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谣 未曾听音》轻舞悠落

2、浮光谣 未曾听音（下）

　　7
　　那是学期驶入尾声的一天。
　　午后阳光正当好，明亮的大玻璃窗下，浮尘冉冉悠悠。席暖坐在最靠窗的角落记着笔记。
　　在老师念经般的讲课中又睡去一觉醒来的君乾，张开眼，只看到席暖坐在一片暖色里，额边一缕碎发垂落得温柔，与她平常和他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只觉无限静好。
　　他的脑袋靠在一边，乌黑的眼珠凝注不动，一声不响地凝望。
　　也许是他打量的目光太灼灼，席暖的神经立刻发出戒备消息，瞪他。
　　你先看外面。君乾轻声说。
　　席暖茫然向外望去的时候，君乾迅速伸手，从他头上取下了什么，然后弹出窗去。
　　面对席暖莫名的眼神。君乾笑着说，没事了，刚刚有只虫子飞到你头上，我记得韩灿说过你最怕这种小东西了......
　　说着话的君乾，阳光颗粒在他睫毛上轻盈地跳舞。那张面孔笼在卓然的光芒中，仿佛下一刻就要如森林里的精灵般，虚化不见。
　　正是那一刻。席暖的心底某个角落，奇妙的一跳，好似有颗弹弹球蹦过。
　　有一种被太阳灼烧了的晕眩感，如同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拦住她而她望向他的第一眼。
　　平静的空间里，心跳忽然鼓噪得让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那个在心底埋藏了很久的问题脱口而出得自然而然——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习惯和无数女生暧昧，却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的君乾，愿意为一个女生做出妥协，别说君乾的各位红粉知己不理解，席暖不理解，就算是君乾，也是愣神了半天，才试探着说出模棱两可的答案来——
　　感觉，就是你给我的一种感觉。
　　随着他说出的话，日光仿佛暗了一层。
　　席暖不想承认，那一刻自己心底沉沉坠下去的心情，叫做失望。

　　8
　　我爱你家财万贯，我爱你貌美如花。
　　提起爱情来，这些世俗又物质的理由，仿佛都会在灵魂面前低了一级。
　　可席暖更相信它们的实诚。
　　实质可见的东西可以给感情一个寄托，让感情坚定可靠。哪怕金钱和美貌会流失，爱情的消失也在可知可见的美化之中。
　　可“感觉”太虚幻了，如同飘在风中的蛛丝。
　　平日里，韩灿她们总喜欢开玩笑说，席暖撞狗屎运了。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王子爱恋的灰姑娘，连君乾自己也是如此。
　　可她不喜欢，那个一到午夜12点就会被打回原形的人。
　　没有什么可以依靠，没有什么可以理直气壮。当魔法消失时，灰姑娘只能衣衫褴褛，匆匆落荒而逃。
　　君乾所谓的感觉，也许这一刻就会消失。
　　幸运的魔法没有办法持续一辈子。
　　这些话，只是席暖心底潜藏的流沙。
　　君乾无法了解，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步调，逐渐向着名为席暖的孤岛靠近。
　　其后便是春假和分别，情人节来临的时候，君乾很俗套的预定了一束玫瑰，让花店送去了打听来的席暖的住址，然后只身来到了席暖所在的城市。
　　散发着污水沟气味的破败小巷，墙体上熏染着油腻的黑色油烟，歪斜的电线杆上如同盘丝洞一样错落着各种褪色的线。
　　眼前所见，叫君乾半天难以回神。原来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还有这样污浊的地方。而席暖，就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按照住址一路寻过去，而后，在某座小楼房门口的公用垃圾箱上，见到了一束嫣红。零落下来的花瓣和那些溢到路上的垃圾一起，散发着恶臭。
　　是他送给席暖的花。

　　9
　　君乾傻愣愣地望着自己那被丢弃的花时，那座小楼传来一阵左邻右舍早已经麻木的吵架声。
　　有女人尖利的声音在叫——
　　席暖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赔钱货，你住我的吃我的用我的居然还跟我顶嘴！你就跟你那个便宜的妈一个德行，小小年纪就知道怎么讨男人欢心！
　　旋即，楼里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君乾，眼里写满了震惊，还有伤疤被突然揭开的疼痛。
　　为了掩饰这种脆弱，席暖只能外强中干地朝着君乾吼，看够了没？你给我滚！
　　身后，有尖腮高颧骨的女人追过来，乍见还要张口喷人。君乾猛然捉住了席暖冰冷的收，拉着她飞快的向前向前，仿佛要将她扯离那种污浊般，发疯似的跑。
　　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席暖和君乾喘息着靠在了长椅的两端。
　　良久，席暖淡然的解释。
　　花不是我扔的......虽然我不想要玫瑰，但是谢谢你。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是我姑姑，没事，她就是更年期发作一下。
　　你爸妈呢？
　　离婚了。
　　踩到了地雷的君乾只好沉默。
　　他面对其他女生，可以花样百出地安慰，可面对席暖，他反而无从说起，不敢造次。
　　席暖也保持着沉默。
　　对于她来说，她的家庭变故简单直白到没有一点讲头。
　　不过是，一个爱上了凤凰男的娇娇女，原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但最终忍受不了生活的惨淡，于是跟着个款爷跑了。而凤凰男一蹶不振，连孩子都要自己的兄妹帮着抚养。
　　她的成长不够狗血。明明寄人篱下，却不厌世不嫉俗三观正确还没有中二病，多吃快长健康平稳地长大了。
　　唯一的后遗症，大概就是脑子里没有那根相信世界会有童话的弦。
　　却要说，这叫无欲则刚。

　　10
　　此时，天空澄澈。慵懒的阳光破碎在脸上，带来干燥的暖意。
　　良久的安宁中，君乾深深凝望着席暖干净的侧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舍不得一个人，也许从第一眼就开始了。
　　那么喧闹的人群，他真的只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脸汗水却要强地拉着行李的小女生。她眼里充满了倔强与防备，以及....
　　孤寂。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很想对她说，你向人求助吧。没有关系，我会帮你。
　　暖暖，君乾低唤她的名字打破了两人间弥散的静谧。
　　他抬起头，看透天空般低喃——什么时候，我带你走吧。
　　有一种纤细柔软的心情，慢慢在心间荡漾。席暖将自己的肩膀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起享受着暖阳片刻的轻抚。
　　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回答说——
　　等你这次登山回来再说。
　　那是她所经历的，最后的美丽日光。

　　11
　　到了大四的时候，席暖谈了一个普通老套的恋爱。
　　对象是一个清俊而安静的医学生，血液很忙，又都是勤工俭学，两个人总没太多话说，但因为家境相似，所以可以轻易理解包容对方。
　　而君乾，在那次登山因救人受伤导致的失温中
　　慢慢闭上了眼睛。

　　12
　　一晃就要毕业，韩灿一直叽叽喳喳说什么要考研，因为x系有个系草考上了研，听说是古生物系的新系草。
　　席暖不过一笑而过。
　　她把毕业旅行定在了君乾最后登的那座雪山的山脚下。
　　天真的很澄澈，就像君乾登山前给她发的最后一张照片一样，雪山白的不像人境，而那人在照片上比了一个“v”的手势，笑得欢快。那张照片下还附了一行字：
　　陌上谁家少年风流
　　也许他正在等席暖回上一句
　　妾意随君，纵被弃，不敢羞。
　　这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君乾从雪山回来后，他和她在一起了。有热恋的甜蜜，也有他多情惹她的伤心。她生气，他便哄她，待她如掌中雪般呵护，但他越来越不在乎她，终是一天，他搂着一个曳曳婷婷的美女，对她说了那么一句：“席暖，我们分手吧。”
　　还当着她的面与美女激吻向她示威。
　　于是梦中的她微笑：“再见。”
　　再见就是不再见，君乾。
　　泪流满面。原来没有他，她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也许终究会有一个人，会让你愿意经历伤痕。
　　可是，她再回不了头。
　　疼的麻木，便是如现在的她一样，没有知觉了。