无为,自得其乐。
      娘单名一个蕊字,大家唤她蕊娘。人若其名,容颜如花,红粉娇俏。
      眼角上挑,眼波流动,月眉如黛,鬓云若墨,朱唇启,纤手合。
      我发誓,任何男人看到这张脸,都永世不再遗忘。
      她是村民们除了狂剑之外的话题,这样的绝色佳人,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渔村,且孤独而骄傲的形单影只,没有人见过她的男人。他们都说,娘这样的女人背后,注定有一个传奇故事。

      3
      江湖传闻,天下最快的剑,叫冰魄。此剑快到杀人于无形。得此剑,即可鼎立武林,笑傲苍生。

      娘说,怜儿你可知道,要铸一把好剑,有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要当今武林最好的铸剑师,他叫慕容燕,是娘的父亲。
      其次,要用千年寒铁铸剑。此物铸造出的剑轻如鸿毛,薄若蝉翼。但此物极为罕有,可遇不可求。你外公耗费半生的时间,终于从西域寻得一块。
      铸剑如修行,是一种忘我而残酷的磨砺,当剑被造好,你外公已经瞎了,然这把剑没有给他带来一世英名,却招来杀身之祸。
      慕容家一十八口性命,只有娘逃了出来,躲在小渔村中恹恹度过余生。

      娘不让我习剑。
      村中的少年顽童,竟相扮演着剑客狂剑,一时间习武之风盛行。我曾恳求娘教我学剑,她只漠漠的一口回绝。某日,与伙伴打斗嬉戏,我撩倒数人跃上青石,将树枝负于身后,昭告天下——我就是狂剑!
      狠狠的一巴掌揪下来,金星四溅中,看见娘哭得失了声。
      罢了,罢了,全是一样的弃情之人,学得了剑,却丢了心。
      我听不懂,只知见娘哭起来,我便慌了手脚,至此不再习剑。

      至此终于明白娘的苦心。
      武林中传说没有人能打败狂剑,他是一个神。
      而于我眼中,他配不上狂剑这个名号,他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骗得娘的宝剑,至此凌绝天下,却不再回头。
      习剑,习剑,我悲哀到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且是无论结局如何的执著。
      娘死的时候着红衣,原来等待,是一种暧昧媚惑的颜色。
      她说,狂剑,是你的父亲。

      4
      江湖传闻,狂剑不笑。

      二十岁那年,碧姨忽然问我,怜儿,你知道狂剑为什么不笑吗?
      我默然。
      她说因为他的世界,只剩下悲伤一种情绪,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无法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不再遗忘。
      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我关心的是,十年了,狂剑在江湖上忽然消失,如他出现时一样神秘。没有任何人再觅到他的行踪,关于他的传言,不过是大人们暖一壶酒,口中事不关己的笑谈而已。
      如果狂剑永远不再出现呢?碧姨的眸子和水晶一样清澈。
      等下去。我漠漠的回答。
      少时,每每天气晴好,娘总带我到渡头,我嬉戏玩水,捉鱼捕虾,而她只是撑一把湘妃竹伞,静静伫在海边看天角,定成一副水墨的美人丹青。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那个拿着冰魄,说为她报完仇就回来的男人。
      那是一张任何男人看到都永世不再遗忘的脸,除了他,狂剑。
      十年,纵然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女人的青春,终究也只是刹那华彩罢了,娘的红颜绝色,在等待与背弃中,以极快的速度凋零,她死的时候,眉眼间已经黯淡成灰黑的皱折。
      色相终成空,残留的,只是流星过眼,扬花飞尽。爱情,只不过是死去活来的思念。
      原来再娇柔妩媚的女子,与称霸武林相比,也只能做一个牺牲品。
      我的娘,死在一场谎言中。

      觅剑庄。
      偌大的排场,于我眼中,只是无关爱恨的萧索空洞。
      十年来,除了碧姨,我不与任何人亲近,包括萧擎恨。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于庭院一角,看我飞身而起,身旁的几株翠竹甚至丝毫未动。看我腾在空中,似脚踏彩云,凌波微步。看我剑气萧萧,自手腕生出百种招式,变化多端。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刀法刚烈迅猛,而剑走轻灵,一招一式,如花落清池,雁过晴空,每剑一出,与空气相击,发出清脆的玎玲。
      天地广阔。
      孤心,冷月,舞剑人。

      碧姨说,该来的终于要来,你,可以出师了。
      冤孽啊!
      一声决绝的哀鸣,来自暗处鹤发的老者,我看过去,只见他矍铄的背影,在月光下拖成一道长长的黑线。

      5
      满街的女子,着浅浅的碧罗朱紫,半只团扇,兀自迎着众人的目光,摇曳生姿。
      亦有穿街而过的孩童,提着金鱼、荷花状的纸灯,追逐笑闹。青衫面白的秀才文生,欣赏着字画店家的一副丹青水墨。街头卖艺的杂耍班子,敲起锣鼓家伙,再吆喝一声恭祝各位看官平安如意。
      杭州城,繁华如常。

      浓浓墨墨的灯火,沿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延伸,那是西子湖上,素裹着胭脂香粉的画舫数只,莺歌之声不绝,燕舞之姿更甚。
      皆是红粉佳人,犹唱□□之花。西江月明,烟红柳翠。
      忽一阵凄厉的尖叫入耳,人潮窜动。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知道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如洗的月色下,一抹黑色划破湖面,只留下一串波纹,荡开去,荡成了圈圈涟漪。
      我亦飞身而起。
      十年复十年。明月依旧,物是人非。时间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流逝。
      狂剑,他轻功身法轻点树枝,凡是过处,一树花瓣尽落。
      我寻了他十年,终于还是遇上了。
      我深知与他的相遇只是时间问题,我是他的命里注定的劫数,如他是娘的。
      我们三人困在其间,在劫难逃。

      沿途扬花过尽,不觉间,已入盘山小路,陡峭绝壁间,只有晚归的鸟,啼出悲哀的空鸣。
      他落地收功,背影挂在笔直的崖壁上,赫然成景,如月亮的影子。
      我忽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他是有意引我至此。
      静。万籁无声。
      我们在崖尖对峙而立,有风,在发际间呼啸而过。他静静的看着我,黑衣,黑发,黑色的眸子。
      我猛然发力,飞身起剑。
      剑刃寒光向他逼近,直指咽处。他却丝毫未动,神色坦然,只待剑身离他有几寸时,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我甚至没有听到剑出鞘的声音,只觉得凌厉的寒气袭来。
      那把名叫冰魄的剑,挥舞起来,在空中划出长长的绝美的银色弧线。
      心头沉下去,我知我必死无疑。
      太快了,原谅我,娘,我不可能胜过他。
      通体透明的长剑,在黑暗中发出灼灼的亮色。

      6
      剑终究没有落在我的喉头,而是于最后一刻被收回。
      我无数次的梦到过与他的相遇,尽管每次都在愤然与仇恨中惊醒,但我知道,心尖有个细细的创口,一撕裂,就会流出猩红的液体,止也止不住,痛彻骨髓。
      你,曾是我儿时最大的梦想。
      独吟独唱,纵观山海,凌绝天下,无爱无恨。
      然牵扯到母亲,那个绝世宝剑交到你手中的女人,那个终其一生在等待你的女人,不可原谅。
      那把剑,它不属于你。我歇斯底里的喊着,扑杀而上。

      遮面的黑巾,在最后一刻,被他自己扯落,剑已出鞘。
      青衣长发的女子,美艳绝色的女子,为我在雨中撑一把伞的女子,抚育我十年指点我习得绝世剑法的女子。
      我手中的剑刃,已经穿透她单薄的身体,当红色的液体喷发而出,在空中绽放成决绝而艳丽的花火,我的剑,发出清脆的玎玲,那是死亡的悲鸣。

      碧姨,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扮作狂剑?
      狂剑早就死了,十年前,他死在一个女人手中,那个女人叫碧罗。
      她的眼睛,映出一轮圆圆的满月。

      碧罗,你不记得萧家哥哥了?小时他可说要娶了你做他的新媳妇呢。
      奶娘将一块玲珑剔透的双鲤碧玉塞到我手中。
      我惊呼起来,这不是萧哥哥的宝贝吗?他娘留下唯一的信物,而且是一对的。
      一块他贴身带着,一块就是你的了。这是萧家的聘礼,你和萧鸷是指腹为婚,现在萧家老爷已经上门提亲,。
      奶娘悄悄的说。
      从珠帘后偷眼看他。
      仍是棱角分明的面孔,原来时光驰骋,已将俊俏少年蜕变成英武威严的男子。眼睛里,有盈盈的波光。
      碧罗,这萧家哥哥可就是你未来的夫君了,你好生有福。刹时羞了个满脸通红,逃似的跑回房间,心中好一阵鹿儿跳,原来那块玉佩,已在掌心握得微温。

      纵然只是片刻的光景,记忆就拉得很长,思念也只是断断续续的呓语。
      潋滟桃花肆然迎风绽放,早已不是一双小童儿,游戏般玩笑嬉闹——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少时,我攀在他的肩头,去摘滴露的那朵桃花。
      他说碧罗你这个丫头,定是偷了娘亲的胭脂,身上怎会有股萦萦的芳香。
      我一怒,当下跌在地上,撕破了新作的衣裳。
      他急急来哄,碧罗乖,碧罗不哭,等你长大了,我要娶你做新娘。
      偏不,碧罗就是做寡妇,也不嫁你。
      一语成谶。

      7
      我就是碧罗。她淡淡的说。
      二十年前的十月初九,我从梦中惊醒,有冲天的火光,将杭州城的夜空照得通红。
      以铸剑闻名的慕容家,在一夜之间遭人灭门,只有府中小姐慕容蕊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同时消失的,是我将在一月后大婚的夫君萧鸷。

      候他归来,却候来一个叫狂剑的杀手。
      直到现在,还依然记得诀别的那夜。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悄无声息,泪水一倾而下,于腮边断成晶莹剔透的珠花,点点坠落。
      他不知道尘世间的女儿家都是水做的,娇纤柔弱,只疑惑这灿若桃花的香粉人儿,却也有这伤怀落魄之时。
      想来孤身形迹江湖,已然麻木的心,却终不是为我,百练钢化饶指柔。
      他说碧罗,原谅我不能娶你,我已经有了妻子。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碎裂,发出空洞的的哀鸣。
      萧家哥哥,碧罗乖,碧罗不哭,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只是我没有如想象般坚强淡定,尽管我早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如此的结果。
      原来女人的嫉妒,可以把爱情烧成灰烬。
      当我把匕首插进他的肩膀时,他说碧罗,你把冰魄拿走吧,从此后,你就是狂剑了。
      你知道我要的,根本就不是这把剑。我愤恨的哭泣。
      可我要你做狂剑,我不能让蕊儿听到我的死讯,她定会与我共赴黄泉,你知道吗,她已经有了身孕……

      狂剑就是萧鸷,也就是萧擎恨唯一的儿子。
      而我,在他死后嫁入萧家,永远做一个守节人。
      如果不能拥有,那唯一能做的是永远不再遗忘。
      我爱他所以杀了他,我爱他所以扮演他,我爱他所以为他的她而活。
      其实我没有办法选择,结局生而如此。注定如此。并且只能如此。
      从来不曾后悔。

      孤身单骥,扬尘千里。
      耳边有风呼啸,一马扬威。空城陌角,形单影只,只有那宛若柳眉的月儿,将我的影嵌在光棱的石壁上。
      黑衣,黑发,我只能是黑夜的游魂。
      我不断的提醒自己,我是狂剑。
      我要让那个叫慕容蕊的女人,活下去。

      8
      她的声音,在寂寥的荒野变成模糊的哀号,我的记忆刹那间化成断线的珠链,散在时空里,拢也拢不起。
      错了,全错了。
      原来所有人都知晓结局,却还是让我错到了最后。
      忽然我忆起那个矍铄的背影,那个绝望的鹤发老者,那个被天下人尊称为剑宗而我应当唤他为爷爷的人。
      冤孽。
      演到最后,我成全的,果然只是冤孽一场。

      父亲知道自己回不到恬静淡然的生活,回不到钟爱一生的女人身边,却把狂剑的名号留下,做她求生的理由。
      母亲知道萧鸷永远不会再回来,却依然撑一把湘妃竹伞,守在渡头候他归家。
      碧罗知道自己终将死在我的剑下,却依然温一炉沉香,教我习剑。
      有冰凉的液体滴在胸口,墨墨的兀自蜿蜒开来。

      你终于杀了狂剑。她嘴角一挑,将通体透明的冰魄交到我手中。
      从此后,慕容怜就是狂剑了。
      月光下,长剑被照射成雪白的晶体。原来传说中的冰魄,是如此美丽的造物。

      怜儿,你知道狂剑为什么不笑吗?
      因为她的世界,只剩下悲伤一种情绪,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无法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遗忘。
      萧家哥哥,碧罗欠你的,终于算是还清了。
      她看着月亮,忽然笑起来。

      先是低沉而顿挫的浅笑,既而发出悠长的,激烈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山谷回音,渐渐交织成无数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浊浊暗夜里,如鬼狐魑魅般游离凄厉的靡靡笑音,天地笼成混沌苦楚的墨汁,一蹴而就,一泻而下。
      眼前这个名叫狂剑的人,终于还是笑了。

      终
      很多年以后,我又明白了江湖。
      如果你的剑快不过对手,那么倒下的就是你自己——残酷而现实的生存法则。
      当红色的液体喷发而出,在空中绽放成决绝而艳丽的花火,我的剑,发出清脆的玎玲,那是死亡的悲鸣。
      习了剑,便永远做不回自己了。
      最后,我做了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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