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皮的蛇》就是要叫番薯

3、第 3 章

　　有没有一种时候，你觉得面前的人莫名地熟悉，就像是从前见过背影，但等到照面时候，却又猛然陌生得可以。陆饮溪见到林聿的那一眼就有这样的感觉。
　　夏天南方大榕树下，气根胡乱地垂着，路灯下影影绰绰，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高挑男生站在一辆自行车旁，低头划着手机，荧荧的屏幕照出他半个脸，是很符合当下女孩子审美的干净整洁的样子。
　　“林聿学长？”陆饮溪问。
　　男生抬起头，额前的刘海很直，他笑笑道，“陆小学弟？车我给你送来了，如果有其他什么需要，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宿舍就在你们训练场旁边，C栋503。”
　　男生开起口来，有了些温和的表情，脸上便生动漂亮了几分，陆饮溪暗忖，这八成就是老乡会上卫书铭学长说的“男神”了吧，怪不得卫书铭当时那么有信心。
　　“谢谢学长。”他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聊聊家乡，比如问一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种强烈的联系感催促着他，他反而少了平时的自在。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对方先说话了：
　　“今年的天气，军训很辛苦呢。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事电话联系？”
　　就这样道了别，林聿沿着暗红色的地砖从榕树下走过去，肩上划过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他想起来了。
　　陆饮溪在第二天吃完早餐骑着自行车载着同宿舍的孟凡去训练场的路上，忽然想起“林聿”这个名字，他的确听说过的；而林聿这个人，他也的确见过。
　　放在以前，陆饮溪是不怎么相信一个人的变化会至于令人惊叹的地步的，他自己本身属于从小到大都受欢迎的一类。而关于林聿，他其实很早就认识了。成长中，总有那么几个“别人家”的孩子，他们成绩好又听话——林聿就属于这一类人，但林聿又有点不一样。
　　他们曾经参加过同一个英语兴趣班，陆饮溪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一个瘦小的男孩形象，不爱和人打交道，有朋友说他太高傲，因此陆饮溪并没有和他说上几句话。用一个不怎么好意的形容来说，就是阴郁。因为太瘦而且沉默地过份，看起来也不怎么讨喜。如果也硬要形容样貌，那就是难看。
　　后来初中林聿便转学走了。尽管变得翻天覆地，但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轮廓，让陆饮溪确定，他就是他。
　　所以当陆饮溪联想到前后时，差点把车骑到沟里。
　　这个发现终归只是个小小的插曲，改变不了太阳还是一样的毒辣的事实，操练一个小时后终于得到十分钟的歇息，塑胶操场上军绿色的学生都纷纷席地而坐，喝水的喝水，扇风的扇风，女生也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开始涂抹。
　　陆饮溪坐在地上和三队的几个同伴一起喝水聊天，有个见过几面的同班女生跑过来问他需不需要防晒霜，陆饮溪有些惊讶，实在没用过这些东西，便摆摆手笑着拒绝了。等女生走后，引来身边朋友的一阵起哄。
　　当天晚上回宿舍，陆饮溪就觉得双耳发痒，起初不甚在意，还轻轻挠了挠，后来便发现双耳开始发炎，由于校医常驻在训练场附近，他只能上网查了查，发现是晒伤的缘故。祸不单行，半夜入睡时又开始呕吐闹肚子，一夜无眠。
　　熬过了一夜，第二天到训练场他便得以在舍友羡慕的眼光中堂而皇之地请假看校医。挂了号，医生说是中暑引发的，给他双耳上了药，又开了小白药包。他坐在校医室吹着空调，正好接到陆母的电话。
　　陆母就是个爱担心的，陆饮溪原本是不打算说中暑生病的事，但架不住母亲问东问西，问他现在操场热不热，他随口说了句“别担心我还吹着空调呢”，就把看病的事给暴露得一干二净。
　　这天早上解散后，他请了下半天的假，就发现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通通显示的是“林聿学长”，他慌忙拨了回去，边走着，就听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小学弟，这边。”抬眼一看，林聿正拿着手机向他招手，他不明所以又慌里慌张地丢下舍友奔过去。
　　“昨天听你卫书铭学长说你生病，现在好点了吗？”
　　陆饮溪想来想去应该是陆母告诉的卫书铭，他一面埋怨母亲瞎操心到处拜托人，一面点点：“好多了，学长急着用车吗？”
　　“不急不急，”林聿轻轻瞥了眼他的耳尖，“请假了吗？你们宿舍离训练场有点远，我宿舍现在就只我一个，你就先住我们那吧。我记得军训一般不查寝，就算查起来也很容易混过的。”
　　陆饮溪最后还是推辞不过，只好让林聿骑着自行车载去他的宿舍，虽说这几天下来同宿舍的男生也是这么载来载去，但架不住林聿没穿小绿衣又长得亮眼，一路上他们收获了不少目光，陆饮溪难得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满心催眠自己就当没看到。
　　林聿的寝室意料之中地干净整洁，书架上摆着些电路计算机类的书本，偶尔也有一些经济类的教科书，陆饮溪便随口问：“学长读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林聿用一次性杯子替他倒了杯水，见他盯着书架，便解释道，“辅修经济学。”
　　陆饮溪结果水杯道了谢，一面想到早上的发现，一面看着林聿全然初见的样子，就有些尴尬。林聿看着他的耳尖，从书架上取下一罐防晒霜递给他：“你的耳朵是晒伤了吧？我这边离超市有点远，明天早上先用我的吧，中午我再帮你去买。”
　　陆饮溪这才发现林聿的书架上有一个放了三四个瓶瓶罐罐，都是洗面奶护手霜一类的，他忍不住轻轻瞥了几眼林聿的侧脸，床帘是浅绿色的，阳光透进来是浅黄色的，衬得林聿的脸格外清晰，连睫毛的影子也一清二楚。

　　林聿发现陆饮溪在发呆。
　　他猜测为什么，也没有拆穿，只是开口打断他的走神：“肚子不舒服的话喝粥比较舒服吧，我叫了外卖，你稍微等等，今天略有些慢，我打电话催催。”
　　房间有点尴尬，他忍不住撩开窗帘，走到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