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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执手步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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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荷十里,残阳映血,一叶孤舟,短笛沐歌。如此,直到玉盘当空。暖阳将泡在水里的双脚抬起,待水珠落尽,才穿上鞋子,立于舟上。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垂眸片刻,摇起船桨……
还未到湖边,远远地就看到岸上的一点光亮,到了岸边,才发现是一盏灯。暖阳跳上岸,向着琉璃灯的方向走去,待到离灯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的止了步子。
琉璃玉兔灯。
隐在暗影里的离兮一身紫衣,清贵无比。只是那双桃花眼,带着些许冷意。远远的看着树下的倩影,右手不由的用力扣住身旁的树干。
暖阳呆呆的盯着琉璃盏,目光空洞:
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路上男女皆盛装,离兮左手牵着暖阳,右手拿着面具,泥人等各种小玩意儿。暖阳一脸兴奋的看看这边,瞅瞅那边,离兮只是含笑的陪着,也不说什么。突然暖阳“呀!”了一声,然后侧头看着离兮:“离兮哥哥,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上元节!”
离兮挑眉,目光含笑:“恩,不错,还不算太笨。”
“……!”暖阳原本带点小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圆圆的。
暖阳看着两侧各式的花灯,最终锁定了一盏兔子花灯,便央着离兮要,离兮过去取下花灯,猜了灯谜,然后将花灯递到暖阳面前,暖阳伸手去接,却被离兮一抬手轻巧的躲过:“暖暖,你想要这花灯吗?”
“想!”暖阳边踮着脚,边伸手去拉离兮拿着花灯的手,却又被离兮躲过。
“那你为什么想要这花灯呢?”离兮耐着性子诱着面前玉雪雕琢的小人。
因为我属兔子的啊,这不是废话吗!暖阳嘟着嘴皱着眉暗自啡腹着,可是抬头看着离兮那笑的狡黠的犹如一只狐狸的表情,瞬间就很明智的把这话咽在肚子里了。
“嗯?”离兮挑眉。
暖阳瞄了一眼离兮的手,突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双手环住离兮的腰,撒娇道:“因为这灯是离兮哥哥送给我的,暖暖当然喜欢!”
离兮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意自眼眸中溢出。转手将花灯递给暖阳,然后,双手轻轻地却坚定地牢牢地环住暖阳,不容拒绝。
……
“阳儿乖,去找婆婆,母后会去接你的,带着阳儿最喜欢的栗子酥可好?”
“恩,那母后要早点来接阳儿,阳儿舍不得父王母后。”
……
“姑姑等等,我的花灯忘记拿了。”
“公主乖,不要回去了,出去再给你买好不好。”
“不要!那是离兮哥哥送给我的,我要去拿!”
费尽力气挣脱手上的束缚,不顾一切的跑回内宫去。拼命奔跑的身影却在转过回廊的一瞬间停止不前,暖阳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前方隔着花园的宫殿被大火吞噬,火光冲天,染红了宫殿上空的暗夜。入耳的全是宫人的哭喊声,吵杂声,以及一句:“快救火,王上跟王后还在里面……”
……
暖阳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的吐出。再睁开,眼底已是寂默,转身离去。
离兮取下琉璃玉兔灯,定定的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飞身而去,直越到暖阳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人挡住了路,暖阳一惊猛地止住步子警惕的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待看清楚来人的样貌后,暖阳暗自向后退了一步,与来人保持距离。
离兮沉着脸看着暖阳退后,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和躲闪,努力的压抑着自己即将暴走的脾气。看着暖阳低头不语,离兮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暖阳,一眼不眨。
暖阳抬步欲离开,却被拦住。离兮紧紧地箍住暖阳的腰,看到暖阳皱眉也不放松分毫。暖阳被他勒的直皱眉头,却也不言语,感受着他的隐忍和怒气,终于在离兮即将爆发的时候,扬起嘴角,抬头俏皮的看着离兮,眼里带着三分淘气,三分惊异,三分喜悦,还有一分什么一闪而逝。看的离兮渐渐的没了脾气,眸子里的怒意也渐渐散去。见离兮不在生气,暖阳轻启朱唇:“离兮哥哥,好久不见。”
离兮原本好转的脸色又瞬间黑了下去。
该死的好久不见!
他为了能够早点来见她,熬了多少个晚上去处理大小事务,才得以提前一个月的时间赶到这里。可这一个月里她却对他视而不见,他千方百计的讨好追寻,她却总是能未卜先知他的行动,然后又刚好有各种理由总是“很不巧”的和他错过。以至于今天晚上是这个月以来,离兮第一次与暖阳正面接触。
暖阳见离兮目光阴沉,唇角紧抿着。微微叹了口气:“离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离兮看着表现的一脸无辜的暖阳,突然被她气笑了。然后松开紧紧拦在她腰上的手,转而用左手紧紧握住她纤细柔嫩的右手,声音温暖柔和:“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来接我的暖暖回家。”平和的语调,带着浅浅的宠溺。
暖阳低头垂眸,掩去那抹苦涩。我的暖暖。多温暖的称呼啊。可是离兮哥哥,你可知道,一别五载,暖暖早已不是原来暖暖了。
暖阳抬头看着离兮笑了笑:“那还不快走,不然回去又该被婆婆念叨了。”
离兮牵着暖阳沿着小路往山庄走去,暖阳试图抽出被握住的右手,可是挣扎之后换来的却是更加用力的回握。待到山庄门口,暖阳停住脚步,侧身正面向离兮,眼睛直视着离兮,语气坚定道:“离兮哥哥,暖暖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别,你这样拉着暖暖不合礼数。”
离兮看着暖阳,五年过去了,原本粉玉雕琢的小丫头如今已经亭亭玉立。离兮目光柔和,唇角不自觉的笑开了,然后将手中的玉兔琉璃盏缓缓地递到暖阳面前:“这灯盏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本想在你10岁生辰时送你,可是那天我来,你已经被接走了。虽然迟了五年,可是我的心意却不曾改变分毫。暖暖,你可喜欢?”
暖阳默然,却不伸手去接。
“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暖阳进了门就直奔自己的院子。大门外离兮看着暖阳逃似得飞奔离去,目光渐冷。
二.
离兮在星云山庄一待便是半年,期间天景帝数次派人相寻,离兮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回去。可是暖阳却一如既往的疏离待之,让离兮颇为烦躁。
终于在十一月下旬,离兮不得不把归日提上日程。
暖阳闭着眼坐在自己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默默地看着那个一袭紫衣,贵气十足却又天生的清俊超然的身影一步一步逼近。
离兮犹如当年一般在暖阳面前半蹲着与其平视,双手拉住秋千两侧的绳索,止住晃动。
暖阳看着离兮的动作,微微恍惚。
“暖暖,我明日就要走了。”
“离兮哥哥,一路平安。”暖阳突然伸手环住离兮的脖颈。
离兮瞬间的失神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暖阳始终甜美的微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变得苦涩,下意识的握紧藏于手心的纸条:苍雷国欲向天景称臣,以若昀公主联姻,欲求两国安定交好。苍雷使臣及公主预计于腊月上旬抵达天景皇都。
离兮哥哥,我看着你远去,看着你和我诀别。
离兮及侍从一路快马疾驰,于苍雷国使臣抵达皇都前三日赶回宫中。
史书载:六皇子靖回宫,当晚便被帝传至御书房。景帝直言苍雷称臣及若昀公主和亲之事,欲六皇子靖娶公主,甚言道:“汝甚肖朕,又乃嫡出,若娶若昀,必雄之。”
离兮静立于景帝前,不卑不亢,不假思索:“若昀虽好,非吾愿也。苍雷虽臣,非久长也。九霄虽广,非吾求也。”
景帝大怒,罚六皇子跪于殿外。
苍雷公主若昀对六皇子卫子靖一见倾心,公主于夜宴上直言:“若得公子靖垂怜,昀愿终身侍之。”然六皇子当面拒之:“靖心有所属,不敢承公主之意。”若昀怒:“敢问公子靖,何家女竟凌于一国公主之上。”六皇子微显笑意:“于国之言,无人可盛于公主,然靖之心,世间女子,无人可及其万一。”全场哗然,苍雷使臣大怒,进言六皇子轻视苍雷,天景言官道六皇子尽言其心,非国之意。大殿之上,六皇子与景帝直视,分毫不让。半晌,景帝言:“公主远道而来,意欲于天景联姻永交于好,朕心甚慰。朕之所意,赐婚若昀公主于四皇子麟,择日完婚。
快到正月新年了,山庄到处张灯结彩,红灯高悬。各个院子里都进进出出忙来忙去,整个山庄最闲的就属暖阳所在的悠然居了。丫鬟小厮们只是把屋子院落从里到外的打扫了一边,暖阳厌恶红色,于是下人们也只是挑些温暖的颜色来装点院子。暖阳既不愿挂红灯,云老夫人便让人特意定做了许多形态各异花灯挂在暖阳的院子里。这日暖阳正在屋里躺在软榻上看杂志怪谈,有下人来报说云老夫人来了,暖阳便起身向院子走去。
暖阳扶着云老太太进主屋,让丫头支起小火炉,架上水,亲自煮茶。云老太太随意的跟暖阳讲着年里的活动安排,一个丫头挑帘进来,拿着一盏琉璃玉兔灯,行礼后,问暖阳这灯是挂在床前玩,还是挂在院里主屋前。
暖阳瞥了一眼,煮茶的手一顿,随口道:“拿出去扔了。”
丫鬟抬头看了看暖阳,见她面色不善,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慢着。”云老太太看着暖阳,半晌道:“这灯看着挺精巧,想来制灯的人是用了心的,扔了可惜。”
暖阳侧头看着云老太太,只见老人眉头微皱,目光带着了然,心疼和丝丝怜悯,暖阳眼睛一酸,低下头吩咐道:“拿下去放在箱子里收好了。”
三
离兮在宫里过完初五,便急不可耐的出宫快马向苍暮山奔去。日夜兼程,终是于十五之前赶到了星云山庄。离兮带着精心挑选的年礼,前去拜访云老夫人。
云老夫人看着眼前心思早已远去的人,淡淡的开口:“离兮,你记住,如若阳儿不愿,你绝不准勉强她分毫。”
离兮低头微思片刻,转身离去。
还未进院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离兮表情微松,见院门未关,便没叫人通报直接进去了,循着笑声而去,再看见人后,猛的站住,眯起了双眸。
暖阳和凤炎在亭子里支起炉灶烤着凤炎带回来的野味,旁边还温着酒。暖阳坐在放了暖垫的软椅上,凤炎懒懒的靠在她身旁的亭柱上,不停的给暖阳讲他这三年在外的所见所闻,暖阳笑歪了在软椅上,一缕发丝滑下,凤炎俯身伸手想要将那缕发丝挽起,突然感到一股杀气,顿住手,侧身就看到不远处的一位紫衣男子,唇角微勾,双眸微眯着,目光冷然凌厉,宛如飞刀直直的射向自己,杀意尽显。凤炎不自觉的将暖阳护于身侧,自身也呈现出遇敌的防备姿态。
离兮见此,周身寒意更胜。
暖阳察觉到异样,伸头便看到离兮傲立于雪中。拂袖而起,笑意盈盈向离兮走去,挽过他的手臂,走进亭子。凤炎见此也不多问,只让下人添杯置盏。暖阳引着离兮在一侧坐下,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凤炎随意的坐在暖阳身侧,而离兮的位置,在两人对面。
离兮勾起唇角:“暖暖,不介绍一下吗。”
暖阳侧头看向凤炎:“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离兮哥哥。”然后递了一杯温酒给离兮:“离兮哥哥,这位是我师兄凤炎,也是我的,未婚夫。”
离兮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唇边,随即若无其事的仰头饮下。然后轻轻的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的一瞬间,只听一瞬的声响,整个亭子内,盘盏俱碎。
暖阳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衣角,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等着离兮发难。
离兮起身,凤炎下意识的将暖阳护在身后,离兮微眯了下眼,然后目光越过凤炎看着暖阳。暖阳示意凤炎无事,凤炎不确定的回头看向暖阳。电光石火间,离兮出手制住凤炎。然后越过他走到暖阳面前,蹲下与其平视。凤炎身上冷意连连,在这世上能制住自己的,不超过十人,而眼前这个,却完成的如此轻而易举。
离兮伸手轻轻地捧着暖阳的脸,将她拂面的发丝别于耳后,唇角带笑,眼神却冰冷:“暖暖,你果然聪明,知道如何轻易的将我惹怒。”
离兮用手轻轻抚着暖阳的脸颊,语气似嗔似叹:“你说,如果别人对我的影响力已经远超了我的控制力,那么我会如何对他呢?”
暖阳抬头看着离兮,目光闪烁。她蓦然想起师傅曾说过的话,六皇子靖,喜怒无辨,杀伐果敢,武艺超然,智谋无双,虽看似温和尔雅,实则冷酷无情。犹豫的开口:“若不能为己所用,杀之;若能为我所用……”暖阳轻咬下唇:“尽,杀之。”
“暖暖果然了解我。”离兮笑得好不温柔。
暖阳垂眸,凤炎怒道:“你不准动她!”
离兮听闻后轻笑,起身抱起暖阳,无视她微微地挣扎,经过凤炎时轻笑道:“怎么会呢,暖暖于我,又岂是别人。”
渐行渐远,暖阳不安的越过离兮的肩看向亭子里被点穴的凤炎,离兮冷声:“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暖阳环视周围厚厚的积雪:“可是……”刚开口就被打断:“敢打你的注意,总要吃些苦头。他还活着,已是看在是你师兄的份上。”
暖阳低头不再言语,他从来都不是个宽容的人。
四
离兮将暖阳带走,直接离开苍暮山回了天星谷。天星谷外尽是五行八卦阵,可离兮还是不放心,调了自己的属下明着暗着布置了好几道防线,一在安全,二在困住暖阳。
暖阳从被离兮带走直到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才问了句这是哪里,离兮安排下人布置晚膳之后,牵着暖阳在这谷里四处逛。
静心湖清澈见底,离兮道深不可测;络梅林花枝怒放,离兮道暗藏玄机;紫竹林清静致远,离兮道步步惊心;参天古树长青不老,离兮道表里不一。
暖阳扭头瞪着离兮:“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离兮笑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害死我,就不要硬闯。”
……
暖阳站在离兮为她新架的花藤秋千旁逗弄着一只混身紫羽的鸟,先是轻轻用食指点了点鸟儿的小脑袋,然后又挠了挠它的肚子,然后鸟儿扑腾了几下,飞走了。
离兮站在暖阳背后看着,目光柔和。
……
晚上看着暖阳安睡后,离兮走进书房,下属立刻呈上一封密信,离兮看完,皱起了眉头。半晌,提笔写下一封信给暖阳说明有事暂离,又布置安排下属照顾好暖阳。才带着几个随从离去。走出院门之际,离兮顿住脚步,转身向暖阳的屋子走去,轻推开门,只见月光从窗外散落,映在暖阳的发间,离兮上前轻缓的将暖阳的手臂放回被子里,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才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原本熟睡的人却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然,毫无睡意。
……
离兮来去匆匆,不过十几日光景就回来了。离兮进屋就看见暖阳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粥,看到离兮也不惊讶,只是冲着他淡淡一笑。
离兮深吸了口气,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沉默不语的等她把一碗粥吃完。让下人收拾了之后,在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离兮侧头看着暖阳,语气淡淡的道:“我前些日子离开,是父皇令我去查一桩案子。”
暖阳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便没下文了。
“近日朝中多名将领被暗杀,尤以隋老将军为甚,全家一百零八口皆死于非命。”离兮边说边看着暖阳。
暖阳依旧没什么反应
离兮的目光沉了沉:“不仅如此,隋老将军一家是被人下了毒,中毒者混身抽搐,心如刀绞,却意识清醒。然后他们全部被困在府里,一把火,全部活活烧死。同时被灭的,还有隋老将军手下的七个亲卫军,人数达三万之多。”
暖阳侧头看了离兮一眼:“哦。”
“经查,这些暗杀都是出自幽灵宫之手。”离兮看着依旧兴致缺缺的暖阳道:“暖暖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暖阳抬头瞥了一眼离兮,淡然的眼眸中有某种情绪一闪而逝,快的离兮来不及辨明。
离兮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递到暖阳眼前。
一只周身紫羽的鸟儿静静地躺在里面,浑身冰凉。
暖阳伸手拿过盒子,轻抚着早已冰冷的鸟儿,然后合上匣子,起身扔进火盆子里烧了。
待匣子完全被烈火所焚,暖阳才扭脸看着离兮,依旧漫不经心的道:“我就是幽灵宫的宫主啊。”
离兮皱眉:“为什么。”
暖阳懒懒的缩在暖塌上,静静地看着离兮,轻勾起唇角,一字一字的道“因为,他们该死。”言至最后一个字,已是咬牙切齿。唇角的弧度娇美,眼底的风暴肆虐。
离兮沉声:“即使他们做了什么让你非杀不可的事,那隋老将军的家眷奴仆又是何因,值得你费心思用这样的手段,一个也不放过。你要杀人有你的理由,可是暖暖,你不是个心狠手辣,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呵,无辜!”暖阳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的软倒在软榻上不能自已,笑的满脸是泪:“无辜,他们无辜?!”
离兮起身想要安抚暖阳,却被她一手推开。
暖阳双目通红的凝着离兮:“四年前,天景的隋顺欲得到尧禹的国宝苍梧之心来救他的嫡孙,便以尧禹有不轨之心为借口,引得天景发兵尧禹,隋顺为达一己之私,在攻下尧禹后下令屠城,尧禹帝为了保百姓平安,主动奉上国宝,以求保全帝都百姓。可是他没想到,隋顺要私吞苍梧之心,还要给天景帝一个交代,于是他围住尧禹王宫,使计将尧禹帝后困在帝宫一把火活活烧死!” 暖阳咬住下唇,紧紧地闭上双眼,指甲深深地按进了掌心里。平静了一下:“不仅如此,之后他还将整个王宫的宫人侍卫聚集在一起,万箭齐发,无一生还。然后一把火毁尸灭迹……王宫整整烧了三天!帝都惨遭屠城,百姓无力抵抗,几乎无一人生还。”暖阳满脸泪水,双目通红,眸中的神情却痛彻蚀骨:“你说他们无辜?!呵!那尧禹何辜?!尧禹的帝后何辜?!尧禹的宫人何辜?!尧禹的百姓又有何辜?!”
暖阳冲着他娇美的笑:“我就是你们天景一直在找的尧禹余孽,尧禹唯一的公主,季晴空!”
原来如此。
疏离,拒绝,暗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为那些无辜的亡魂超度。不敢想象十一岁的女孩在经历国破家亡之后是怎样一点一点熬到现在;不敢去问她是如何成为幽灵宫的宫主手眼通天的。离兮伸手拉住暖阳的手臂,正欲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我是该叫你离兮,还是卫子靖,不过这都不重要,现在我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杀了我,或者是将我抓回去交给你父皇,让他杀了我。”暖阳冷冷的抽回手臂,毫不在意的躺回软榻上。
我杀光了当时参案的所有人甚至是每一个参与屠城的士兵,却还是放过了当时下令的天景帝。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是面对国仇家恨,季晴空和卫子靖都无能为力了。
离兮无言以对,心底一片荒凉。
国仇家恨。
他经得起阴谋诡计,经得起金戈铁马,经得起流言蜚语,经得起至尊诱惑,然而此刻却轻易地被这四个字打的一败涂地。
五
暖阳站在净慈寺的主殿里,看着殿上的佛像,听着僧人们咏诵经文。如此,已经五个多月了。离兮亲自送她来到这座位于石城境内的并不出名的寺庙之后,只是告诉她呆在这里,等他回来。见她不言不语,离兮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句:暖暖,信我一次。之后他走了,留下两个侍女照顾他的起居,留下一队暗卫保护看住她。
“主持不好了!”一个小沙弥神情慌张的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何事慌张。”住持睁开眼停下了手里敲着的木鱼。
“寺庙,寺庙被官兵包围了。”小沙弥满脸掩饰不住的惊慌。
住持看了一眼依旧静立不动的暖阳,起身向外走去:“随我去看看。”
寺院门前,重兵把持,一身紫衣玉冠的男子手拿折扇,唇角微勾,目光冷清的看着一群僧人从里面出来。
“此乃我们天景六皇子,尔等还不行礼。”一名侍从高声训斥着。
僧人们集体行礼,离兮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阿弥陀佛,老衲乃是净慈寺的住持方丈,敢问六皇子前来所为何事。”
“靖闻尧禹皇室唯一的余孽在此,特来缉拿归案。”
“这……”
“住持莫慌,想那尧禹余孽狡猾多端,定是藏得隐秘,住持不知也属正常。”离兮轻摇折扇;“来人。”
“在!”官兵们集体的应答声响彻整个寺庙。
“仔细的搜查每一个角落,务必给我抓活的。”
“是!”一声令下,几路官兵冲进寺庙。
“阳儿,快跟我走。”一袭白衣的凤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暖阳身后。
暖阳微惊,转过身看着凤炎:“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已经被官兵包围了,你快点跟我走,我带你逃出去。”凤炎说着便伸手拉住暖阳。就在这时官兵的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暖阳看了看殿外:“是离兮哥哥让你来的吗?”
“别再提他了阳儿,就是他亲自带兵来抓你的!”凤炎满脸怒意,拉着暖阳就往外跑,躲过巡捕的官兵,沿着寺庙的外墙跑到钟楼里,凤炎敲了三下角落里的一块砖石,立刻有人从下面移开一个口。“这是幽灵宫的下属挖了半个月的地道,可以一直通到居民区,然后我们再借机逃出去。”不待暖阳有所反应,凤炎已经将她带入地道里。地道里有人接应,带着暖阳不停步的向另一端快速走去。
……
暖暖,信我一次!
这句话犹如魔咒,不停地在暖阳的脑海里回响。他捧起她的脸时那微微颤着的双手;看着她的眼中的乞求,以及那不容忽视的情深,和一闪而逝的决绝。暖阳轻咬下唇,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不停地在脑海里浮现。她的离兮哥哥何时向人低过头。
闭上双眼片刻又睁开。她甩开凤炎拉着她的手,抬起头看着凤炎和幽灵宫的下属:“你们和凤炎师兄现在就离开石城,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回来!”
“宫主!”
“这是命令!”暖阳看着凤炎,语气诚恳:“师兄,我意已决,无论如何,我都不悔。”
……
不知翻了多少遍,依旧没有找到人,离兮周身寒气使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就在他即将发怒之前,只见一袭嫩黄色衣裙的绝色少女,施施然的从寺院里走出来:“不用找了。”
看到又突然出现的暖阳,离兮眼眸里一瞬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的人,此刻自己出现了。
她终究信他。
瞬间被官兵包围,有人伸手要去抓住暖阳,只是一瞬间便被一把飞来的折扇打翻在地。
离兮上前:“公主深明大义,靖佩服之至,还请公主上车,与靖一同回京面圣。”说完便亲自引着暖阳上车。
暖阳刚进入车内,离兮一把拉过她带进怀里斜斜的倚在软榻上,毫不客气的在她的粉颊上亲了一口:“暖暖,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喜悦。
暖阳看着开心的犹如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似的的离兮,也情不自禁的笑了,欣慰,却带着苦涩恍然。
明显是无可奈何居多的笑脸看的离兮沉默下去,片刻回神后,将暖阳更加紧的搂在怀里:“暖暖,此生我绝不负你。”
……
天景史书记载:天景三十二年夏,六皇子靖,带兵前往石城寻尧禹皇室遗孤公主季晴空,寻得,带之返京,途中遇暴雨,两侧山石崩塌,全队人马,无一生还。六皇子靖殁,时年二十一岁。
……
车上,离兮让暖阳吃了些糕点,便哄着她小憩。再醒来时,他们已经在天景边境的一座海港城市了。见她醒来,离兮吩咐人伺候她梳洗。完毕之后给她戴上纱帽后便带着她出门。
离兮带着暖阳来到渔阳城内最负盛名的渔扬酒楼用午膳,要了个包间,菜上齐之后离兮就吩咐小二不准来打扰。暖阳摘下纱帽,离兮拿着筷子给她布菜,只听隐隐有声音从隔壁传来。
“你听说了吗,六皇子去抓尧禹的公主,结果回来的路上遇见山体崩塌,结果无一生还。”
“真是天妒英才,原本六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却不想英年早逝。”
……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暖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愣愣的看着离兮,不敢置信。
离兮见她呆愣的样子,轻笑出声:“怎么,睡傻了。”
离兮看着一直不知神游何方的暖阳,无奈的笑了下,将她拥进怀里,捏了捏她的脸让她回神。
暖阳不明所以的看着离兮,只听他说到:“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卫子靖和季晴空了。暖暖,现在,我也没有家了。”
暖阳听了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暖阳愣愣的看着他:“为什么?”
离兮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你看暖暖,我现在一无所有,你不可以不要我。”
……
一艘豪华的大船上,离兮自背后拥着暖阳立于船头,指着前方:“暖暖,你看,那个岛屿就是我们的家。”
暖阳微笑着侧头在他脸颊上轻吻。
海风阵阵的吹来,离兮没有束发,只是用簪子固定住了一部分,任由散下来的发随风飞扬,与暖阳的发一起交织着在风中嬉戏。
尘世荒芜,我终会为你守住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