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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妖客栈 半妖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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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之花,盛于青川;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两生花》
半妖客栈,是位于幽冥与尘世之间的客栈,坐落在酆都城外的黑水河边,虽然名为半妖,但客栈的主人其实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妖怪。
半妖客栈的整体架构全是木制的,整个建筑总共分为五层,可以同时容纳下好几百个客官入住,从外面看上去巍峨华丽,十分壮观,每层房间的屋檐下还悬挂着一排排的灯笼,红色的灯影倒映在门前的水面上,晕开一片淡淡的绯红。
虽说主体经营的是客栈,专门为那些往来的妖魔精怪和修仙人士们提供酒食和住宿的房间,实际上这里的店主还喜欢贩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一面可以随意改变形状还会说话的镜子,飞在半空中环绕着刚才进来的几个客人喋喋不休,自我推销吹嘘着自己有多么神通广大,希望能有人出钱把它买下来,比如一张被忘川河水泡烂了只剩下脸部的皮囊,戴上以后保管完全换成另一副模样,连买主的爹娘来了都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里面干活的伙计亦是形形色色,有气息幽暗冰冷习惯于沉默发呆的冷酷邪魔,有披着人皮看似身材曼妙火辣的美艳精怪,也有弥留于酆都城中无法渡过忘川轮回的幽灵魂魄,不过最多的还是与店主同族的妖怪。
他们行走于各类客官的中间,身形迅速敏捷,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十分的忙碌,或是娇憨嗔怪,或是嬉皮笑脸,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讨得客人的满意和喜欢,丝毫没有面对异族天敌时的恐惧和忌惮。
客栈的最底层是提供食物和短暂休息的地方,因此来往的客官最是鱼龙混杂,场面也最是热闹混乱,一楼房间靠近门口不远处的楼梯旁设着一个柜台,那里经常站着一个风度翩翩,惊华绝艳的男子。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锦袍,腰带上面装金饰玉,唇红齿白,体态风流,一双流光潋滟璀璨的狐狸眼,墨发顺滑如缎以华贵的银冠明珠束着,从冠饰中引出来的两枚发带与墨发一起随意散落在肩头,他的手里面常年拿着一柄玉骨折扇,看到来来往往熟识的客人时,唇边还带着一抹轻佻玩味灿烂明媚的笑。
这人的容貌生得非常好看,即使是在妖魔精怪汇聚的酆都城中,也好看到足以扎眼的地步,以至于每个来到这家客栈的人,在不经意看到他的瞬间,都会不约而同的感觉到,那些行走在大厅中妖艳魅惑的精怪们,竟在一下子全都失去了颜色。
他叫荼灵夜,是这座半妖客栈的主人,也是酆都城中鼎鼎大名的人物。
妖怪不像人类那样拥有姓氏,他们从出生时起就只有名字,因此‘荼’这个字只代表他出身荼山。
在酆都城中,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荼山那是狐妖们群居的地方,荼灵夜就是一只狐妖,一只比母狐妖还要骚气美貌的公狐妖。
不过,认识荼灵夜的人差不多都深有体会,这死狐狸虽然长得比较好看,但内在与他看起来的样子却是丝毫不相干,甚至是完全相反。
比如他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像个女人,但他其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子,比如他虽然是个公狐狸,但其实长得比世间大多数的女人还要好看,再比如,他虽然长得比较好看,面容阴柔精致秀美,俨然一个清雅出尘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但其实他的举止向来简单粗暴,丝毫没有温柔优雅的气质可言。
总而言之,只要他一直站着不动不说话,你就绝对不会想到他其实是个一毛不拔、吝啬非常的铁公鸡,如果不是因为长相还可取,他的形象估计就跟尘世间那种留着两撇小胡子,整天拨弄着如意小算盘,视钱财宝物如性命,拼命压榨伙计血汗的土财主差不多。
看到我从门口向柜台这边走过来,他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显然我这种穷酸相入不了他灵夜公子的眼,随后又看到走在我身边披着斗篷的沈知梦,目光立即停住了一下,小眼神差点放光,亮晶晶的望着沈知梦,顷刻露出来春光明媚灿烂,堪比三月桃花盛开的笑颜。
他站在柜台里笑容可掬,向沈知梦招呼道:“多日不见,沈兄近来可还好?”
沈知梦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还好。”
荼灵夜闻言啧啧惊奇了一下,不住的唏嘘道:“沈兄所说的还好,怎么在我看来却是不太好?”
他停住了话音,又上下打量了沈知梦几眼,妖娆的面容间挂带着轻飘飘的笑意,然而那双眼眸里却是冷意分明,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气息紊乱,灵脉渐浅,沈兄这回是身受重伤,还是修为大损?”
他这个人说话向来没头没脑阴阳怪气,是以沈知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握拳咳嗽了一下,淡淡的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荼灵夜默默的望着他,片刻以后,似是惋惜般叹了口气,回答道:“好了。”
他从底下拿出来一个雕花木盒,放在柜台上,推到沈知梦的面前道:“新鲜出炉,还热腾着呢,保管好用。”
沈知梦伸手拿过了木盒,将它拢在墨色的斗篷下,轻轻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我见此也连忙跟了上去,又听荼灵夜在身后高声喊道:“我帮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沈兄可别忘了在下想要得到的东西。”
沈知梦让荼灵夜寻找的东西,便是千年夜明砂,也就是千年蝙蝠精的粪便。
这种东西搁在平常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拿来给田地施肥都还嫌太臭,但若是与天地至宝聚魂石放在一起,再加上其他几样东西的辅助施法,就可以找到某个特定的魂魄。
一般来说,御魂人是没有特定需要指引的鬼魂的,他们每天都在酆都城外的江面上游荡,遇到需要指引的鬼魂时,就会让那个魂魄踏上自己的船,毕竟尘世间每天都要死掉那么多人,他们单是来回在水上摆渡就已经足够花费时间,如何还有精力去寻找什么特别的人?
但是沈知梦不一样,他每隔几天就要施法寻找那么一个魂魄,找到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与其他御魂人的做法一样,他会乘船带着那个魂魄前往死灵渊,然后越过无垢草原,一直到达忘川和幽冥深渊的彼岸。
起初,我并不确定沈知梦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依照他向来沉默寡言的性格,显然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起,或许荼灵夜会了解一点,毕竟他已经在酆都城中生活了几百年,而且与沈知梦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是沈知梦自己都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即使真的有人问起,他也不会多说。
这个死狐狸就是这样,虽然平常的时候品行是恶劣了那么一点,但是嘴巴倒是严谨的很,他知道的事情,若是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便是烂到肚子里,他也不会跟其他人提起半个字,而且荼灵夜这个人向来明哲保身,只管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就好,显然没有什么闲心去牵扯别人的事情。
其实我心里明白,在这个酆都城中,每个御魂人都有他的过去和故事,那些秘密深藏在他们的内心里,不容外人探知,所以,关于沈知梦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向包括荼灵夜在内的任何人问起过。
只是后来,跟随在沈知梦身边的时间长了,我也就渐渐的发现了一些线索,那些被他寻找出来的鬼魂并非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看似毫无关联平淡无奇的表象下,全都或多或少的关系到一个人。
他们有的人是她的至亲至近,有的人是她的对头死敌,有的人见证过她出生时裹在襁褓中呜咽哭泣的模样,有的人则听到过她豆蔻年华时开心爽朗的笑声,甚至有的人只是与她匆匆一瞥,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但是毫无例外的,沈知梦全都会把他们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的把他们送到忘川,已经三十多年了,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来回,我跟随在他的身边,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开始与终结,将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凑到一起,与其说是在看着那些人的故事,倒不如说是将那个女子的经历和人生全都重来了一遍。
她叫沈凌薇,是昆仑仙山上的一个弟子,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沈知梦的妹妹,但每当那些过去的回忆里闪现出她的身影时,他注视着她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内心里一定深深的爱着这个人……
而现在,我们便是要去寻找这么一个鬼魂,在那个鬼魂的人生里,从最开始的出生,到最后的终结死亡,抽丝剥茧,逐一排除,在那千千万万个不断闪现过的画面里,总有一幕存在着那个人的身影。
离开半妖客栈,我们来到了酆都城外的黑水河岸边,望着他的背影,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沈知梦静静的站在河边的渡口上,望着浩淼无边的浓雾,一轮明月悬挂当空,倒映在水面上平白如镜,一阵寒风拂来,掀起那件黑色斗篷的一角,可是他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仿佛将过去所有的心事与悲哀,全都掩藏在那件斗篷之中。
听到我的问话,他微微回神,然后淡淡回答道:“没事。”
他一直都是这样,少言寡语,不会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心迹,可是每当与他交谈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回应,回想过去我与他相处那么长时间,好像确实很少听到他主动开口,多数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让人觉得好像是有意无意的疏远一般,不知道与他的谈话还要不要继续。
其实仔细算起来,我与他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密,甚至连普通的朋友都够不上,实在没有资格要求人家对我的态度怎样怎样,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与他到底认识了那么多年,而且荼灵夜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的心中确实有些忧虑。
一轮明月悬挂当空,在静谧美好的夜色中,洒下了淡淡清冷的银辉,原本茫茫无垠的江面上,依稀浮现出一条小船的踪迹,那是沈知梦的引魂船。
他迈步离开,我也连忙跟了上去,在他的身后试探道:“若是身体不适的话,等把这个魂魄送到忘川以后,不如休息几天。”
沈知梦的脚步渐渐停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向引魂船的方向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微微苦笑,天上的明月再怎么遥远,却一直悬挂在那里,倘若心有毅力,尚且还有摘星揽月的可能,对于他,我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