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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澈,等我回来 ...

  •   领了符节,在仙童的带领下,我来到天府宫。

      一路上都在惊叹感慨之中度过,雕梁画栋楼阁宫阙疏落地立着,皆是静默在一片云蒸霞蔚之中。

      隔着浓浓淡淡的白雾,轮廓显得不甚分明 ,却从里到外透出天家的严整清寒,肃穆而渺远。

      刚到目的地,就有人迎了上来,领着我办理交接仪式顺便熟悉环境。

      我恪守着一位新人应有的恭顺谦逊,将他交待的事情尽数记下。

      进了隔间,一抹白衣背影泄入眼帘,削肩细腰长挑身材,轻纱随风摆动,身形却似生了根毫无动摇。

      她独身站在观星台上仰观天幕,以我的角度可见雪白洁净的颈项。

      只一眼,我便觉出了她似夜色般的离索落寞。

      半晌,她启唇淡道:“你便是那新来的属官?”

      声音冷冽如水,身形仍未变移,直直站成了一朵寒梅。

      问语打破了我无所适从的尴尬,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惶恐,好似我的出现惊扰了别人的一厢清梦。

      “属下苏臻见过司命星君。”我垂首侍立于后侧。

      “苏——臻?”她转身看向我,一剪秋水中带着犹疑和些许茫然,燃起了点点火星却霎时湮灭成灰化进深潭里,波澜不惊又无迹可寻。

      眉目疏淡,寥寥几笔勾勒写意,拼合在一起,却是格外魅丽动人。满天星光倒映于眸里,浮了一层镜花水月。

      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又似穿透实体投向未知的虚空,寻寻觅觅没有着落。

      此刻,她并不需要回答,所以我等着接下来的话。

      “你想听故事么?”

      她缓缓吐出几个字,话到最后拖成微不可闻的叹息。

      “请讲。”

      “太古世纪混沌既开,万物尚处在蛮荒无序中,人类还只是一方弱小的生灵。”

      “天帝感于世道艰难,决心除邪佞申大义,遂率领徒众四处征伐,意欲创建一个太平盛世。”

      “天帝座下的四大圣兽皆是英勇善战的先锋部队,其中麒麟凰族两脉更是出生入死。天帝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被拥立为仙界之主,跟随他的功臣元老都位列仙班封侯拜将。”

      “其后数百年间,大小战争不断,麒麟一族耽于享乐逐渐式微,其他两族也不成气候,唯有凰族仍是忠心效劳,成为军队主力。”

      “凰族第二十七任族长,也就是阿——”

      说到这里,她忽然止住了话头,略一停顿之后,继续讲下去:

      “凰祯,一位空前绝后的军事奇才,不仅自身天赋修为极高,而且能谋善断智勇无双,被尊称为‘战神’。”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喑哑,叙事般将那段尘封的历史展现在我面前。

      凰祯坐在殿前汉白玉雕成的石阶上不时拿细绢擦拭着殁。

      天际似抹了一层血那般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仿佛昼夜厮杀屠戮的疆场。

      传令官跑到跟前,站定行礼:“将军,我们该出发了。”

      凰祯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边角,起了身,顺道把细绢扔在一处。

      也罢,擦干净了又如何,还不是要沾染鲜血,还不是杀人的凶器。

      “走。”

      沧渊大陆,蛮族几十万大军与仙界三万开战。

      凰祯一袭白色盔甲驰骋纵横在蛮族兵马中,手起剑落之间收割数人性命,随即又策马深入敌军,一路所向披靡。

      她是赫赫有名的战神,仙界子民心中的英雄。

      同时,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死神,蛮荒族人心中的世仇。

      黎明时分,仙界大胜。

      凰祯班师回朝,在无数人的热切崇拜中回到凌霄宝殿述职,天帝当众大大嘉奖了她,叩首谢恩时她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或艳羡或嫉妒的视线。

      以及,笼罩在她脖颈上方意味深长的一道。

      夜里,凰宫。

      “高处不胜寒”,凰祯摇头叹道,手里一翻一扬,苦酒下了肚,灼热的温度烫得喉咙直疼。

      方欲举杯又引,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过来想要拿下她酒杯:“你,不许再喝了。”

      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厉声说道,唇际还有深深的酒窝,配上她故作严肃的命令,当真可爱极了。

      凰祯手一松,酒杯轻巧地落在她手里:

      “谁说我在喝酒?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刚刚自己施了个小法术,将仙酿移到了别处。

      天庭的杯子,可跟凡间俗物不同,满满一斟便是十斗,以自己的境界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但对小女孩来说——

      好吧,凰祯承认,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对她有了好感。

      以至于,一向寡言少语的自己,破天荒的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你……”小女孩知道她在戏耍自己,不满地撅着嘴,“你是坏人!”

      坏人?

      她心里一凛,神色却是未变,笑盈盈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还有,为什么叫我坏人?”

      前面两个问题只是寻常的问话,最后的便是试探,如果她是蛮族潜进仙界的余孽……

      杀。

      “我生下来就不知父母是谁,所以也不知家在哪……上次在失得崖看见你,不知为何就觉得你是好人,所以跟着你到了这儿,没想到你竟然骗我,哼,大坏蛋!”

      她一板一眼地答着,小脸还气呼呼地鼓成一团。

      原来是个小妖,凰祯恍然记起回程经过失得崖时衣服上附上了一株绿草,想必就是她本体。

      “哦,既然如此,我道歉便是了。对不起。”凰祯诚恳道,心里有些庆幸。

      “作为补偿,你要保证以后再也不骗我。”

      “好,我保证。”

      “还有,”她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我饿了……”

      “咕——”胃应景地发出抗议。

      餐桌上,凰祯问起:“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么?”塞满食物的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名字,是一个代号和身份的象征。”凰祯有些汗颜,想不到贯来发号施令的自己竟会跟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解释“名字”之意。

      见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凰祯再次妥协:“那我替你取一个,可好?”

      “好呀。”女孩放下手中的鸡腿,抬袖擦了擦沾满油腻的小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看着她黑白分明,清澈得能映出世间万物的眸子,凰祯心下一动:

      “是时寒光澈,万境澄以净……就叫小澈,如何?”

      澄之以澈,清净本源。

      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是夙愿,也是虚妄。自己未实现的心愿,现在,交由她完成。

      “小——澈?”女孩一遍一遍模仿凰祯的发音,然后开心地欢呼:“我有名字了,我叫小澈,小澈!”

      凰祯淡笑看她的反应,可在女孩猝不及防的一抱后愣住了,小身体温温软软地躺在怀里,仰头吧唧一口亲在脸上:

      “阿祯,我好喜欢你。”

      阿祯,许是听别人称她凰祯将军,自己现取的罢。

      凰祯身体陡然一僵,年幼如她,怎会说出这般示爱情话?转念一想,不过是尚小无知,出于一种对喜爱之物的直白表达罢了,随即伸手摸摸小脑袋:“我也喜欢你。”

      之后的漫长岁月,小澈都在凰宫里度过,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看着小澈一点点长大,凰祯既喜又忧,喜自是不必说,生活中的细碎小事皆是美好可贵,至于忧……

      伴随着她的成长,更为迫切地需要相应的知识教育和人际交往,自己总不能一辈子把她藏在凰宫,所以出面示人是不可避免的。

      而天庭戒律森严,决不会允许妖物进入,一旦发现,格杀勿论,又让凰祯望而却步。

      以前的自己有实力与天帝斡旋,尚能觅得良机,在重重条律之下护她周全。

      可近来天帝对自己越发忌惮戒备,明面上是贤君良臣其乐融融,暗地里杀心渐生。

      先是封她镇关大元帅的虚名掩人耳目,以免落下嫉才不仁的口实;然后在军队里安插保皇一党,不露痕迹地将她权力分割架空;同时以劳苦功高为名,赐她无需上朝的特权,防止她与别人交往过密结党营私。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纵使赴汤蹈火谨慎处事,还是抵不过善变的人心,自私的人性。

      功高震主,一片冰心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猜忌怀疑,让凰祯意冷。同僚们的争权倾轧,糜烂淫逸更让她心寒。

      若要兵权,拿去便是。若要尊崇,让你如何。

      可是小澈,是万万不能放手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几日来外面已经有了流言,说是凰祯豢养妖兽图谋不轨,已有数位仙卿联名上奏要求彻查清宫,理由不过八字。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人妖殊途,何至于神,字字滴血,笔笔作孽。

      是与非,正与邪,善与恶的界限到底如何划分?

      即是非、邪、恶,定有是、正、善证之,然而绝对的是、正、善又于何处寻?

      听其一口所言?列其一目所见?

      不过矫饰伪行,故作姿态罢了。

      听闻此事,凰祯不想深究那几位上奏的是不是布的棋子,也无心应付天帝似有若无的试探,只是取了清酒在失得崖上对月独酌。

      这广阔的九重天,终于连自己都容不下了吗?

      今日,是小澈及笄之礼。

      清晨房间,凰祯取了云篦细细给小澈梳头绾髻,三千青丝柔顺地倾泻而下,光滑油亮,末了插.上一支木簪。

      铜镜映着小澈清丽嫣然的脸,隐隐可见倾城绝色之姿。

      先前凰祯允诺,等小澈及笄之后带她下凡游玩,凰宫虽大,拘久了难免枯燥无味。

      是以小澈此刻极为兴奋,原本就多的话今日更多了。

      到底是小孩心性,凰祯摇头,无奈地笑笑。

      屏蔽天帝对自己的监视后,凰祯又施法匿了行踪气息,几刻之后顺利达到凡间。

      正值庙会时节,长街上游人如织热闹不堪,俩人作凡人打扮混迹其中。

      市道两侧皆是贩卖小吃零嘴,手工玩物的摊点,让人眼花缭乱,响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沿路小澈把所有感兴趣地都摸了一遭,吃了个遍,玩得很是尽兴,走到最后手里还拿着一只硬翅蝴蝶风筝。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凰祯身后,行人实在太多,好几次都差点被冲散,脚步也渐渐变得凌乱驳杂。

      “手给我。”凰祯顿住脚步,转身向后伸手。

      小澈的柔荑被凰祯紧紧牵着,长期练剑造成的薄茧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掌心,里面的力道使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黏津津的。

      饶是有些不适,小澈心里却极为受用。

      进了庙里,小澈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礼。

      佛祖以有为之身受十方供养,宝相庄严地端坐上方,奈何不肯心存悲悯地看底下人一眼。

      误了燃灯,却是关于众生的光明。

      凰祯站立在侧,默默看着她讼念,一言不发。

      出了庙门,一阵人潮猛地推搡过来,凰祯眼疾手快揽了小澈护在怀里,却不小心让风筝落地,在行人的踩踏下断了翅膀。

      小澈心疼地捡起面目全非的风筝,啪嗒嗒直掉眼泪。

      见此情景,一股闷气自胸中涌上,凰祯冷了脸,伸手夺过风筝狠狠地掷在地上:

      “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说完,决然离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初次见着她,心中便种下了执念。

      原本无牵无挂,一身自由的凰祯变了,变得有血有肉。有了依归,不再是仙蛮战场上冷冰冰的杀人机器。

      但是,同殁一样,一柄剑如果有了感情,便失了生存的资格,迟早会被主人遗弃。她之于天帝不仅于此,毕竟,天帝早已把她视作威胁帝位的唯一敌人。

      折翼,折的究竟是谁翼,现在线断了,情如何能了?

      我许你,一世无忧,到头却,半生潦倒。自己还能这般护你多久,小澈……

      次日,天帝传令召见镇关大元帅。

      “小澈,等我回来。”她道,殿里拥了数十重甲接送的天兵天将。

      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

      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

      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天庭,天帝怒斥凰祯行事乖张,私藏妖物,革了她现有职位,候宫待审。

      地府,小澈被关押在见愁狱,身上尽是玄铁精钢铸成的铐链。

      是夜,一抹黑色身影潜进幽冥之境。

      见愁狱,鬼见愁,神魔押之,不消三日便会魄散魂飞。

      凰祯料到天帝会以小澈身份做文章压制自己,却没猜中他会使如此卑劣手段,还真是用心良苦。

      “别过来!”小澈见着熟悉的身影,急切地喊着。

      凰祯不为所动,一步雷,一步火,一步心劫,一念成魔。

      “我回来了。”她淡笑,眼里星光璀璨,唇边勾起醉人的弧度。

      翌日凌霄,凰祯当着众神的面亲手处决了小澈,并且向天帝请愿除出仙籍,自毁根骨。

      天帝准允。

      惠风和畅,晴空万里,凡间的天空,定是飘荡着各色的风筝罢,凰祯想着,看了天庭最后一眼。

      越明年,蛮族卷土重来,一路攻城掠地,如若无人之境。

      仙界大乱,天帝调遣将领应战,却因军备废弛朝无良将,屡战屡败。

      战况传入仙界,众神惊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熟悉己方战略布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数月后,九重天,凌霄殿前。

      隐遁已久的凰祯持殁,指挥数万蛮族将士,攻破了仙界最后一道防线。

      欠你的,已让他们偿还。

      司命星君眼里铺出繁华落尽曲终人散的悲怆凄伤,望向天幕的视线却又纯粹简净至极,一如当年,她对上凰祯的彻亮明眸。

      观星台的玉柱上悬挂着一只残破泛黄的蝴蝶风筝,我问道:“ 既然坏了,为何不拿去补?”

      司命星君道:“她说过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她回来补。”

      命盘里,无数繁星闪烁,我知道,她在等凰祯的那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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