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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骨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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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天气,正是三月三女儿节。
白骨们一根根拾掇起自己的骨头,又细细画了一张人皮,全披上人皮上街来了。
汉元城一直鲜少游人,荒废的街道与破烂的桥板,今日却是挨挨挤挤,沾满了衣袖香味。男人们都是五大三粗,在这荒凉边境城镇,谋着一份苦力生计。落魄书生付不起房钱,被赶到这穷乡僻壤安心考科举。今日一个个全都饱了眼福。
卖字画的潇潇,已经三十天没卖出过一张字画了。他抱着汉朝的伪作唐朝的飞天,苦着脸嚷嚷吆喝。
“最后一天咯,明天会老家咯。”
“走过路过的客官们,都来看唐汉真迹咯!”
他卖字画的地方,恰好是街口,邻着水岸靠着桥。
人们全挨挨挤挤,去蹭美人们的香味了。
倒有一个书生,穿着规规矩矩的儒生学士服,一双眼打量上来。
“都有些啥?”
卖字画的一下子来了精神,掏出各种老底,一一介绍起来。
从清明上河图到吉祥天壁画,各种天花乱坠吹了一通。
书生埋汰一声,“啧啧,清明上河图?刚才不是有人喊着汉唐真迹么?”
“哎哎呀呀,您老这就不懂了。”
“我这呀,这价钱当然不是真迹了。”
“说是清明上河图,不过图个名气。您看这图,”他挤眉弄眼说着,缓缓打开一副卷轴,“人家清明上河图画的是人界。”
卷轴实在太长,书生只好与他一起拉,俩人都离开一丈远了,才拉开一点。
上面却是妖魔鬼怪各自热闹,似乎倒是三界众生。
莲花地狱之火,烧灼终生。
是为一界。
三千蓬莱之国,仙境淼淼。
是为一界。
神兽飞天之地,狰狞难辨。
是为一界。
书生说他买了。
卖字画的说,好嘞。
他又挤眉弄眼暗示,这图可不便宜。谁知他刚伸出两只手,想要暗示是二十两黄金不是二两银子时,书生却消失了。
人来人往,还是跟着艳妆女子们一路走,在桥头热热闹闹喂鱼呢。
他还是好好卷着字画,这一副仿造的《清明上河图》还未曾摊开。
哎?
卖字画的傻眼了。
***
你怎么才回来?
等书生咿呀一声推开门时,正在缸子里舀水的女孩子懒懒问了一声。
书生拿着手上的卷轴,擦了一把汗,说他热死了。女孩子绞了一条手帕,替他仔细擦额头上的汗珠。
书生一瞬间愣神,嘴角一勾,又露出他惯有的狐狸笑容来。
狐面世家,世世代代以-色-诱人。时而为男,时而为女。总之不论男女,都能将人七魂勾去六魄,精髓堪堪双手奉上。
可他这么一笑,七八岁的小女孩只是一脸嫌弃,说,少来这套。
烟生被收服,足足已有三月。
他亦步亦趋跟着雪魅,时时刻刻表现出一副书童模样——
预备好了要劈柴烧水服侍小主,也预备好了要采药开伙备上一日三餐,总之是一个小厮跟班该有的样子。
若这小主子要拿他精血来采阴补阳,他晚上也不得不伺候着。
好在雪魅十分勤快,事事皆是亲力亲为。
无论铺床扫榻,还是取了竹叶上露水酿茶,都从不来差他。这女孩守着古法,每月倒有十日是辟谷不食,剩下二十日也只是吃些简单蔬果,从不碰荤腥。
烟生可不行。
身为一只狐狸,他嗜血习性尚未褪去,每日里总要拿了碎银子去街道上买烧鸡吃。
雪魅曾经抓了活鸡,扔他前面,说好好享用。他一脸鄙夷,反问她,真当我是禽-兽么?雪魅于是放肆大意,仿佛做了坏事的小孩。
彼时她又缩骨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荒僻城郊宅院笑得开怀,春日晴好的阳光碎金般跳跃在她眼皮,烟生有一瞬间失神。
他忍不住弯下身,将身高不足三尺的小女孩抱起来,轻轻吻上她的唇。
雪魅愣了一下,又脸红害羞推开她,大嚷着,狐狸偷胭脂了,家奴欺负主人了,救命呀救命。
嚷归嚷,并未如何挣扎,只是嘻嘻哈哈笑得更加开怀,倒把一院子浓浓浅浅的暧昧气氛冲淡。
他们翻过青云山后,并未直接去青云寺,而是来到这座边陲小镇混吃等死。倒也不是真的等死,确切说是修仙。烟生发现,雪魅这么一路行来,看似闲暇,可是对于修仙的执念却与日俱深。
“喏,三界众生图。”
烟生抖一下袖子,取出卷轴。
他念了小咒,卷轴凌空缓缓展开,也不用人手持。
“空明殿,玉佛寺。”
卷轴上众生百态,仿佛会自己移动。
雪魅脸上一下子绷紧,盯着玉佛寺这一块,目不转睛。
烟生顺着她目光,去看卷轴某一处高大的寺庙。
画上是一座森颜佛殿,倒没有供佛像,却摆了很多蒲团,一地经文,还有一块袈-裟。
“空明殿是太-祖登基前修行之处,如今徒有其名,早已寺庙荒废。”
好歹修了百年人身,这狐狸也算读过些书,晓得些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是儒家当道,佛堂道观皆被弃之不顾,只有少数寺庙香火旺盛。
如今的皇帝一不求长生二不求繁华,只安乐躲在窝里,想当个偏安一隅的太平王。
江山一半拱手让人,被西域大良国战马吞噬。年年有城池投降,年年有封地割让,但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商量。
乱世之中,天下气数将尽,各方妖魔神仙才大显神通。
人们磕下头去,对着无知神明,祈求一个无望未来。
听烟生这么侃侃道来,一直紧缩双眉的小女孩子倒是笑了。
“看不出来,倒是只会念书的狐狸。”
“那是,哥哥我念书学字时,你怕还是牙牙学语呢。”
狐狸得意起来。
“那岂非你是只百岁以上的老狐狸了?”
雪魅笑得捉狭。
狐狸无语了。
烟生眼眸转了转,还是问了句正事。
“你既然一心求仙,为何当日过青云寺而不入?”
烟生想起青云寺的雨雾,想起高耸入云的塔尖,想起老和尚低着头关上寺门的模样。
晚课的钟声一声响过一声,敲得他头疼。
彼时,小小的女孩子恢复到七八岁模样,穿得简朴利落,手中的镰刀搁下一捧幽幽碧草。她只说一句,我们下山。
从头至尾,他们辛辛苦苦翻越一整座青云山,似乎只为了让雪魅瞄上一眼老和尚的秃顶。
“他头顶有青白二气,怕是得了道行。”雪魅嗤笑一声,“我不是他对手。”
关门僧的功力尚且如此,里面的主持就更不必说。
雪魅不敢去冒然闯寺,原来为此。
烟生见她又死死盯上了空明殿,不禁好笑。
“你既求仙道,又何必去挑寺庙修行?”
雪魅摇摇头,一字一字说。
“你错了。”
她踮起脚尖,指指空中悬浮卷轴的寺庙中的一地垫子,“你看到这里了么?有一座佛像。”
烟生左看右看,并未见佛像。
“我修的是道,求的是见人所不能见,为人所不能为,至人所不能至。”
雪魅用手指轻点空白处,声音越发庄重,“这佛像跳脱六道,虽在如不在。所以你看不见。”
烟生也不反驳。反正他的确看不见,只是她刚才的话哪里不对呀——
见人所不能见,
为人所不能为,
至人所不能至。
原来她不想当人?
不过他身为一只狐狸,也是一心修人身,他似乎木资格嘲笑她。
烟生咽了口口水,算是吞下这句问题。
“听不懂么?”女孩子见他欲言又止,以为他是误解了,于是干脆笑盈盈说,“说简单点吧。”
她瞳孔变深,晦暗汹涌的波涛在眸中流转,声音愈发凄迷。
“看穿六界,方能一统六界。”
她的手掌慢慢攒紧成一个小拳头,“这天下,是我的。”
如此直白,如此粗-暴。
烟生被这番直白唬到,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手指在脖子上比了一下,小声说,“呐,要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