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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过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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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年。
解九爷还不是解九爷,只是个刚刚留学回来的半大小子;二月红还没有接下他爹的戏班子,只是个悠悠闲闲的风流公子。
本是毫无交集的二人。
然而解九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二月红。
倒不是说他有多仰慕这位彼时还未打下一片声名的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者,他能攀上的长沙这地界能说上话的主儿,也只有二月红了。
别的高枝儿压根不稀得见他。
解九在路上想象了不下十种二月红见他时可能的场景,甚至于准备了最好的应答方式,打好了腹稿,才整整衣衫迈进了二月红内院的雕花门槛。
还未说话,便愣住了。
内院的空地上植了梨树,正值春风四月,吹开一树清香白雪。二月红正侧卧在梨树下的红木躺椅上侧卧小憩,着一身红色丝绸唐衣,衬着落在他身上的点点梨花雪白,几乎要灼伤解九的眼。
――端是眉目如画,风华无边。
不过在门口愣了片刻神,领解九进门的管家却已轻声唤起梦中人,眼看二月红悠悠醒转,此时再不出声,恐怕显得无礼。
可是一向巧舌如簧的解九,居然在此情此景下说不出话来。解九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思绪繁乱,正束手无策,突然一句话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一树梨花压海棠。”
话音未落,解九便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第一句话就说错,以后还怎么说?
以后?
以后……不过是,步步皆错。
出乎意料的,二月红远比他想象的随和,听到他的蠢话,居然挑眉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调戏我?不合适吧,小解九?”
二月红给了这个台阶下,解九也不纠结,也跟着笑了起来,顺嘴打趣:“少班主翩翩佳公子,解九这是过于仰慕,口出狂言,失敬失敬。”
二月红引着解九在梨树下的石桌下坐定,轻声吩咐了管家去上茶,才笑着说:“不敢不敢,这长沙城谁不知道你解九是个读过洋书的文化人。我们这帮子不过是入不了流的下九流,外面的事恐怕还是要多多请教你。”
解九听出二月红要与他结交的言外之意,简直是不能相信事情就这样简单地成了。二月红的托辞,解九是万万不敢信的,读过两本书,上过两年学便是稀罕物?那可不见得。以他们花鼓戏班眼下的境况,这种人想要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解九心里揣测着二月红的意思,嘴上还是接着二月红的话茬,聊了几句海外新奇有趣的见闻。二月红从未听过那等异国风情,不由得全神贯注,啧啧称奇,又顺嘴聊了几句下斗时的诡异奇景,也是引得解九惊叹琢磨。
二人有来有往,聊的竟然有滋有味,一壶茶过了三道,聊到天色昏暗才停下,二月红还留解九吃了晚饭才亲自送他离开。
坐在人力车上摇摇晃晃,解九纳闷了一下午的事儿才慢慢清晰出个头绪:估计,是二月红从小就是长沙城土夫子里数一数二的花鼓戏班的少班主,也没人敢对他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眼下来了一个毛头小子大喇喇地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调戏,恐怕……是觉得新鲜吧?
想明白了这茬,解九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不过眼下的他倒是不怎么关心人家对他的看法,只是琢磨着怎么让二月红对他的兴趣保持的久一些。
次日,二月红起早吊了嗓子,正慢慢悠悠地吃着早饭呢,就见管家捧了个檀木雕花盒子进来。
“解家那位差人送来的。”管家边轻声给二月红解释,边小心地打开盒子的锁扣,轻轻地把盒盖托了起来。
红布上衬着一根白玉雕花海棠簪子。
当天下午,坐在自家桌子前淡定喝茶的解九收到了意料之中的邀请――昨日那位管家亲自来请,说是二月红邀他下棋。
解九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抚了抚自己衣服上不经意间压出的褶皱,然后起身,客客气气地对管家说了声:“请吧。”
还是那棵梨树,还是那张石桌,还是那个人――不过多了一盘局。
二月红的棋局。
解九的情局。
“小解九”,二月红半倚在石桌旁,笑着跟解九打了招呼:“今儿个有人给我送了件首饰,还是个男人送的……哈哈哈哈哈,长这么大头一回啊,稀奇稀奇!你说说他是怎么想的呢?”
解九一回生二回熟,也不客气往石桌边上一坐,好像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呢?兴许是……觉得少班主分外合心意呢?”
二月红一愣,脸上的错愕几乎掩饰不住,震惊地看着解九。
解九却低头假借研究棋局避开了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略有深意的微笑,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夹起一枚棋子,在半空停留片刻,落下。
如此,便是尘埃落定。
自那日后,二月红便常常邀解九爷来下棋品茶,畅谈彻夜;解九也常常去花鼓戏班听少班主唱上一曲,喝一声彩。
不消时日,整个长沙城都知道了初来乍到的解九不知怎么得了花鼓戏班继承人的赏识。慢慢的也开始有人去找解九喝喝茶聊聊天,解九也因此接了不少活计。然后,这个年轻人过人的冷静和细密的心思也逐渐传开,解家九爷的名号也随之传开了。
花鼓戏班倒斗的办法通常是整个戏班都去当地,白天唱戏,晚上下斗。
这样的好处是隐秘不易引人怀疑,而且伙计都是自己人,平日里是素来信得过的干活默契的,省去了不少麻烦。坏处就是万一遇上了大斗,一行人得在当地耽误月余,有时候一年里半年都不在长沙城內。
于是也是对长沙城里的事一无所知。
当花鼓戏班终于满载而归,二月红惊讶的发现,那个总是出言调戏他的小解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人口中的九爷。
于是终于是明白了点什么,他终究不是愚钝的人,终于是明白了解九为什么接近他,终于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自作多情。
可是,回长沙的第一场戏,曲终人散时,他看到了等在后台的解九。
无论如何都发不出脾气来。
二月红只觉得累极,绕过解九,坐在巨大的镜子前,疲惫地给自己卸妆。
他看着镜子里的解九,恍恍惚惚地,解九也透过镜子看他,略带笑意。
“每次听到你那把能掐出水来的嗓子,别人都是喜欢的,我却讨厌的紧。”解九突然开口,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话。
二月红手上不停,轻笑道:“眼下小解九成了长沙城里的红人,自是瞧不上我这个土巴子唱的小调。”
解九突然靠到二月红椅背后,轻轻弯腰,嘴唇贴着二月红的耳朵,慢慢地吐字:“少班主唱戏怎么会不好听呢?只不过是想到你为了学戏吃了那么多苦头,我便觉得心疼,连带着也不喜欢这把嗓子了。”
二月红愣住了,半晌才找回了神儿,他微微侧头,脸从解九的嘴唇上若有似无的蹭过,声音好似叹息:“你接近我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何必还说这种话,无端教人误会。小解九,你的城府太深,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哪句真,哪句假。”
解九依旧伏在二月红的耳旁,声音低的近乎呢喃:“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知何时开始,便开始假戏真做了呢……”
二月红感受着耳边的温热气息,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半面妆。
“那……”二月红斟酌着开口:“今夜还去我家下棋?”
解九满意地蹭了蹭他的侧脸,说:“不去,去我家,我新置了间宅子,你还没去看过……”
如此,不过一场局,都是局中人,输赢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