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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陋巷凶案(上) 那是暑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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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暑假里的一个傍晚,那天下了一场阵雨,退了暑热的G市依然很湿热。
已经过了十一年了,现在想来,林一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专属于夏天的黏湿感。记忆如此清楚的原因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7月7日。
天已经快黑了,林一仍然趴在窗台上,远远望着破败的小区的门口,等哥哥回家。
林一的哥哥林逸刚从G市的警校毕业,正在参加岗前特训。
林逸已经答应跟老师请假,回家陪妹妹过生日。十五岁,对每个女孩子来说都是无比特殊的,女孩儿的称呼里隐隐有了女人的味道。当然在林逸眼里林一仍然只是一棵干巴巴的豆芽菜。不过他答应了要回家就一定会回来,林逸从不食言。
天色越来越暗,除了巷子里搭的那些破旧不堪的花花绿绿的雨棚,其他的都化作了视野里的一片模糊。
心越来越急,林一一跺脚搬了凳子,将柜顶的望远镜取了下来。这可是哥哥的宝贝,用来观看星象的,哥哥总是一边看一边指给林一说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不过其实压根看不太清,每次林逸问知道哪儿是哪儿了吗,林一为了不让哥哥扫兴都支支吾吾地说“看清啦看清啦!”。
不过这样的货色用来看不太远的小区门口还是绰绰有余的。
慢慢调节焦距,视线逐渐清楚起来。
林一噗呲笑了出来,街角卖肠粉的大叔正穿着花裤衩冲凉和,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林一赶紧挪动了镜头。
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入镜,身上的衬衫的花色——,怎么那么眼熟,林一扭头看了一眼,呃,好像和自己家的桌布是一样的。哎,肯定是也是在巷尾的王裁缝家做的。
咦,他们好像还遮住了一个人。左边的花衬衫动了动,将扎在裤腰里的衬衫扯了出来。林一也一直觉得男人把衬衫搁进裤子里会很不舒服。
遮住的那个人坐在地上,手里好像还拿着一个酒瓶,时不时往嘴里倒上几下,估计是从嘴角流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右边的花衬衫从裤子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的男人一丢,散开来,是几张钱!然后把裤腰里的衬衫掏了出来。
两个花衬衫走了。
是施舍乞丐么?用桌布做衣服的人还有闲钱施舍乞丐么?
林一把镜头拉得更近,想看看这个乞丐长什么样。但光线太暗,实在看不清。折腾的时候动了镜位,花衬衫再度入镜,原来两个人并没有走远。
花衬衫被丢到了地上。
林一再次调了焦距。啊!林一差点惊呼出声。
花衬衫的右边坐着一个女子,光着腿,雪白的长腿在夜色里无比显眼。女子缩在墙角,蜷着腿,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林一骤然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她为什么不叫喊!
林一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声来。G市的治安不好,这样的事情经常见报,见怪不怪的也只是图片和报道,跟亲眼看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天气压抑得好像又在酝酿下一场暴雨。
像是在观看一部彩色默片,两个男人已经□□地走到女子面前。
林一能感觉到拿着镜筒的手在沁汗。林一想把望远镜放下来,但是却一动也不能动。
等等,林一似乎不是唯一一个沉默的观看者。
喝酒的人,两个花衬衫,和女子,一共四个人,在陋巷的最里面。
但是居高临下的林一却看见在隔着墙的另一面,有一个人紧紧贴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像棍子一样的东西。
他一定能听到刚才花衬衫和地上的那个人说的话!他一定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墙不高,为什么不爬过来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
虽然看不清,林一也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男子,瘦削,却不矮。
他也像林一一样吓得叫不出声来了吗?
他是一开始就在那里还是刚刚才出现?
为什么林一刚刚没有注意到他?
左边的男人弯下腰,抓住女子的头发往后一拽,露出苍白的脸颊。
啊!林一叫了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林一认识!
沈木清子!
林一的同班同学!
沈木清子是林一们那所破落的学校里一个非常鲜亮的名字。那时候,四个字的名字还不常见。所以开学第一天,这个名字就开始在班级里被碎碎念着,继而在整个学校里都被传诵了起来。
有的说她是日本人,有的说她爸爸是崇洋媚日的汉奸,有的说她是日本人的弃婴······
传言纷繁,且绘声绘色。
在很久以后,林一在沈木清子本人的口里得到了证实,她的妈妈确实是日本人的后裔,生下她之后,抛弃了她和她的爸爸,离开了。
仅仅一个四个字的名字当然不足以引起全校的关注。
真正令万众瞩目的是沈木清子本人。
当时她不过十二三岁,已经出落得抛开林一这些没长开的豆芽菜十万八千里。电视台里的童星没有一个有她漂亮!她个子高挑,坐在倒数第二排。林一坐在教室的中间位置,时不时找后座借橡皮和签字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沈木清子的方向瞟去。
作为一个女生,林一都如此不矜持,男生的疯狂程度可想而知。林一班的门口总有男生来来回回地徘徊。有认识林一班的同学的就直接进来借东西,目标当然是沈木清子。
早上沈木清子还没到教室,她的抽屉里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发卡、项链、巧克力、音乐盒,有时还有花。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来都是被彩纸和盒子包装起来的,沈木清子也从没当着众人的面拆开过,林一怎么会知道呢?
有一次林一远远地跟在沈木清子后面,虽然同路,但是并没有让她发现,所以,其实算是跟踪。嘿嘿,原谅一个小女孩的好奇心吧!
沈木清子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书桌的抽屉,将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装进一个塑料袋子里,放学以后带走。林一跟同学们都以为她一定是带回家了,想到每天都可以拆开那么多礼物就觉得兴奋眼红得不行。
可是,那天林一看到沈木清子在走过僻巷的垃圾箱的时候,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顺手就将那一袋子礼物扔进了垃圾箱。
林一惊得张大了嘴巴,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她竟然随手就丢了!那么娴熟的动作,林一敢说,她收到的所有礼物最后都进了垃圾箱!
沈木清子离开很远以后,林一捡出几样,拆开来,虽然这些小东西都很廉价,但是那一刻林一心中的不是滋味显然不是因为这些礼物没有林一想象中那么精致。
沈木清子就是这么一个万众瞩目的存在。
在这所普通的三流中学里,沈木清子像一个暖光灯,不住地吸引着各种扑火的飞蛾,雄的,雌的,好看的,长残的,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然后,沈木清子轻轻地将这些幺蛾子一一拍落。
沈木清子寡言,极其寡言,脸上总是带着比冷漠更让人觉得疏离的笑容。那种笑容让人觉得,怎么说呢,有些阴郁。漂亮脸蛋上像是永远罩着一层阴影。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的追求。她的生活没有往林一们所想象的方向行进。要知道,在那个年纪,最令人艳羡的女孩不是成绩拔尖的三好学生。而是那些长相靓丽,作风大胆,混迹于一群痞痞的男生和流氓里的公主或者女皇。
可是沈木清子偏偏就是一个三好学生。
在这所作为工厂的后备军生产线的学校里,蝉联了三年的年级第一。
这个暑假的毕业季里,沈木清子是学校里唯一一个考上市实验中学的学生。
而现在,沈木清子却在林一的视野的尽头承受着羞辱!
林一在一瞬间慌了神儿,等林一回过神来,却看见了那两个男人正忙乱地穿着衣服。一边穿,一边冲巷子的另一端叫喊。
移动望远镜,呀,竟然是哥哥!
巷子里堆满了各家杂七杂八的旧物,林逸从自行车上下来,一边往巷子里走,一边指手画脚地叫喊。
林逸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两个男人已经穿好了裤衩,顺手抄起地上的两截木棍就向林逸冲了过去!
啊!哥哥,快跑!
林一惊叫出声!
林逸转身便跑向自行车,一路骑车,一路叫喊,有几家人开门出来看。那两个人追着追着就拐进了巷子里,甩掉了两个流氓后又回到了那个陋巷。
天已经全暗了,周围的灯光衬得巷子深处更是漆黑难辨。
林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等哥哥回来。
那天晚上很晚了林逸才回来,奶奶都已经睡着了。奶奶已经十分衰老,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林一并不怪她忘记了林一的生日。
哥哥看起来很疲倦,但他仍然将手里的蛋糕提起来晃了晃,“一一,生日快乐!”
林一疑惑地望着他,想问他是不是带沈木清子去警察局了。
“今天教官格外火大,不放人,很不容易才请到假。快点上蜡烛,许愿。”
林一垂下眼睛。哥哥总是这样,就算和人出去踢完足球回来也会骗林一去图书馆自习了。寒冬腊月去图书馆能自习出一身汗?林一不过跟爸妈说漏嘴一次而已,便把“一次不忠,万次不容”的理论贯彻到底,真是小心眼。
算了,林一并不想告诉哥哥自己目睹了刚才那不堪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