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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的自白
我是一颗花生。
我似乎有了一种被称作感情的东西，不要问我为什么一颗花生也能拥有感情。
我听过一个说法，据说上了年纪的东西都容易成精。
自我从炒锅里出来又进入一个布袋子里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天。
我进入这个袋子的时候，袋子里空无一物，和我一同进来的同伴有很多，可是他们都很快被人吃进了肚子，只有我每次都侥幸逃过一劫。
袋子没有空就会有新的同伴进来，所以慢慢的我就被压在了最下边，吃花生的人也再也没有注意到我。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是我已经成为袋子里年纪最大的花生，所以这也许是我有了感情的原因。
袋子里的生活比起炒锅里来说要舒服多了，起码我不用经历痛苦的煎烤，但是却有另一种同样让花生难以忍耐的痛苦。
那就是晕袋。
很久以前，我还有自己的壳的时候，我还不会这么虚弱，可现在一点点颠簸就要折腾掉我的半条命。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然是这个吃花生的人，我住的袋子就挂在他的腰上。
他的名字叫路小佳。
我见过很多喜欢吃花生的人，虽然我不明白花生怎么能吃，但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这么爱吃花生。
很多时候，他连饭菜也不吃，只吃花生。
他吃花生的时候，还要表演一下他的高超技巧，非要把花生抛在半空中，然后再用嘴接住。
好像有人特别喜欢看他这副样子一样。
但是我从未见过他身边有什么人，也从未见过他把花生和别人分享。
整个袋子里的花生只有我一个拥有感情拥有被称作想法的东西，我感到特别难过，心里好像有种又进入炒锅被翻来覆去煎烤的疼痛，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疼痛。我也和他一样找不到人分享。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另一个花生。
他虽然进入袋子里不久，可是年纪似乎已经和我一般大甚至比我还大些。
我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早就离开了炒锅，躺在一堆花生里，可是始终都没有离开，因为他似乎似乎有点儿缺陷。
他的右脚——姑且叫做右脚吧——看起来有点毛病，这使得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我立刻明白了他一直没有被买走的原因。
只不过他还是进了路小佳的袋子。
虽然他的话不多，可是我还是很高兴，毕竟像我这样拥有思想的花生不止一个。
一个人总归是十分可怕的。
两个人虽然还不够，但是起码可以交流了。
可是我虽然找到了可以交流的对象，路小佳却还没有。
有一日，我总算在他的身边听到了别人的声音，而且还是个女人。
我努力爬到袋子上头，却发现除了路小佳和比炒锅还要大得多的锅子（夜空）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
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
路小佳伸手又要抓花生，我就立刻躲了下去。
我听到路小佳在笑。
有花生可以吃的时候他的心情通常都不会太糟。
可是这次他的笑声却很奇怪，他笑的像是要把自己所有吃下去的花生全部吐出来。
一阵晕眩之中，我已经不知东南西北。
我的朋友扶住了我，让我的样子没有太难看。
我知道路小佳又走了，只有他走的时候，袋子才会变得这么晕眩。
那个女人的声音我也听不见了。
可是我听到了路小佳的声音。
“我根本不认得你。”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路小佳说话和我的朋友很像，又不大像。相像的是他们的声音都很冷淡，不像的是路小佳经常笑，我的朋友不会，路小佳的话可以很多，我的朋友却惜字如花生。
我也不知道哪种才是好。
路小佳爱喝酒，听说像他这样的人都爱喝酒。他酒喝得越多，花生吃得也越多，这种时候我已经见得不少了。
比如现在。
我和其他一群花生被他倒在了一张碟子里，包括我的朋友。
这是我进入他的袋子五十三天后第一次出来透气。我这才发现路小佳坐的地方很高，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圆盘近在咫尺，圆盘的光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并不能怪我，毕竟我已经没有了我的外壳，冷也是理所应当的。
路小佳拿一颗花生抛在空中用嘴接住吃下去，然后再往嘴里灌一口酒。
他这个动作我已经看了成百上千次。
他的手很稳，嘴也很稳，我还从没有看他有没有接住的时候。
谁知道他一伸手，把我的朋友抛向了空中，但是他居然没有接住。
那颗右脚有点问题的花生沽溜沽溜地在屋顶上的缝隙里一直滚，最后滚落下去。
我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因为我们是花生，一颗花生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了地，怎么会有声音。
一种比在炒锅里煎烤的更甚的痛苦袭击了我，我怨恨地看向路小佳，谁知道他居然也一副茫然痛苦的模样。
路小佳愣了很长时间。
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花生滚落的那条缝隙。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其他人的好像都不大一样，最起码和卖我的那个中年男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青灰色的，圆盘的光照在上面，更是带上了一层更浅的银灰色。
他的眼睛比圆盘的光让我觉得更寒冷。
那天晚上，自我的朋友掉下去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吃花生，我又一次进了他的袋子。
我当然很难过，可是我知道这不能责怪路小佳，要怪只能怪我们是花生，生来就摆脱不了被人吃掉的命运。就像路小佳，我知道他是一个杀手，干的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也许哪一天我会从他的袋子里滚出来，那就是他被别人吃掉的时候。
虽然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人可以吃人，我是绝不可能去吃花生的。
这一天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袋子里又多了很多新的伙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多。我知道路小佳要赶很远的路，每次赶路的时候他都会买很多花生准备着，这一次当然也不是例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路小佳停下来之后不久，他的身边好似发生了一场争执。
那之后是比路小佳火急火燎地赶路更加令人痛苦的晕眩。
后来我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气味。
路小佳杀人之后通常都会有这种气味出现，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我知道那是血腥味。
只不过这次被杀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挂在腰间的袋子也飞了出去，我就从袋子里咕溜咕溜地滚了出来。
我看到了路小佳，还看到了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血是从路小佳的腹部流出来的，他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去扶他一把。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朋友，在我每次晕眩的时候都是他扶着我。
但是路小佳没有朋友。
他倒了下来，倒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我马上要去见我的朋友了。
可是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路小佳是不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