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天堂》江何月

1、江南可采莲 - 上 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
　　清明的杭州下着小雨。
　　来自北京的大四实习生苏宛宛拎着拉杆箱来到N公司报道。她没有打伞，眉毛和眼睛被江南的小雨润了一遍，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
　　一条钱塘江将杭州分成南北两边。江的北边是繁华热闹的老城区，江的南边是近些年才归属杭州的，刚刚开发，遍布新兴的科技园区。
　　N公司是这一带的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有着可以容纳数千员工的办公园区。园区中几栋崭新的黑灰色大楼连成网状，低调气派。苏宛宛暗自庆幸，多亏没有签北京那几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offer，否则在寸土寸金的五道口，肯定被挤得转个身都困难。
　　对于外地来杭工作的员工，N公司有提供前两个月住宿的福利。苏宛宛本应该今天到园区宿舍楼里报道，却被保安拦在了大门口，“小姑娘，园区准入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们不能放你进去啊。”
　　苏宛宛怒道，“是你们的人打电话叫我今天入住宿舍，难道开始工作之前我要睡马路了？”
　　保安抓了抓头，他见过很多刚出校园的实习生，大多是羞涩内敛的样子，而这个苏宛宛却带着一股霸道劲儿。不过这个小姑娘长得漂亮，凶起来也不讨人厌。
　　这时一个长发姑娘拿着工牌来园区大门保安处解了围。姑娘叫韩薇，跟苏宛宛一样，是今年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比苏宛宛早来实习两个月，也是苏宛宛在N公司宿舍的室友。苏宛宛得意地朝保安做了个鬼脸，扭头就跟着韩薇朝园区里走去。韩薇也没有打伞，她接过苏宛宛的行李箱，两个姑娘边走边做了自我介绍。
　　宿舍在六楼，宽敞整洁，是按照酒店标准间的格局装修的。两张1.5米的床放置于屋子中央，靠着窗的位置摆放着两张电脑桌。苏宛宛把肩膀上的行李卸了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对韩薇道了谢。
　　韩薇是个土生土长的杭州姑娘，却身材高挑，言行举止间也带着一股北方姑娘的豪爽与英气。苏宛宛如同他乡遇故知，不一会儿就跟韩薇熟络了起来，把这边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打听了个清楚。
　　两个同龄的姑娘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聊起来没完。
　　“你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杭州来？”韩薇对来自北方的苏宛宛很是好奇。
　　苏宛宛笑得一脸甜蜜，说，“来找我的小涵哥哥呀。”
　　“哎哟，还小涵哥哥，喊得这么肉麻！”韩薇嗔道。
　　苏宛宛笑道，“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岁，不过我这么喊习惯了。”

　　林宇涵和苏宛宛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两个人是同班同学，从高一开始顶着老师和家长的压力谈恋爱。苏宛宛是班里的尖子生，重点大学的苗子，所以老师们的压力其实在她这边。林宇涵成绩平平，偏偏有个望子成龙的母亲，高二的时候带着全家南下嘉兴投奔亲戚，送林宇涵去了当地一所有名的外国语学校。
　　这一决定让原本每天都能见面的两个人突然隔了两千公里。从此林宇涵和苏宛宛开始了漫长的异地恋，那个年代的中学生已经开始偷偷用起手机来，每到晚上睡觉前，两个人就偷偷打开手机发起短信，你来我往，一个月一大半的零花钱就成了手机费。
　　外国语学校没能救得了林宇涵糟糕的学习成绩，他考了多次托福，也没能打到一半分数。到了高三，林父干脆自作主张把林宇涵送去当兵。苏宛宛去林宇涵附近城市读大学的希望破灭，索性报考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漫长的异地恋虽然有不少相思之苦，一年也只能见上那么两三次，但是随着林宇涵退伍，苏宛宛毕业南下来到杭州，俩人的距离就只剩了3个小时车程。
　　苏宛宛把详细情况给韩薇讲完，不觉地微笑起来。韩薇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个‘小涵哥哥’有什么好的呀？”
　　苏宛宛急了，“他怎么不好呀？他对我可好了！”
　　韩薇说，“我就是感觉你们俩不是一类人，再说，他堂堂一个男人，干嘛不去北京找你呀？非叫你跑这么远来杭州。”
　　“他又不是没想过要来北京。”苏宛宛喃喃道，只是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更别说韩薇了。

　　苏宛宛大三的时候林宇涵执意退了伍。那时候林父在嘉兴跟着亲戚办厂做生意，已经有了些起色，只是想着自己还年轻，暂时不需要儿子来接手，还不如叫性格软弱的儿子多在部队锻炼锻炼。于是打点好了关系，叫林宇涵留在海军部队。可林宇涵瞒着家里办了退伍，把自己的单反相机便宜卖了，拿了五千块钱，然后直接跑到北京来找苏宛宛。只是来北京后傻了眼，由于没有一技之长，又娇贵惯了吃不了苦，找不到可以做的工作。五千块钱不久就花光了，苏宛宛好说歹说，答应自己大学一毕业就马上南下找他，终于哄着林宇涵回了嘉兴。
　　只是从这件事之后，林家父母对苏宛宛更不满意了。林父没什么文化，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认识了不少有能力的商人，一直认为儿子该取个门当户对的做生意人家的女儿。苏宛宛虽然机灵漂亮，但在林父眼里始终是个文静有余的女大学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何况林父是个强势的人，看到一向听话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孩挑战了自己的权威，心里便对苏宛宛添了一层反感。

　　苏宛宛发了会儿呆，天色就晚了。宿舍里没有遮挡的帘子，两个人虽然都是姑娘，但还不是很熟悉，换起衣服来也不大好意思。韩薇趁着苏宛宛走神之际，连忙换睡衣准备洗澡。苏宛宛悄悄扭头，朝着正在换衣服的韩薇瞄了几眼。
　　“胸这么大。”苏宛宛一脸羡慕的神情。
　　韩薇噗嗤一下笑了出声，把床上的枕头砸向苏宛宛，骂道，“女流氓！”
　　苏宛宛笑成一团。两个女孩的关系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好多。

　　清明小长假还没有结束。苏宛宛和林宇涵相约第二天在西湖上的断桥见面。韩薇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忙里忙外打扮自己的苏宛宛，啧啧道，“苏宛宛，你确定你要穿高跟鞋游西湖？”
　　“没办法呀，我的小涵哥哥太高了。有这么这么高。”苏宛宛放下手里的睫毛膏，伸高了手臂对着镜子比划着。
　　“哪有那么高的人呐？”韩薇笑道。
　　北方男孩林宇涵长得虽然瘦弱，身高却足足有一米八六。不幸苏宛宛却没继承到北方人的高大基因，站在林宇涵身边显得十分娇小。于是她从大学起，就开始每天练习穿高跟鞋，最终练就了穿着高跟鞋可以长途跋涉的神功。
　　“我要迟到了！回来聊！”
　　韩薇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宛宛抓起背包，穿着8厘米高的高跟鞋轻快地跑出了宿舍。

　　杭州自古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西湖一圈处处是风景。苏宛宛站在断桥上，收到了林宇涵“5分钟内到”的短信，心中的喜乐荡漾了开。
　　自古以来少有不下雨的清明。林宇涵匆匆赶来，远远的就看见斜靠在桥上的姑娘，眉毛是远山黛，眼睛是俏杏核，带着笑，在江南的微雨里美得像一幅画，唇是画中粉红的一点。那是他的宛宛。
　　苏宛宛远远地看着林宇涵朝着她走了过来。半年没见，他们都只是靠着电话和网络联系，突然面对面地这么站着，她竟然有些羞涩。
　　“你可来啦。”林宇涵拉起了她的手笑了。他是很少笑的人，常年是冷冷清清的表情，这时一笑起来，仿佛把脸上挂了很久的冷清都一扫而光。
　　“小涵哥哥，”苏宛宛轻轻靠在林宇涵的怀里，说，“好久不见。”
　　俩人走在熙熙攘攘的白堤上，却突然没了话说。平时打电话发短信，俩人各自找个没人的地方，没完没了地说起情话。而那些情话到了人多的地方自然说不出。谈了七年恋爱，异地了六年，生活轨迹已经失去了交合，都不知从何聊起。可以聊的，竟然还是七八年前的往事。
　　“记不记得高一那年，我们去铁轨旁的小树林里？”林宇涵问道。
　　“嗯——”苏宛宛说，“你用一把钥匙，在一颗大树上刻字给我，那钥匙把你手都磨破了。”
　　“我刻什么字了？”林宇涵笑得有点坏。
　　苏宛宛心头一暖，“《诗经》里的。”
　　林宇涵笑了笑，没好意思再说下去。高一的他问苏宛宛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小苏宛宛眨了眨眼睛说，你不拿出点诚意我怎么做呀？他知道苏宛宛向来喜欢读诗词，于是不爱看书的他，连夜翻遍了一整本《诗经》，选出了一句表白——“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下午四点的时候林宇涵要赶着最后一班车回嘉兴去，苏宛宛依依不舍地说，“反正以后见面就没有从前那么困难了。”
　　林宇涵轻轻亲了亲她的脸蛋，脸上却浮起了忧郁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天天这样看着你。”
　　苏宛宛红了脸。“天天可以看见你”像是一个朴素的关于婚姻的畅想。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会嫁给林宇涵，她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离他越来越近。可是他们还是面对着太多的阻碍，家庭和距离。苏宛宛轻轻叹了口气，说，“小涵哥哥，你会永远爱我么？”
　　“会。”林宇涵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比永远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