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无暮碎清晨》萧秋兮

3、忘不掉的，不能忘的

　　眼睛有些酸涩，灯光有些晃眼，音音微微将眼帘拉开一条逢儿。“爱儿”，声音就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很舒服。音音将眼睛睁大，把四周的环境扫描了一遍。屋顶挂着一盏大大的白织灯，将厚厚的土墙照得更加泛黄。“杨海，爱儿醒了，杨海”音音用手撑着土炕，慢慢的坐直了身体，顺着声音望去，木质的房门边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她将头发绾了起来，有点像丸子头。不过，她的头发看上去有点长。疑问充斥着音音的大脑，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到这里？她，还有她口中的杨海又是谁？那个奇怪的叔叔为什么将她带到这里？爸爸妈妈又在哪里？爱儿又是谁？小小的她，此刻要承受的实在太多太多，可命运就是如此，躲不过，甩不掉。“爱儿醒了？”伴随着声音出现在音音眼中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惊喜的表情有些夸张，就像刻意安排的一样，不过他的样子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柔和的。他穿着灰色的休闲大衣，背看上去有些坨，两只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的看着音音：“爱儿，你饿不饿？”音音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对她说话，满脸疑惑的回答：“叔叔，我不是爱儿，我叫音音。”
　　“啪”的一声，音音和男人一起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妇女痴痴地看着音音，双手还保持着拿杯子的姿势。突然，妇女抓住男人的双手：“杨海，她就是爱儿对不对，她就是我们的爱儿，她怎么可能不是爱儿？杨海，你告诉我。”女人有些激动，扭曲的脸上点缀着两行清泪。音音更加震惊，更加疑惑了。杨海安慰着女人：“明娟，你先别激动，她就是爱儿，你想想,爱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可能头受伤了，出现···出现失忆了。”明娟的眼睛眨了一下，眼中噙着泪水似乎也闪着希望：“对，对，对···是我太笨了，可我真的害怕再次失去爱儿。”
　　“水”明娟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我去收拾掉，不然会伤害到爱儿。”明娟自言自语的比划着双手，走出了木质的房门。杨海慢慢的走近音音，他的直筒裤似乎卷着风，有些沉重。他坐在音音的脚边，伸手想要抚摸音音的脑袋，音音灵敏的躲过，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愣了几秒，才姗姗的将手收回，有些尴尬，却也有些意料之中。“孩子，我知道你不是爱儿，可你就帮帮叔叔好不好？帮我一起隐瞒这个秘密。”音音摇了摇小小的脑袋：“妈妈说，骗人的小孩不是乖小孩。”
　　杨海似乎没有听见音音的拒绝，自顾自的述说着：“爱儿和你真的很像，平常我们都不让她一个人出去玩耍的。可是那天，我和她妈妈去干农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中。隔壁家的小暮就偷偷叫她出去玩，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去山上，这里的山势如此陡峭，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走的稳健。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是血肉模糊，没了呼吸，她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精神就出现了问题，如果···”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音音看着他眼中打滚的泪珠，心里有些难过。“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就不会将爱儿一个人留在家中，还有那个小暮。”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却很快被泪水掩埋。
　　“孩子，我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但善意的谎言是真诚的，你妈妈是不会怪你的。”“可是，我······”音音没能说出口的是：可是我想回家。她不想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想回到她爸爸妈妈的身边。她害怕，她孤独，或许是过于早熟，理智让她坚强，让她忍耐，让她不能哭，不能向命运低头，可她所承受的，早已超出了她这个年龄该承受得了。
　　音音来到这个山村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连电话也只有隔壁家有。可是杨海不让音音到隔壁家去玩，他告诉音音：爱儿就是被隔壁家的小暮害死的。他不想让他的妻子明娟，再经受一次锥心刺骨的伤害。音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虽然有比较宽大的路，但都很崎岖，而且四面的山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就像一座迷宫，音音只能盼望着爸爸妈妈快点找到她。
　　“杨海，爱儿会离开我们吗？”音音顺着说话声来到了大门外，一只小手轻轻地扶着门框，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小棉袄，加上两条小小的马尾辫，看上去有些土气。可音音的心里还是暖暖的，因为这家人对她很好很好，就像她的亲生父母一样，只是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衣服是明娟阿姨一针一线缝制的，马尾辫是她亲手梳编的。爱儿生前一定也是幸福的，和她一样，至少音音是这样觉得的。
　　“爱儿早晚都会离开我们，不过那都是她长大以后的事了，你不要想太多。”杨海和明娟并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明娟将头靠在杨海的左肩上，杨海的左手轻轻的搭在明娟的左肩。音音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她觉得很温馨，心中压抑了很久的情感，终在这一刻爆发。音音不喜欢大哭大闹，引人注意，她开始小声的抽泣，依稀还听见明娟阿姨在说：“可我觉得她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了。”
　　明娟回头正好看见音音站在门口：“爱儿，外面冷，你快些进去。”注意到音音眼中噙着泪水，明娟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音音的身旁：“爱儿，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妈妈，妈妈帮你去收拾他。”音音没能留住渴望亲吻脸颊的泪水，“杨海，你快来看看爱儿。”明娟用衣袖将音音脸上的泪水擦掉，满脸的担忧。杨海看了一眼音音，转头对明娟说：“明娟，你去屋里拿一件大衣来给音音披上。”明娟一走，杨海便蹲在音音的面前，拉着音音的左手：“孩子，想爸爸妈妈了，是不是？”音音点了点头，两滴泪顺着脸颊落在了杨海的手背上。“但是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好不好？我是你的爸爸，明娟阿姨是你的妈妈。你可以喊我们一声爸爸妈妈吗？明娟阿姨很希望你可以喊她妈妈。”音音用她红红的鼻子吸了吸鼻涕，用力的摇了摇头，两个马尾辫也跟着舞动起来。杨海满脸微笑的看着音音：“爱儿，别哭了，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回家了。”音音并不是那种要闹到天崩地裂，一发不可收拾的小孩，她睁大眼睛，希望这不是骗她的谎言。明娟将大衣披在音音的身上：“爱儿，是不是饿了？妈妈这就给你做饭去，你想吃什么？”音音没有回答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大山。
　　“喂”音音转头便看见对面的篱笆外站着一个小男孩，他向音音挥舞着小手，头发乱糟糟的，红红的鼻子下挂着一条鼻涕虫，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过来”
　　音音在篱笆外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你是谁？”男孩吸了吸鼻子：“我是小暮。”音音向后退了几步：“叔叔不让我和你玩儿。”男孩摸了摸脸，顿时脸上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音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和爱儿是好朋友，杨海叔叔是大坏蛋，我可以帮你回家，你想你的爸爸妈妈吗？”音音向男孩走近了几步：“嗯！”
　　“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带你走出去。”男孩向音音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音音愣了几秒，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小照片放在男孩的手中。男孩拿着照片看了看，再看着音音：“你给我这个干什么？”音音认真的看着男孩：“有了它，以后你就能认出我了，我叫音音。”男孩有些犹豫：“可是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会的，好朋友都会见面的。”这次音音伸出了右手，男孩看着音音干净白皙的小手，有些不好意思。音音晃了晃小手，男孩在宽大的外套上擦了擦手，握住了音音的小手，两个陌路的小孩用最简单的方式确定了彼此的友谊。“等明天叔叔他们去忙农活的时候，我就带你走。”
　　“嗯”
　　两个小孩的脸上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音音想：如果能够回家，她一定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谢谢小男孩。
　　“杨海，我右眼皮一直在跳，心里也有些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呀？”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明娟放下锄头，“不行，我得回家看看爱儿”
　　“那你回家把爱儿一起带过来吧！”
　　崎岖的山路上，两个小孩手牵着手，大步的向着山外走去。
　　“爱儿，爱儿，爱儿···”明娟从屋里屋外找了个遍儿，连音音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她迅速的向山里跑去。
　　“杨海，爱儿不见了。”杨海丢下锄头跑向明娟：“怎么回事？”明娟气喘吁吁的说道：“我把家附近都找了，就是没有看见爱儿。”
　　“别着急，我们发动村民一起找。”
　　“爱儿”
　　“爱儿”
　　“爱儿”
　　“······”
　　大山里回荡着焦急的声音，两个孩子停住了脚步：“不好，他们发现你不见了，快跑。”两个小孩紧张的跑了起来，“哎呀”男孩摔倒了，努力了几次也无法站起来“快跑···别让他们再抓到你”女孩抓着男孩的胳膊，用力的往上提：“一起，我们一起走。”
　　“快跑，顺着这条路你就可以出山了，再沿着大马路向右走就到镇上了，去警察局，找警察叔叔，你就可以回家了。”
　　“一起，我们一起走。”
　　“不行，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我是不会离开的，这里是我的家。”男孩推开女孩的手“快跑”，女孩最终放弃拉起男孩，独自一人向山外跑去。男孩看着女孩的背影，心里放心了许多，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答应那个叔叔的事，终于完成了。
　　一个星期前的傍晚，小暮吃完饭，独自一人在院里玩耍。隔壁杨叔叔家的院外突然出现了两个大叔，他们的身边有两个大大的麻布口袋，似乎还在争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杨海叔叔打开房门，走到了那两个大叔面前：“哪一个？”其中一个比较胖的大叔指了指他脚边的口袋：“这个”“不是那个，是这个。”说话的大叔头比较小，看上去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将身旁的口袋交给了杨海叔叔：“好好照顾她。”
　　“别废话了，还有一个。”胖叔叔有些不耐烦的提起脚边的麻布口袋，催促着他快点走。杨叔叔提着口袋进了屋，小暮当时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个奇怪的大叔又回来了，小头叔叔对胖叔叔说：“你先走，我去方便方便。”他似乎之前就注意到了小暮，等胖叔叔离开后，便来到小暮的面前：“小朋友，以后多照顾一下隔壁的小妹妹，好不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帮她回家。”小暮其实并不懂他在说什么，却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他在得到小暮的回答后，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支钢笔：“叔叔也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希望你好好学习。”小暮接过笔，他便走了，生怕小暮会反悔一样。可小暮却不知道他叫他帮助的女孩是谁，爱儿不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吗？可是当小暮看见那个公主般的小女孩时，他便决定了他此生最冒险的计划。不只是为了兑现对那个叔叔的承诺，更是为了纯洁的心不受到伤害，他希望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