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阔》风景画流年

2、柳风芊番外

　　我叫柳风芊。
　　为我取名字的先生说，我是风中飘扬的柳枝，虽然繁茂，却也凄凉。
　　我从不相信这话。
　　可是直到那日乔楚的尸首随着德音郡主的尸首一起被送回凉州城，我才知道，我真的错了。
　　乔楚他爱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一直知道，乔楚有一个心心念念的人在遥远的京城。乔楚刚到凉州的时候每日都会给她写信，可是每次送信，他总是挑了又挑，捡了又捡，好久才挑出来一封信送回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信都送回去。他带着温柔的笑，笑的有些无奈，却是十足的宠溺，“她那种跳脱的性子，能看完一封信就好了。”
　　乔楚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是人人敬重的真汉子。也只有私底下提起那个在京城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的温柔暖意。

　　我爹爹是军中的大夫，凉州被困时，爹爹劳累致死。死前恳求乔楚照顾我一辈子，可乔楚眼睁睁看着我爹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不肯说一句娶我。
　　那一刻，我心中的仇恨如野草疯长，我恨乔楚，更恨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如果没有她，我爹爹不会到死都无法安心。

　　姜国派人刺杀乔楚的时候，我刚好在乔楚身边。剑刃带着寒气直刺而来，我抱住乔楚，为他挡了那一剑。那一剑真疼，可是我看着乔楚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快意。
　　那一剑伤的很重，我不肯喝药，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乔楚来看我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爹爹死了，你又不愿娶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仗着乔楚的内疚逼迫他娶我。
　　屋外的阳光来了又去，月光如水一般洒落。我看着地上如霜的月光，心在一点点变凉。我终究比不过那个女人。
　　然后门被推开，乔楚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为他镀上一层银光。那一刻，他就像我命里的神明。
　　乔楚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在我耳边对我说，“你活下来，我就娶你。”
　　乔楚重诺，我从不怀疑他的话。
　　更何况，如今的乔楚，根本不能娶林夙染。那么他娶谁不是一样呢？
　　功高震主，乔家的军功已经引来君王的猜忌。乔楚写好的信，已经很久没有寄出去了。

　　援军终于到来。
　　姜国撤兵那日，乔楚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沉默很久。
　　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那样遗世独立的孤寂。
　　然后大军班师回朝。
　　进城的时候，我策马跟在乔楚身边。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只有乔楚从始至终沉默不语。他的眼睛里一片暗淡，没有一丝期盼。
　　乔楚带我回了乔府，乔府开始准备我们的婚礼。
　　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可是一道圣旨却打破了我唯一的幸福。
　　林夙染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让皇帝下旨赐婚。
　　我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的，林夙染如愿嫁给乔楚。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乔楚违背对我许下的诺言，他只会对我更加内疚，不是吗？
　　他们成婚的那天，我穿着一身嫁衣，服了毒药，然后躺在床上，就像那天在凉州一样。
　　月上枝头。我想着乔楚多年心愿一朝得偿，他的眼睛会带着温暖的笑意，他的生命会散发光彩，他会很开心很开心。
　　泪水渐渐浸湿枕头。
　　药力发作的时候，我朦胧的视线里，是乔楚痛到极致的表情。
　　乔楚新婚当晚，在我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醒来的时候，我对他说，“乔楚，你娶了别人，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乔楚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心那么痛，眼神那么痛，可他还是对我说，“风芊，我们回凉州！回到凉州我就娶你。”

　　我终于如愿的嫁给了乔楚。即使他在京城还有一位妻子，即使他心里只有那一个人。
　　我们成亲的当晚，乔楚喝的烂醉。他抱着我，却喊着另一个女人名字，夙染。
　　成婚之后，乔楚借口军务繁忙，搬到书房去住。除了新婚那一夜，乔楚再没有踏进我房门半步。
　　一个月之后，我走进书房，告诉他，“乔楚，我怀孕了。”
　　乔楚很平静，从我们成婚之后他就将所有的情绪都掩饰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平静的吩咐管家照顾我，将所有事情扔给管家。
　　再然后，林夙染来了。就好像一道阳光打破了寒冰，乔楚平静的外表在遇到林夙染的瞬间破碎。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女人。

　　我从前想着，我的孩子会是乔家唯一的孩子，那么乔楚的眼睛至少还会偶尔停在我身上。可是林夙染那个贱人让我失去了孩子。我和乔楚的唯一孩子。
　　乔楚提着剑冲进林夙染的房间。那一刻，我知道，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
　　乔楚一向冷静自持，他只有遇到林夙染才会失去理智。他的大喜大怒，都是因为林夙染，也只因为林夙染。
　　我没想到林夙染会对自己那么狠，她握着乔楚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我以为以她的性子会给乔楚一剑。
　　可是他们终究再无可能。

　　乔楚带着三千精兵追到了齐襄城。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才知道，林夙染真的被姜国密探抓住了。
　　我立刻翻身上马，冲到了军营。
　　林夙染被抓，乔楚肯定无法冷静，他肯定要去攻下齐襄城，救出林夙染。有谋士给他提出意见，姜国如今还在试探，他们不知道林夙染究竟是不是德音郡主，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一战我没有看到，大军出发前，乔楚下令将我送回了凉州城。
　　据后来的将士讲，那时乔楚单枪匹马来到齐襄城下，他正与姜国将领周旋时，原本昏迷不醒的林夙染突然挣开挟持，从百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一向冷静的乔楚疯了一般冲到城墙下，带着撕心裂肺的吼声震惊了所有人。那个从不流泪的乔楚，当他怀抱着摔的不像样子的林夙染，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滴落到林夙染的鲜血里。
　　然后大梁姜国正式开战。乔楚像不要命一样冲在最前方。当齐襄的城门被攻破，乔楚身中九十七刀，最大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林夙染的身边，然后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搂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他们被送回来的尸首，那紧紧搂抱在一起的模样，像藤蔓一样紧紧纠缠，好似他们从未分开过。
　　林夙染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和乔楚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就像她根本不知道乔楚有多爱她。
　　政治权谋，哪里有她看到的那样简单。一直以来，她被所有人保护的太好。
　　好到让我嫉妒的发疯。
　　就像一场梦。梦醒来，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都不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